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心脉受损(1/2)
椒房殿的烛火燃得昏沉,牛油烛芯跳着微弱的光,将殿内的影影绰绰拉得老长,混着殿角焚着的安神香,在空气里揉出一股沉郁的味道。宫中的哀乐早已低低绕了三日,那绵长的悲戚透过雕花窗棂钻进来,缠在帐幔上,缠在甄宓微颤的指尖,也缠在她日夜悬着的心上。
她守在龙床侧,三日未曾合眼,身上的素白锦裙还是太后薨逝那日换上的,衣料上沾着淡淡的药味与檀香,鬓边的珠花早已取下,仅用一根素银簪挽着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而那眼底的青黑,却如墨汁晕染般,一日重过一日,衬得原本温润的眉眼,添了几分憔悴与疲惫。
她的手一直握着曹子曦的手,那只曾执掌万里江山、指点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却冰凉单薄,指节泛白,连平日里微抿的唇,都失了血色,抿成一道苍白的弧线。
曹子曦昏了三日,太医们轮班守在殿外,诊脉的结果一次比一次沉,心脉受损,气血两虚,郁结攻心,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甄宓的心上。
她不敢离开半步,喂药、擦身、掖被,这些往日里从不需她亲自动手的事,这三日她件件亲力亲为,指尖抚过曹子曦苍白的脸颊,触到的凉意总能让她心头一颤。
那日昭阳殿的画面,如刻在脑海里一般,反复回放——明黄的龙袍溅上刺目的殷红,曹子曦软倒的身子,那只垂落的、再也没有温度的手,还有曹子曦吐血时,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那一幕,让甄宓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比当年邺城被破,都要让她害怕。她怕失去这双手,怕失去这个撑着她整个世界的人。
殿内静得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曹子曦微弱而绵长的呼吸。甄宓撑着额头,指尖抵着眉心,试图缓解连日来的疲惫,可刚一合眼,便是曹子曦倒在她怀里的模样,惊得她猛地睁眼,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极软的呓语,从身侧的锦被中飘出,细若蚊蚋,却如惊雷般,炸醒了甄宓紧绷的神经。
“阿母....”
那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悲戚,还有一丝孩童般的茫然,像是迷途的孩子,在黑暗中寻找着依靠。
甄宓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慌忙侧过身,俯身看向锦被中的人,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指尖轻轻抚上曹子曦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曦儿,别害怕,我在,宓儿在。”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曹子曦的眉眼,那双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却无力的蝶,眼角还沁出一滴清泪,顺着鬓角滑入锦被,晕开一小片湿痕。
甄宓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指尖的冰凉触到曹子曦温热的皮肤,心中又是一阵揪痛。
她就这么俯身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清醒,直到曹子曦的睫毛颤得更厉害,那双紧闭了三日的眼眸,才缓缓地、一点点地睁开。
那双眼眸,往日里总是盛着睥睨天下的锋芒,盛着运筹帷幄的沉稳,哪怕是温柔时,也带着帝王的气度,可此刻睁开,却蒙着一层水雾,目光涣散,像是隔了一层纱,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戚。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雾凝落成珠,滚落下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干涩得发疼,许久,才从唇间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干渴:“水....”
