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急切(1/2)
“哈哈哈哈,宓儿——!”
清朗的笑声裹着几分雀跃,先于人影撞进椒房殿的朱红大门,廊下悬着的素色宫灯被风拂得轻轻晃动,灯影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漾开细碎的涟漪。
殿外侍立的宫婢们闻声,皆是熟练地敛衽屈膝,垂首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口中恭敬低呼:“陛下万安。”
这椒房殿自太后丧期过后,便褪去了满殿素白,复又添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却因女帝曹子曦素日理政繁忙,少了些笑语,此刻这阵爽朗的笑,倒让整座宫殿都鲜活了几分。
宫婢们跪伏在地,眼角余光只瞥见明黄色的衣袂扫过地面,龙纹暗绣在锦缎上,随着步履轻晃,端的是帝王的威仪,可那步履间的轻快,却又藏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意气,与朝堂上那个沉稳果决、不怒自威的女帝,判若两人。
曹子曦并未理会跪地的宫人,目光如星,在殿内快速扫过,从雕花廊柱到铺着软毡的坐榻,从案上摆着的青瓷瓶到窗边垂着的素纱帘,寻寻觅觅,直至落在主厅那扇临窗的楠木书案前,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一亮,像是寻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连眉宇间的英气,都柔化了几分。
书案后,甄宓正伏案写字。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兰草纹的锦裙,乌发松松挽成一个流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鬓边垂着几缕碎发,随着执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菱花窗,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将她眉眼间的温婉衬得愈发动人。
她执笔的手纤细白皙,指腹轻抵笔杆,狼毫蘸着浓墨,在雪浪笺上缓缓游走,笔锋清丽,墨色浓淡相宜,竟是一幅工整的小楷。
许是太过专注,连曹子曦走到近前,甄宓都未曾察觉,唯有睫毛偶尔轻颤,映在素白的笺纸上,像振翅的蝶。
曹子曦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案旁,也不说话,就那般含笑站着,目光落在甄宓的侧脸上,细细打量。
这两年甄宓为了照料她的身体,日夜操劳,鬓边虽未添白发,却也少了些少女时的娇俏,多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沉稳。
从太后丧期时那个哭着哀求她休养的无助女子,到如今坐镇中宫、替她打理后宫诸事、解她后顾之忧的皇后,甄宓始终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是她这冰冷帝王路上,唯一的光。
看了片刻,曹子曦才兴冲冲地在书案旁的梨花木软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眼中满是得意与开怀,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宓儿,你是没见着,悦儿今日可真是给我长脸了,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看她把那些老臣治的,一个个哑口无言,服服帖帖的!”
她话音落时,甄宓执笔的手才轻轻一顿,狼毫在笺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却丝毫不影响整幅字的雅致。
甄宓抬眸,看向曹子曦,嘴角先是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随即才缓缓写上最后一笔,手腕轻转,收了笔锋,将狼毫搁在青瓷笔洗旁,又用镇纸压好雪浪笺,这才转过身,正对着曹子曦。
刚一抬眼,便见曹子曦正端着案上的青瓷茶盏,仰头猛灌了几口凉茶,茶水顺着唇角溢出些许,滴落在明黄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急切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帝王的样子,倒像个在外玩闹了半日,渴极了的孩子。
甄宓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方才那点因她笑语而起的温柔,尽数敛去,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几分愠色,连声音都冷了几分:“曦儿,别喝那么急,凉茶伤胃,对身体不好。”
话音未落,她已起身,快走几步走到曹子曦身侧,伸手便将她手中的茶盏夺了过来,动作干脆,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动作重了,碰着她。
茶盏被夺时,曹子曦还余了一口茶在口中,愣了一下,才咽了下去,抬眼便撞进甄宓那双沉下来的眼眸里。
这两年,甄宓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将她的身体看得比什么都重。自太后丧期后,甄宓便立了诸多规矩,不许她喝凉茶,不许她熬夜理政,不许她饮食过急,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肯含糊。
起初曹子曦还觉得拘束,可日子久了,便也习惯了这份细致的疼爱,只是偶尔性子上来,还是会忘了规矩。
此刻见甄宓黑着脸,眉眼间满是不悦,曹子曦心中一激灵,瞬间便清醒了,知道自己又犯了甄宓的忌讳。
她忙放下手中的空茶盏,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模样,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语气软糯,连连保证:“宓儿,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再也不喝急了,也不喝凉茶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心中暗自哀嚎:天啊!谁能把那个温柔体贴、事事都顺着她的甄宓还回来啊!这两年,甄宓管她管得越来越严,脾气也越来越大,一点小事就黑脸,方才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也太吓人了些。
