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蛇踪(2/2)
“点起火把,五人一组,间隔十步,依次进入。”苏轶下令,“我在最前面,陈将军断后。所有人保持安静,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命令不准出声,不准乱跑。”
火把点燃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洞口附近几尺。
苏轶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矿道比想象中宽敞,虽然低矮需要弯腰,但宽度足够两人并行。脚下是湿滑的碎石,两侧岩壁上留着当年开凿的痕迹——凿痕整齐,显然不是小作坊所为。空气里那股腥气更浓了,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混合着矿石特有的金属味。
走了大约百步,矿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明显下降,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形状。
“公子,你看。”阿树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侧壁。
苏轶凑过去看,火光照亮了一片岩壁——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但又不像文字。符号的线条扭曲怪异,看久了让人头晕。
文渊也凑过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发白:“这……这像是‘鬼文’。”
“鬼文?”
“一种传说中的文字,据说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给地底的东西看的。”文渊声音发颤,“我在古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说有些矿工在极深的地底,会见到这种文字,然后就会产生幻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装神弄鬼。”陈胜在后面哼了一声,“多半是以前矿工无聊刻着玩的。”
但苏轶不这么认为。当他盯着那些符号看时,胸口的玉片突然剧烈发烫,而印记则像被冻结了一样,完全失去了感觉。这两种极端的感觉同时出现,说明这里确实不寻常。
“继续走,不要盯着看。”苏轶下令。
队伍继续深入。矿道越来越曲折,出现了岔路。陈胜凭着七年前的模糊记忆,选择了一条相对干燥的通道。但很快,连他也迷失了方向——矿道显然比他记忆中的更复杂,或者说,这七年里,它“自己”发生了变化。
“不对,这里原来没有这条岔路。”陈胜在一处三岔口停下,眉头紧锁,“我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这里只有两条路,左边那条通往一个塌方区,我们封死了。现在……怎么多了一条?”
三条矿道在火把光中延伸向黑暗,像三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苏轶闭上眼,感受着胸口的反应。玉片在正中间那条矿道方向传来最强烈的凉意,而印记则完全沉寂。
“走中间。”他睁开眼。
“公子确定?”
“确定。”
队伍进入中间的矿道。这条道比之前的更狭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水滴从头顶滴落,冰冷刺骨。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
火把的光无法照亮全貌,只能看到洞穴中央有一片地下湖,湖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湖对岸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先前见过的“鬼文”,那些符号在火光中仿佛在缓慢蠕动。
而最诡异的是,湖心位置,漂浮着几具尸体。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判断,应该是多年前的矿工。他们浮在水面,围成一个圆圈,面朝中心——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别过去。”苏轶低声喝道,“所有人后退,退到矿道口。”
但已经晚了。
队伍里一个年轻矿工,看着湖心的尸体,突然眼神涣散,喃喃道:“我看见……我看见他们在招手……叫我过去……”
他迈开脚步,就要往湖边走去。
“拦住他!”陈胜吼道。
旁边两个猎户立刻扑上去,将那矿工按倒在地。但他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嘴里不停念叨:“过去了就不痛了……过去了就解脱了……”
苏轶冲到湖边,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向湖心。
“噗通。”
石头落水,涟漪荡开。
就在那一瞬间,湖心的石台上,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石,通体幽蓝,内部有液体般的光在流动。当它“睁眼”时,宝石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的眼睛。
眼睛转向苏轶。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来自生命本能的战栗——就像兔子看到鹰,虫子看到鸟。
“退!快退!”苏轶嘶声大喊。
所有人连滚爬爬地往回跑。那个被按住的矿工也突然清醒了,惊恐地尖叫起来。众人拼命冲回狭窄的矿道,挤成一团,手脚并用地向外逃。
苏轶最后一个退入矿道,回头看了一眼。
湖心的宝石之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它眨了眨。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哀伤,有怨恨,还有一种……饥饿。