这一个字,让甄宓悬了三日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她连忙应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急切:“哎,有水,我这就给你倒。”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握着曹子曦的手,起身时因为久坐与疲惫,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着床头的雕花立柱才稳住。
殿角的铜壶滴漏旁,温着一壶蜜水,是她特意让宫人备着的,怕子曦醒后口干,白水太过寡淡,蜜水既能润喉,又能补些气血。
她快步走过去,提起银壶,将温热的蜜水倒入白玉杯,杯身温凉,蜜水的甜香袅袅散开,冲淡了殿内一丝沉郁的药味。
甄宓端着玉杯走回床边,一手揽住曹子曦的肩,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手臂微微用力,托着曹子曦的后背,生怕她身子虚弱,撑不住自己。
曹子曦靠在甄宓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甄宓身上熟悉的兰芷香,那味道温润而安心,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让她涣散的目光,稍稍聚了些。
甄宓将玉杯递到曹子曦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柔声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曹子曦微微张口,温热的蜜水滑入喉咙,干涩的灼烧感瞬间被抚平,一股清甜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丝暖意。
她贪婪地喝着,一杯蜜水下肚,才缓缓舒了口气,靠在甄宓的怀里,闭了闭眼,胸口的憋闷感,也消散了几分。
甄宓见她喝完,将玉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心中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可曹子曦此刻却缓缓抬首,目光落在甄宓的脸上,那双眼眸虽依旧带着疲惫,却已清明了许多,当看到甄宓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时,那片青黑像是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了曹子曦的心里,让她心头一紧,涌上浓浓的愧疚。
曹子曦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甄宓的眼底,动作温柔,带着心疼,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宓儿,辛苦你了。”
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曹子曦心中无尽的愧疚。她是大魏的天子,是万民之主,可到头来,却让自己最亲近的人,为自己这般操劳,这般担忧。
她让甄宓承受了太多,从朝堂的风雨,到亲情的离别,再到自己的身不由己,甄宓总是默默陪在她身边,替她分担,替她解忧,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甄宓听到这话,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将脸紧紧贴在曹子曦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还有那熟悉的发香,连日来的担忧、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柔软的情绪,包裹着她。
她的手臂紧紧搂着曹子曦的腰,将她拥在怀里,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能醒过来,再辛苦,都不算什么。”
她不敢告诉曹子曦,那日看到她吐血昏迷的那一刻,她有多害怕。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甚至不敢去碰曹子曦的鼻息,怕感受到那丝气息的消散。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住,因为她是曹子曦的依靠,是这大魏后宫的主心骨,若是连她都乱了,这宫里,这天下,便真的乱了。
曹子曦靠在甄宓的怀里,感受着她怀中的温暖,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的愧疚与心疼,更甚。她抬手,轻轻拍着甄宓的背,像哄孩子一般,安抚着她的情绪。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殿外隐约传来的哀乐,低低的,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曹子曦缓了片刻,胸口的暖意渐渐散开,身体也有了些力气,只是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太后的容颜,还有那日太后垂落的手,那声轻轻的“阿瞒……我来了”。
那是她的母亲,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哪怕她并非真正的曹子曦,哪怕她是来自异世的灵魂,可这位太后,却给了她最真挚、最纯粹的母爱,给了她在这乱世中,最温暖的港湾。
她终究还是要面对的,人死不能复生,哪怕她是九五之尊,哪怕她执掌生杀大权,也改变不了这生老病死的定数。
曹子曦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悲戚,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颤抖,她轻轻开口,问出了那个她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问题:“离母后....去世..几天了?”
甄宓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微微一僵,知道她终究还是绕不开这件事。
她轻轻拢了拢盖在曹子曦身上的锦被,将她露出的肩膀严严实实地盖好,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试图给她一丝温暖与力量,声音温柔却平静,如实答道:“已经三天了,悦儿和叡儿在料理太后的丧事,一切都安排得妥当,你不必担心。”
曹子曦听到“三天”两个字,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悲戚再次涌上心头,她竟连母亲的最后一程,都没能好好送,竟昏迷了三日,让母亲在灵堂中,独自待了三日。
她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身子微微前倾,想要掀开锦被:“扶我起来,我要去灵堂,送母后最后一程。”
她的动作急切,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可刚一动,便牵扯到胸口的经脉,一股钝痛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甄宓见她这般,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自己的怀里,语气第一次变得强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你才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能去。”
这是甄宓第一次对曹子曦这般强硬。
往日里,她总是温柔的,顺从的,哪怕曹子曦做了什么决定,她哪怕担忧,也会默默支持,从未有过半句反驳,更别说这般强硬地按住她,阻止她的决定。
可此刻,她不能让曹子曦去,她不敢让曹子曦去,太医的话,如同魔咒一般,日夜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曹子曦被甄宓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微微蹙眉,看向甄宓,眼中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宓儿,我没事,只是有些乏而已,母后的最后一程,我必须去送。”
她是太后的女儿,是大魏的天子,母亲的丧事,她怎能缺席?怎能让母亲独自待在灵堂,而自己却躲在寝殿中养病?这于情于理,都万万不可。
可甄宓却丝毫不让,她的手紧紧按着曹子曦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曹子曦的眼睛,眼底满是担忧与执拗:“母后的事,悦儿和叡儿还有阿妍她们会安排好的,不会有半分差池。你就安心在这静养一天,明天再去灵堂,也不迟。”
“就一天,曦儿,听话。”甄宓的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曹子曦看着甄宓这般模样,心中的疑惑更甚。她知道甄宓素来体贴,素来懂她,为何今日却这般强硬地阻止她去送母后最后一程?
