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定策(2/2)
苏轶吹灭油灯,和衣躺下。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他必须抓紧。
但他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计划:疤脸他们能顺利潜入石桥村吗?设伏的兄弟能按时到位吗?黑松岭的反应会如他们所料吗?雷山的大部队现在在哪里?徐无咎和陈平的博弈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有三十五天。
夏至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刀,每一刻都在落下。
迷迷糊糊间,苏轶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洞穴中央是一个沸腾的血池,血池中央浮着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那是地脉之眼的本体。心脏表面布满了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呐喊。
洞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宽大的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的眼眶处是两个空洞,里面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黑袍人伸出手,指向苏轶:“你来了。”
“你是谁?”苏轶问。
“我是看守者,也是祭品。”黑袍人的声音空洞而回响,“你身上有我的印记,你是下一个。”
“什么意思?”
“血祭需要媒介,需要容器。”黑袍人走近,苏轶看到他袍子下露出的皮肤——那不是人的皮肤,而是树皮一样的质感,上面布满裂纹,“每一个被印记标记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地脉的一部分,成为它苏醒的养料。”
“那你……”
“我已经是了。”黑袍人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没有脸,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根须,根须中央嵌着一颗浑浊的眼球。眼球转动,盯着苏轶。
“快逃。”黑袍人说,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趁你还能逃……”
梦境破碎。
苏轶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窗外天色微明,山谷里传来早起兄弟们的走动声。
是个梦。
但感觉太真实了。黑袍人最后的眼神,那种绝望和警告,不像是单纯的梦境能产生的。
“公子,你醒了?”阿树推门进来,端着一盆清水,“擦把脸吧,疤脸哥他们已经出发了。”
苏轶接过布巾,冷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阿树,你相信梦会预示什么吗?”
少年愣了愣:“我爹以前说,有些梦是祖先的提醒。公子做噩梦了?”
“算是吧。”苏轶擦完脸,“今天要忙了,你也准备一下,可能要转移。”
“明白。”
上午,整个望天坳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能带走的东西打包,不能带走的藏进地窖。伤员中伤势较轻的勉强可以行动,重伤的则必须用担架抬着。老弱妇孺们默默收拾着简陋的家当,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再嬉闹。
陈胜在谷口监督陷阱的最后布置。文渊带着几个人在山壁上刻下隐秘的标记——那是留给雷山部队的指引,如果他们能找到这里的话。
石猛已经带着弓箭队出发了,他们要提前赶到鹰嘴涧,准备伏击所需的一切。
苏轶检查了自己的伤。右腿的伤口虽然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再流脓,走路时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后背的骨裂需要更长时间恢复,但只要不剧烈活动,应该能撑住。
“公子,你的药。”阿树递来药碗。
苏轶喝下药,忽然问:“阿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这次失败了,你会后悔跟着我吗?”
少年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在矿营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在喘气。跟了公子之后,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虽然活得很累,很危险,但至少……至少像个人了。”
苏轶拍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最重要。”
“公子也是。”
午后,探子传回消息:疤脸的小队已经抵达石桥村外围,正在观察情况。村里的守卫比预想的要多一些,大概有三十人,但大部分是普通护卫,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
“告诉他们,按计划,今夜子时动手。”苏轶对传令的兄弟说,“得手后立刻向西撤离,沿途留下标记,但不要连续标记,隔一段留一个,混淆追踪。”
“是!”
黄昏时分,陈胜的主力队伍开始分批撤出望天坳。他们走的是东面的猎户小道,这条路陡峭难行,但相对隐蔽。队伍里除了能战者,还有几十个老弱,行进速度不会太快。
苏轶和陈胜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离开后,他们还要布置一些假象——比如在营地里留下生活痕迹,点燃几处篝火,制造还有人驻守的错觉。
“公子,你说黑松岭多久会发现这是个空营?”陈胜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问。
“最多一天。”苏轶说,“他们不傻,看到石桥村被袭,鹰嘴涧有伏击,自然能猜到我们的动向。但这一天时间,足够疤脸完成任务,也足够我们撤到安全距离。”
夜幕降临,山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两声,三声——那是约定的暗号,表示外围警戒的兄弟已经撤离到指定位置。
“我们也该走了。”苏轶站起身。
陈胜点点头,将最后一捆柴扔进火堆。火焰腾起,照亮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七年了,真有点舍不得。”
“会回来的。”苏轶说,“等这一切结束,你可以把这里建得更好。”
“但愿吧。”
两人熄灭火堆,只留下几处微弱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们沿着猎户小道向上攀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里。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望天坳西面的山脊上,出现了几个黑影。
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像夜行的野兽。他们在谷口外停下,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杂乱的脚印,车辙,还有新鲜的马粪。
领头的人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刚走不久。”他低声说。
“追吗?”
“不。”领头人站起身,望向黑暗中的山谷,“主人有令,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印记者。他们分兵了,正好……我们可以逐个击破。”
他抬起手,手腕上有一个和苏轶胸口相似的印记,只是颜色更暗,形状也更扭曲。
“我能感觉到,他离我们不远了。”
夜风吹过山谷,带起几声呜咽般的回响。
远在三十里外的石桥村,第一簇火苗刚刚燃起。
杀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