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疆对峙(1/2)
**天福四年二月初六·卯时初(约早晨5:00)**
**阴山深涧·无名山洞**
凌远是被湿布擦拭额头的凉意唤醒的。
睁开眼时,他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模糊。是个老猎户,穿着拼接的兽皮袄,腰挂药囊,正用浸了草药的湿布给他降温。
“醒了?”老猎户声音沙哑,“命真大,从那么高摔下来,又在冷水里泡了半夜,居然没死。”
凌远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老猎户递来一个皮囊,里面是温热的草药汤。他艰难吞咽,汤水带着苦味和姜的辛辣,喝下后胸口郁结的气血稍畅。
“我……”他勉强开口,“这是哪儿?”
“野狼涧下游,离鹰嘴岩三十里。”老猎户继续处理他右胸的伤口,“箭伤贯穿肺叶,好在没伤到大血脉。但泡了水,化脓了。我给你剜了腐肉,上了金疮药,能不能好全看造化。”
凌远这才感觉到胸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疼痛,但比昨晚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好多了。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他喘息道,“敢问……尊姓大名?”
“山里人都叫我‘老疤头’。”老人指了指自己左额一道狰狞的伤疤,“年轻时候猎熊留下的。你是凌远凌郎君吧?”
凌远警觉起来。
“别紧张。”老疤头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木牌,上面刻着山形纹,“韩婆婆传了山民令,说如果见到受伤的汉人男子,要尽力救助。我今早巡陷阱时发现了河边的血迹,一路跟到这个山洞。”
是韩婆婆的人!凌远心中一松,随即急切问道:“韩婆婆他们……可安全?还有一位姓陆的姑娘……”
“都活着。”老疤头点头,“昨天傍晚他们回了鹰嘴岩,发现你不在,洞里还有血迹,以为你被刘知远的人抓了。韩婆婆已经发动山民在附近搜寻。我是往北边这条线的。”
凌远松了口气,但随即想起玉璧,急忙摸向怀中——还在。孙七没找到他,玉璧自然也没丢。
“刘知远的人还在搜山。”老疤头神色凝重,“我过来时,看到至少三队河东兵在涧边活动。领头的就是那个叛徒孙七,他像疯了一样,见山洞就钻,见草丛就翻。”
“他在找我。”凌远苦笑,“更确切地说,是找这块玉璧。”
他取出归阙玉璧。老疤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东西我不懂。但韩婆婆说了,如果找到你,就带你去‘老君坳’,那里是我们的一个聚集点,易守难攻。”
“我的伤……”凌远尝试起身,但浑身无力,右胸的伤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走不了远路。”老疤头早有预料,“我做了副担架,拖着你走。但白天太显眼,得等天黑。这山洞隐蔽,应该能撑到傍晚。”
他从行囊中取出干粮——硬邦邦的粟米饼和肉干,递给凌远:“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
凌远接过食物,慢慢咀嚼。他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
“老丈,”他边吃边问,“您在山里多少年了?”
“六十二年。”老疤头自己也啃着饼,“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我爷爷那辈就是采药人,我爹是猎户,我也是猎户。这阴山的一草一木,我都熟。”
“那您一定知道……地火的事。”
老疤头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知道。从三天前,山里的狐狸、獾子就成群往南跑,地鼠钻出洞就不回窝。这是地火将至的征兆。老一辈说,六十年前也闹过一回,那时烧死了半个山头,三年才长出新草。”
他看向洞外,晨光中的山峦轮廓:“这次……恐怕更凶。刘知远那狗官,为了抢什么地火精粹,硬要开山。现在好了,山要发怒了。”
“如果地火喷发,会怎样?”
“阴山南麓所有溪流会变成开水,河谷里的村落全得淹。热风往南吹,云州、蔚州、朔州的庄稼会枯死。再往后……”老疤头摇摇头,“不敢想。”
凌远握紧手中的饼。时间真的不多了。
“老丈,您知道宇文恺吗?”
“知道。”老疤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山里老人都知道。隋朝那位大匠师,在阴山修了不少机关密道。我爷爷年轻时,还见过宇文恺留下的‘引水渠’,能把山那边的水引到这边来,神得很。”
他顿了顿:“听韩婆婆说,你手里有宇文公留下的玉璧,陆姑娘找到了宇文公的手稿,说是有办法镇住地火?”
“是有办法,但需要三样东西,分在三处。”凌远将三材合一的方案简单说了。
老疤头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或许……不用等那么远。”
“什么意思?”
“宇文公当年在阴山经营多年,会不会……已经把另外两样东西,提前运到这里了?”老疤头分析道,“你看,星烁石产自秦岭,但宇文公在阴山造了那么多机关,总要测试吧?测试要不要用星烁石?用完了剩下的,会不会就藏在山里某处?”