她正要开口再争辩,殿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曹珠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见殿内的情形,脚步顿住,微微躬身,低声道:“娘娘,陛下,汤药煎好了。”
曹珠是太医院的女医,也是甄宓的亲信,这些年一直跟在甄宓身边,为曹子曦调理身体,对曹子曦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
这三日,她也是轮班守在殿外,寸步不离。
甄宓见曹珠进来,目光微微一动,对着曹子曦柔声道:“你先好好躺着,喝了药,再好好歇歇,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轻轻扶着曹子曦躺下,替她掖好锦被,又抬手替她理了理碎发,才转身,跟着曹珠走到殿外的偏殿。
偏殿内,烛火昏沉,甄宓反手关上殿门,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浓重的担忧与急切,她看着曹珠,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颤抖:“曹珠,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那日太医们的话,你如实告诉我,不许有半分隐瞒。”
曹珠见皇后这般模样,心中一酸,眼底闪过一丝难色,却还是屈膝跪下,颤声说道:“娘娘,陛下的身体,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陛下早年征战,心脏便受过伤,这些年殚精竭虑,操劳国事,心脉早已受损,本就脆弱不堪。
那日太后薨逝,陛下郁结攻心,急火攻心,才会吐血昏迷,如今心脉更是脆弱到了极致,如果再受一丝刺激,恐怕....”
曹珠的话,说到最后,竟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再也说不下去。她跟着曹子曦多年,看着曹子曦一步步登上帝位,看着她为大魏呕心沥血,心中对这位女帝,满是敬佩,可此刻,却只能说出这般让人心碎的话。
甄宓的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死死地盯着曹珠,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都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致的恐惧,一字一顿地问道:“恐怕什么?你说清楚,恐怕什么?”
曹珠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忍,却还是如实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甄宓的心里:“恐怕陛下现在的心脉,已是强弩之末,再受半分刺激,心脉一断,便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四个字,如同一道魔咒,在甄宓的耳边反复回响,让她瞬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那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让她清醒,她的手无力地垂落,身子一软,瘫坐在旁边的锦凳上,久久不能平复。
殿外的哀乐,依旧低低地传来,缠在耳边,可甄宓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静得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那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回天乏术,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四个字,她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了曹子曦,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那日看到曹子曦吐血昏迷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比上次更甚,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的指尖冰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良久,甄宓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被她强行拭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定,她看着曹珠,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真的,一点办法也没了吗?无论什么药,什么法子,哪怕是逆天改命,我都愿意试。”
她不甘心,她怎能甘心?子曦才不过三十余岁。
曹珠却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娘娘,臣女这些年,一直潜心研究调理心脉的药方,试过无数种药材,无数种法子,可陛下的心脉受损太久,太过严重,早已不是汤药能调理的。臣女无能,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曹珠的话,彻底击碎了甄宓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她靠在廊柱上,闭上双眼,一行清泪再次滑落,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曹珠素来医术高明,若是连曹珠都这么说,那便是真的,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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