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蛇踪(1/2)
夜行山路,是考验意志的酷刑。
没有火把,月光被浓密的树冠筛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三尺。队伍呈单列行进,每人前后相隔五步,这是陈胜定下的规矩——既不会掉队,又能在遇袭时迅速散开。
苏轶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竹杖,走在队伍中段。右腿的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传来刺痛,后背的骨裂处则是一种闷钝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撑开。但他没有停下,只是调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一步,再一步。
胸口的印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隔着遥远的距离,正牢牢锁定他的位置。苏轶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质地——冰冷,粘稠,带着贪婪的饥渴。
“公子,要不要歇歇?”陈胜从前面折返,压低声音问。
苏轶摇头:“不能停。疤脸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黑松岭的追兵随时会来。”
“你的伤……”
“死不了。”苏轶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还有多远到鹰嘴涧?”
陈胜抬头看了看星位:“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外围。石猛他们应该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喘息,只有夜风穿过林隙的呜咽。阿树走在苏轶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黑暗。这个少年在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太多死亡和逃亡,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同龄人的稚气,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警觉。
文渊走在队伍末尾。这个前书吏显然不习惯长途跋涉,已经气喘吁吁,但始终没有抱怨。他手里拿着一块炭笔和一小片麻布,借着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月光,记录着沿途的地形特征——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可以藏身,哪里有水源。
“文渊先生,这些记下来有什么用?”旁边一个年轻的猎户忍不住问。
“万一我们要退回这条路,或者以后还有人要走,这些就是活命的本钱。”文渊低声解释,“山不会变,但人容易迷路。记下来,就多一分把握。”
年轻猎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子时过半,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短暂休整。
没有人生火,大家只是靠着树干坐下,拿出水囊小口啜饮,啃几口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陈胜派了四个兄弟去外围警戒,两人一组,轮流休息。
苏轶靠着一棵老松坐下,闭上眼睛试图调息。但印记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愈发清晰。他忍不住解开衣襟,借着微光看去——
印记的轮廓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更诡异的是,它似乎比白天又“生长”了一些,边缘处蔓延出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向四周皮肤扩散。
“公子,你的印记……”阿树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恐惧。
“别声张。”苏轶迅速拉好衣襟,“没事。”
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没事”。文渊从青云观带回的书里提到,血祭印记会随着时间侵蚀宿主,最终将宿主完全“同化”,成为地脉之眼的一部分。而他身上这个印记的生长速度,显然不正常。
是因为靠近地脉之眼吗?还是因为……那个梦里的黑袍人所说的,“你是下一个”?
“公子。”文渊轻手轻脚地挪过来,递过水囊,“喝点水。”
苏轶接过,喝了一小口:“文渊先生,那些书里,有没有提到怎么压制或消除血祭印记?”
文渊皱眉想了想:“有一本《异症录》里提到过类似的情况,说是用‘寒性’的草药外敷,配合清心静气的内服药,可以延缓侵蚀。但彻底消除……书中没写。”
“寒性草药?比如?”
“比如七叶莲、冰心草、雪见根。”文渊说,“但这些药材都生长在高山阴寒之地,邾城周边很难找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书上说,如果印记已经‘生根’,单纯用药效果有限。需要找到印记的‘源头’,从根源上切断联系。”
源头。那就是地脉之眼本身。
苏轶沉默。他们现在连自保都难,哪有余力去攻击地脉之眼?
“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文渊犹豫了一下,“清虚道长给我书的时候,还私下给了我一个小锦囊,说如果遇到‘身负异印、夜不能寐’的人,可以打开看看。”
苏轶猛地看向他:“锦囊呢?”
文渊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蓝色锦囊,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苏轶接过,感觉里面是个硬物。他解开系绳,倒出来——是一块温润的青色玉片,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
“道长没说。”文渊摇头,“只说贴身佩戴,或许能缓解一二。”
苏轶将玉片握在手心。玉片触感冰凉,那凉意透过皮肤,竟真的让胸口的灼热感减轻了些许。他立刻将玉片用细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
果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虽然还在,但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了。印记的灼热也退下去一点,变成可以忍受的温热。
“替我谢谢清虚道长。”苏轶郑重道,“这份人情,日后必还。”
文渊点头,又迟疑道:“公子,道长还说了句话,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说。”
“他说,地脉有眼,人心有鬼。有时候我们以为是邪术在作祟,其实是人心深处的鬼魅在借邪术显形。”文渊顿了顿,“道长让我转告:小心身边人,也小心……自己。”
小心自己?
苏轶咀嚼着这句话。是说他要警惕被印记侵蚀心智?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细想,前方警戒的兄弟突然打了个手势——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起身,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陈胜猫着腰摸到苏轶身边:“东面三百步,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大概七八个,移动速度很快。”
“黑松岭的追兵?”