曹子曦素来是说一不二的女帝,在朝堂上,百官见了她皆是俯首帖耳,无人敢违逆她的意思,可唯独在甄宓面前,她半点帝王架子都端不起来,向来是软声软语,百依百顺。
倒不是怕,而是疼惜,疼惜她的操劳,珍惜她的温柔,愿意为她收敛所有的锋芒。
甄宓看着她那副讨饶的模样,眼底的愠色终是散了几分,却依旧板着脸,伸手替她拭去唇角残留的茶渍,指尖的温度微凉,触在唇角,带着熟悉的温柔。
她轻叹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的暖炉边,提起炉上温着的蜜水,倒在一只白玉盏中,又端着走回曹子曦面前,将玉盏递到她手中:“来,喝这个,温的蜂蜜水,润润喉。”
曹子曦忙双手接过,白玉盏触手温热,蜜香清甜,萦绕在鼻尖,瞬间便驱散了口中的凉茶味。
这次她学乖了,不敢再一饮而尽,只是小口小口地慢咽,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瞄向甄宓,见她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才松了口气,心中的小鼓总算停了下来。
甄宓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却又刻意板住,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殿外的宫人传膳。
不多时,宫人们便端着精致的膳食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桌,皆是曹子曦爱吃的菜,且大多是温补的菜式,显然是甄宓早早就吩咐好的。
待宫人布好膳,甄宓便屏退了左右,殿内只余下她们二人。
她拿起公筷,给曹子曦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在她的碗中,这才坐了下来,看着她,轻声问道:“好了,现在可以说说了,悦儿今日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开怀,连规矩都忘了。”
提及曹悦,曹子曦脸上的笑意又涌了上来,方才的小心翼翼尽数散去,眼中满是赞赏,放下手中的白玉盏,拿起筷子,一边吃着排骨,一边兴冲冲地说道:“今早朝会,陈群那老臣第一个出列上奏,弹劾甄俨,说他不务正业,身居高官,却与商贾勾结,与民争利,不配为官,还请求我下旨罢黜甄俨的官职,治他的罪。”
曹悦是她一手带大的,自小便聪慧伶俐,颇有主见,这些年她刻意培养,教她理政之术,带她参与朝堂议事,曹悦也不负所望,进步神速,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替她分担不少压力。
只是朝中的老臣,多是守旧派,向来重农抑商,见甄俨身为官员,却与商贾为伍,早已颇有微词,只是碍于甄宓的皇后之位,又因甄俨在淮南任上并无大错,才一直未曾发难。今日陈群率先弹劾,想来也是憋了许久。
曹子曦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抬眼看向甄宓,眼中带着几分狡黠,故意卖了个关子。
甄宓正夹着一箸青菜,闻言动作一顿,眉毛轻轻一挑,看向曹子曦,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唇角微扬,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见甄宓这般模样,曹子曦更是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贱兮兮的:“宓儿,你知道悦儿当时怎么说的吗?她可是当场就怼了回去,一句话便噎得陈群说不出话来。”
甄宓看着她那副邀功似的模样,颇觉无奈,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故作冷淡地说道:“快说,别卖关子。”
话虽如此,眼底却藏着几分好奇。她素来知道曹悦聪慧,嘴皮子也利索,只是不知今日朝堂之上,她能说出什么话,反驳陈群那等老谋深算的臣子。
曹子曦本以为甄宓会露出急切的模样,谁知她竟是这般云淡风轻,脸上的表情顿时讪讪的,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才继续说道:“悦儿当时出列,对着陈群,直接怼了句:甄俨大人遵旨兴商,利国利民,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遵旨兴商”四字一出,甄宓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中闪过几分赞许:“怼的好。陈群素来守旧,最是看重礼法规矩,悦儿这一句话,便占了理,陈群自然无话可说。只是陈群也不是吃素的,定不会就这般善罢甘休。”
甄宓身处后位,虽不直接参与朝堂政事,却也对朝中诸臣的性子了如指掌。
陈群乃朝中老臣,历经数朝,学识渊博,性子执拗,但凡认定的事情,便会据理力争,绝不会因曹悦一句话便退缩。
曹子曦闻言,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连连点头:“宓儿,你怎么知道!果然,陈群当即就反驳了,说朕当初下的旨意是还田于民,与民休息,从未有过兴商的旨意,甄俨此举,不过是假借朕的名义,行谋利之实。”
陈群此言,不可谓不犀利,直接将甄俨推到了“抗旨不遵”的境地,若是曹子曦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甄俨今日便难逃罪责。
朝中诸臣见陈群发难,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朝堂之上皆是对甄俨的指责之声,守旧派更是借机发难,要求严惩甄俨,以正朝纲。
曹子曦说到此处,又停了下来,看向甄宓,故技重施,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你知道悦儿又说了什么吗?她这一句话,可是直接让满朝文武都闭了嘴。”
甄宓看着她这副又想卖关子的模样,心头的那点耐心终是被磨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中的象牙筷,重重地放在面前的描金瓷碗上,“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响起,打破了方才的轻松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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