凌远眼睛一亮!有道理!宇文恺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把关键的实验材料全部依赖千里之外的供应?他一定在阴山留有备用!
“那地脉精泥呢?”他问,“骊山特有的黏土。”
“这个……”老疤头皱眉,“我不确定。但宇文公擅长‘就地取材’,他会不会找到了阴山的替代品?比如,某种特殊的山泥?”
两人正说着,洞外突然传来犬吠声!
老疤头脸色一变,迅速踩灭火堆余烬:“搜山犬!他们找到附近了!”
犬吠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声。
“血迹到这儿就断了!人肯定在附近!”
“仔细搜!孙都尉说了,找到凌远,赏钱百贯!”
凌远和老疤头屏住呼吸。洞口的藤蔓很密,但如果有猎犬,气味瞒不住。
老疤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凌远别动,自己悄悄挪到洞口一侧。他从药囊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将里面的粉末撒在洞口附近的草丛中。
那是“驱兽散”,用雄黄、硫磺和几种刺激性草药磨成,能干扰猎犬的嗅觉。
果然,猎犬到了洞口附近,开始焦躁地打转、吠叫,但不敢靠近。带队的河东兵骂骂咧咧:“这畜生怎么回事?上啊!”
“军爷,这附近可能有毒草,狗不敢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孙七!
凌远心中一紧。
孙七走到洞口附近,仔细查看地面。老疤头撒粉末时很小心,但难免留下痕迹。孙七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到鼻尖闻了闻。
“雄黄……”他冷笑,“有人在这儿做过手脚。洞里有人!”
他站起身,挥手:“进去搜!”
两个河东兵持刀钻进藤蔓。老疤头在暗处蓄势待发,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响!接着是更多的哨响,从不同方向传来,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
“什么声音?”河东兵们紧张地环顾。
孙七脸色一变:“是山民的联络哨!他们在召集人手!”
话音刚落,四面山坡上突然冒出数十个人影!都是猎户、采药人打扮,手持弓箭、柴刀、猎叉,居高临下将孙七这队人包围。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站在一块岩石上,朗声道:“孙都尉,山里规矩,官兵不入猎场。你们越界了。”
孙七咬牙:“王猎头,你们想造反吗?”
“不敢。”王猎头不卑不亢,“只是提醒都尉,这野狼涧是我们山民祖祖辈辈的猎场。你们在这儿搜了一整天,惊走了猎物,坏了我们的生计。还请退去。”
“我在搜捕要犯!”
“要犯?”王猎头笑了,“这山里除了野兽就是山民,哪来的要犯?都尉莫不是看错了?”
孙七知道对方在装傻,但此刻对方人多势众,又占据地利,硬拼占不到便宜。他强压怒火:“好,今日我给王猎头一个面子。但若让我知道你们私藏逃犯……”
“不劳都尉费心。”王猎头拱拱手,“请。”
孙七狠狠瞪了洞口一眼,终于不甘心地挥手:“撤!”
河东兵们悻悻退去。等他们走远,王猎头才带人下来,拨开藤蔓进洞。
“疤头叔,没事吧?”王猎头扶起老疤头。
“没事。”老疤头松了口气,指向凌远,“这位就是凌郎君。”
王猎头看向凌远,抱拳道:“凌郎君,韩婆婆传了山民令,说你是为救阴山而来。山里人知恩图报,今日起,你的安危就是我们的事。”
凌远艰难还礼:“多谢……王猎头。但刘知远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公然对抗官兵,恐遭报复。”
“怕他个鸟!”旁边一个年轻猎户骂道,“去年他开矿,毁了我们三家药田,打伤我爹,这账还没算呢!”
“就是!山里人不怕死!”
群情激愤。
王猎头抬手压了压:“凌郎君放心,我们有分寸。山民不和官兵硬拼,但在这阴山之中,他们想抓住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老疤头:“疤头叔,韩婆婆在老君坳等你们。我派四个人护送你们过去。其他人分散撤离,老规矩,三处哨点轮换。”
“好。”
王猎头做事干脆利落,很快安排妥当。四个精壮猎户用担架抬着凌远,老疤头引路,一行人在晨雾掩护下,钻进了密林小道。
老君坳位于鹰嘴岩东南二十里,是一处隐蔽的山间谷地。谷中有天然温泉,冬天不冻,因此得名“老君炼丹处”。山民在这里建了几间木屋,作为集会点和避难所。
凌远被抬到时,已是巳时正(约上午9:00)。
韩婆婆、陆弦、胡三都在,见到凌远还活着,三人又惊又喜。陆弦扑到担架旁,眼圈泛红:“凌郎君,你吓死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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