队伍逃出矿道,重新见到天光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所有人都脸色惨白,惊魂未定。那个差点走入湖中的年轻矿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它看见我了……它记住我了……”
陈胜清点人数,幸好没有人失踪,但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个猎户颤声问。
没人能回答。
苏轶靠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喘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结了。那不是黑松岭制造的那种邪物,那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大地本身孕育出的某种“器官”,在黑暗中沉睡了无数年,刚刚被他们的闯入惊醒。
而胸口的玉片,此刻已经冰凉刺骨,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霜。印记则完全沉寂,像死了一样。
“公子,我们还要进去吗?”文渊声音发虚。
苏轶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很久。
“不进去了。”他说,“但也不离开。我们就在这附近扎营。那个东西……它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
“如果它能出来,这片山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苏轶站起身,环视四周,“这里应该是一处被封印的地脉节点,那个宝石之眼就是节点核心。它被某种力量困在湖心,无法离开。只要我们不去惊扰它,它就是安全的——甚至,因为它的存在,黑松岭的追踪也会失效。”
他感受着胸口沉寂的印记,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里是绝地,也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所有人,在洞口外三百步扎营。不要靠近洞口,不要往里看,不要讨论刚才看到的东西。”苏轶下令,“陈将军,安排警戒,重点警戒来路,防备黑松岭的人追来。”
“那里面……”陈胜看向洞口,心有余悸。
“我守第一班。”苏轶说,“我想……和它聊聊。”
众人都以为听错了。
“公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和它聊聊。”苏轶重复,眼神平静,“它刚才看了我,我也看了它。有些话,不用声音也能说。”
没有人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没有人敢反对。
营地很快搭起。因为不能生火,大家只能啃冷硬的干粮,挤在一起取暖。那场恐怖的经历让所有人都失去了交谈的欲望,营地陷入死寂。
苏轶独自坐在洞口外五十步的一块岩石上,面向黑暗的矿道入口。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片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感”——沉重,古老,充满哀伤。它就在那里,在深深的地底,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缓慢地搏动。
苏轶尝试着,向那个存在,传递一个意念:
【你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更深的哀伤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在那哀伤里,他看到了片段:无数矿工在地底劳作,凿穿岩层,挖出矿石。然后某一天,他们凿到了不该凿的东西——地脉的伤口。地脉之血喷涌而出,将所有人淹没。那些人在痛苦中溶解,意识却永远被困在了这里,成为地脉伤口的一部分。
而那颗宝石之眼,就是伤口的凝结。
【你想要什么?】苏轶再问。
这一次,有了回应。
一个模糊的意念,像风中残烛:
【结束……痛苦……】
【怎么结束?】
意念变得更清晰了,带着强烈的渴望:
【另一个……眼睛……靠近了……吃了它……就能愈合……】
另一个眼睛?
苏轶心中一凛——是指黑松岭的地脉之眼?
两个地脉节点,一个受伤哀鸣,一个被邪术催动狂暴。如果它们相遇……
【吃了它,你会怎样?】
【我会……完整……然后……沉睡……永远……】
苏轶明白了。
这颗受伤的地脉之眼,想要吞噬黑松岭那颗被污染的地脉之眼,来愈合自己的伤口。然后,它就会彻底沉睡,不再影响这片土地。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黑松岭的地脉之眼,引到这里来。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苏轶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进山谷,驱散了夜的寒意。
陈胜走过来,递过一块干粮:“公子,一晚上没睡?”
“睡了,只是方式不同。”苏轶接过干粮,“陈将军,我们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借刀杀人。”苏轶咬了一口干粮,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借这里的地脉,杀黑松岭的地脉。”
陈胜愣住:“怎么借?”
“那得等疤脸和石猛的消息。”苏轶看向西面,“等他们打完鹰嘴涧那一仗,等黑松岭彻底被激怒,等他们倾巢而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等他们自己,把地脉之眼,送到我们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