“不像。追兵不会这么少,也不会从那个方向来。”陈胜眯起眼睛,“倒像是……探路的尖兵。”
苏轶心念电转:“放他们过去,不要打草惊蛇。所有人隐蔽,保持绝对安静。”
命令迅速传下。八十多人像水滴融入沙地一样,瞬间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有人爬上树,有人伏进灌木,有人躲到岩石后面。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苏轶和阿树、文渊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文渊紧张得手在发抖,苏轶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镇定。
脚步声近了。
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散乱但迅捷的步伐。七八个黑影从东面的林子里钻出来,停在了空地边缘。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把短弩,腰间挂着弯刀和绳索。
领头的人举起手,队伍停下。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苏轶他们的脚印已经被刻意掩盖过,但经验丰富的人还是能看出端倪。
“刚走过不久。”领头人低声说,声音嘶哑,“脚印很杂,有老有少,还有担架的痕迹。他们在转移伤员。”
“追吗?”一个手下问。
“不,回去报告。”领头人站起身,“主人要的是那个印记者,不是这些杂鱼。让他们走,我们跟上,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可是主人不是说……”
“主人说什么,我比你清楚。”领头人冷冷道,“按我说的做。”
几个黑影迅速退入黑暗,消失得无声无息。
又等了一刻钟,陈胜才从藏身处出来,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众人重新聚拢,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你来的,公子。”陈胜脸色凝重,“那个领头的说‘主人要的是印记者’,指的就是你。”
苏轶点头。他早就感觉到了,那种被锁定的目光,就是来自这些人。
“他们怎么追踪的?我们一路都抹去了痕迹。”文渊不解。
“印记。”苏轶指了指胸口,“他们能通过印记定位我。清虚道长的玉片只能削弱感应,不能完全屏蔽。”
“那怎么办?”阿树急道,“他们跟着我们,鹰嘴涧的伏击就暴露了!”
“未必。”苏轶想了想,“他们刚才说‘让他们走,我们跟上,找到落脚点’。这说明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不会立刻动手。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公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找到’我们想让他们的地方。”苏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鹰嘴涧的伏击计划不变,但我们要分出一支小队,伪装成主力,继续向西走,把他们引开。真正的主力,包括我,改道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里?”
苏轶看向陈胜:“你之前说,望天坳东面有一条废弃的矿道,能通到山腹深处?”
陈胜一愣:“是有那么个地方,但那是几十年前的老矿道了,里面塌方严重,而且……据说闹鬼,连猎户都不敢进去。”
“闹鬼?”文渊脸色发白。
“对,据说进去的人,要么失踪,要么疯了跑出来,胡言乱语说见到地底有眼睛盯着他们。”陈胜压低声音,“我七年前刚进山时,有个兄弟不信邪进去探路,再也没出来。后来我们封了入口,再没人敢提。”
苏轶却笑了:“地底的眼睛?那正好。”
“公子,你不会是想……”
“就去那里。”苏轶斩钉截铁,“黑松岭的人能通过印记追踪我,但如果我进入一个地脉紊乱的地方,他们的追踪就会失效。那个矿道既然有诡异传说,很可能就是一处地脉节点——哪怕不是主节点,也足以干扰他们的感应。”
陈胜犹豫:“可那里太危险了。万一……”
“呆在外面更危险。”苏轶说,“疤脸袭击石桥村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黑松岭主坛了。很快,大规模的搜山队就会出动。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找到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藏身之处。”
文渊咬了咬牙:“公子说得对。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个矿道既然连本地人都避之不及,黑松岭的人也不会轻易进去搜查。”
“可是里面的危险……”
“里面的危险是未知的,外面的危险是确定的。”苏轶看着陈胜,“陈将军,你选哪个?”
陈胜盯着苏轶看了很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我这七年躲在山里,以为只要够小心就能活下去。现在才知道,有些仗,躲是躲不过去的。好,就听公子的!”
计划迅速调整。
石猛带着弓箭队继续前往鹰嘴涧设伏,这是原计划的核心,不能变。疤脸完成石桥村任务后,也会按原计划向鹰嘴涧方向撤离,与石猛汇合。
而苏轶、陈胜带领的主力——包括文渊、阿树和大部分伤员——改道向东,前往那个废弃矿道。
至于引开追踪者的任务,交给了老杨。这个老猎户熟悉山林,带着十个精干兄弟,伪装成大部队的痕迹,继续向西走,沿途故意留下些破绽,让追踪者以为苏轶在其中。
“老杨,你们的任务最危险。”陈胜拍着老猎户的肩膀,“一旦被追上,不要硬拼,立刻分散撤离,能跑几个是几个。”
老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陈大哥放心,在山里,他们追不上我。”
分兵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进行。
没有过多的告别,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清楚,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老杨带着十个人,消失在向西的林子里。苏轶目送他们离去,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愧疚。这些人,本可以跟着主力去相对安全的矿道,现在却要为了引开敌人,走上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公子,该走了。”文渊轻声提醒。
苏轶收回目光,转身向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来到了一处陡峭的山崖下。
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陈胜走到一块巨石旁,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根隐蔽的藤索,用力一拉——
“嘎嘎嘎……”
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巨石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吹出阴冷潮湿的风,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
“就是这里。”陈胜脸色不太好看,“七年前我们封的,没想到还能打开。”
苏轶走到洞口前,弯腰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胸口的玉片传来更强烈的凉意,而印记的灼热感则被压制到了最低。
就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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