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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燕云之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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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把居庸关下那片原本灰褐色的斜坡,染成了暗红发黑的泥沼。

不是泼洒,不是滴淌,而是浸泡、淤积一层又一层,新鲜的覆盖着半凝的,半凝的渗透进泥土,在初夏算不上猛烈的阳光下,蒸腾起一股甜腥、铁锈与死亡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息。

这气息如此厚重,以至于连关城上常年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吹不散,只能搅动着它,让它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钻进每一个尚存一息的生灵的鼻腔、肺叶,乃至骨髓。

从黎明第一缕天光撕破黑暗,到现在日头已经偏西,整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里,赤色的潮水,向着那座扼守燕山南北咽喉、如同狰狞巨兽獠牙般矗立的雄关,发起了不下十次决死的冲击。

云梯折断的巨响,冲车燃烧的爆鸣,弓弦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的震颤,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刀斧劈砍骨肉的闷响,垂死者凄厉或戛然而止的惨嚎,将官嘶哑变调的催促与怒吼……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人类听觉承受极限的、持续不断的、仿佛要碾碎灵魂的轰鸣。

关城之下,尸积如山。

不仅仅是人的尸体,还有马匹的,破碎的攻城器械残骸,散落的兵刃旗号,浸泡在粘稠的血泊里,形成一幅触目惊心、宛若地狱绘卷的图景。

许多尸体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态,相互纠缠,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住敌人的咽喉,至死未分。

关墙之上,狄虏守军的抵抗,凶悍到了极致。

滚木礌石如同瀑布般倾泻,煮沸的金汁冒着恶臭的白烟泼下,弓弩手站在垛口后,几乎不用瞄准,只需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倾泻箭雨。

每一次赤潮稍微退却,城头上便会爆发出野兽般的、混合着疲惫与疯狂的嚎叫,更多的守军涌上,填补空缺,将破损的垛口用沙袋、门板甚至同袍的尸体迅速堵上。

北伐中路军主帅石破天,此刻就站在距离关墙不足两百步的一处临时垒起的土台上。

这个距离,已经在城头守弩的威胁范围内,不时有流矢“嗖嗖”地从他身边掠过,钉入脚下的泥土,或者带走身边亲卫的性命。

他身上的铁甲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头盔不知何时被打落,露出了一张因剧痛、暴怒和连日不眠而扭曲变形的脸。

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骇人的青灰色,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左肩靠近脖颈处,厚厚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那是真定旧伤崩裂的结果。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伤口和胸腔,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但他浑若未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如同天堑般的关墙,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狄虏守军身影,盯着那面在硝烟与血光中依旧猎猎飘扬的狄虏镶黄龙旗。

五个时辰,十次冲锋,填进去至少三千精锐!

其中不乏跟随他渡黄河、克真定的百战老卒!

而关墙,依旧巍然!

甚至那面该死的龙旗,都没有晃动分毫!

“大将军!不能再这样硬冲了!”副将韩承满脸血污,甲胄破碎,踉跄着冲上土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兄们……弟兄们实在冲不动了!云梯根本靠不上去!冲车全毁了!王猛、刘闯……还有赵参将,都……都折在关下了!”

石破天猛地转过头,充血的眼睛瞪向韩承,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副将,倒像是一头濒死的猛虎,择人而噬:“冲不动?那老子亲自去冲!传令!亲卫营!跟老子……”

“大将军!”韩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死死抱住石破天未受伤的右腿,泪水混着血水泥污滚落,“不能啊!您是全军主帅!您要是再……这仗还怎么打?!弟兄们的心就全散了!陈先生再三叮嘱,要持重,要寻机……”

“陈先生!陈先生!”石破天猛地一脚将韩承踹开,爆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在真定!他在后方!他知不知道这居庸关的石头有多硬?!他知不知道狄虏的箭有多毒?!他知不知道老子多少兄弟死在这关下,连个全尸都找不着?!持重?寻机?再持重下去,老子带来的几万儿郎,全他娘的要填在这关沟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那是内腑被怒火和旧伤冲击所致。

他望着关下那片尸山血海,望着那些在血泊中偶尔抽搐一下的伤残同袍,望着退下来瘫倒在后方、眼神空洞麻木的士卒,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暴戾,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能再等了。

兀术的主力就在关后,随时可能增援。

耶律松山那边,据说也遇到了狄虏援军的阻击,袭扰效果大打折扣。

东路的李全在海上飘着,西路的韩承在太行山里转着,指望他们打破僵局,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时间,不在他这边。

朝廷的耐心,更不在他这边。

陈先生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换来这第二次北伐的机会?

若是在这居庸关下师老兵疲,铩羽而归,那一切都完了!

北伐大业,将彻底沦为空谈!

他石破天,还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去见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亡魂?!

“拿酒来!”

石破天嘶吼道。

亲兵连忙递上一个皮囊。

石破天仰头,将里面烈性的烧刀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浓烈的酒液冲刷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反而让那股暴戾的杀气更加沸腾。

他将皮囊狠狠掼在地上,一把夺过身旁掌旗官手中那面代表中军主帅的、破损不堪的赤龙大旗,单手擎起!

“中军的儿郎们!”他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如同受伤的巨兽垂死咆哮,回荡在尸山血海之上,“看见这面旗了吗?!”

残存的中军将士,无论受伤与否,无论瘫倒还是站立,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面在血色夕阳映照下、依旧倔强飘扬的赤旗。

“老子石破天!带你们渡黄河!打真定!死了多少兄弟,才走到今天!”石破天目眦欲裂,声音撕裂,“前面就是居庸关!过了关,就是燕云!就是咱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想回去的家乡!”

他猛地将旗杆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可现在,这关,拦着咱们!狄虏,在关上笑话咱们!笑话咱们是没卵子的孬种!笑话咱们的兄弟白死了!”

“你们告诉老子!这口气,咽不咽得下?!”

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岩浆从地底喷发,一股混杂着悲痛、屈辱、愤怒和最后血性的咆哮,从那些残存的北伐士卒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汇成一股滔天的声浪:

“咽不下——!!!”

“拿不下居庸关,老子没脸活着回去!”石破天将赤旗向前狠狠一指,指向那面狄虏的镶黄龙旗,“今天,老子就站在这旗下!旗在,人在!旗倒,人亡!亲卫营!敢死队!所有还能喘气的!跟老子冲——!最后一次!不是狄虏死,就是咱们亡!”

“杀——!!!”

最后的赤潮,在黄昏如血的残阳映照下,再次向着居庸关发起了冲击。

这一次,冲锋在最前面的,是单手擎着赤龙大旗、状若疯魔的石破天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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