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病逝(1/2)
三年光阴,于史书不过寥寥数笔,于大魏的山河岁月,却是翻覆天地的峥嵘。
从昭平三年曹悦策马西去,扬尘土于洛阳城外,到昭平六年的金风送爽,一千多个日夜,关中的黄土磨平了少女的稚拙,也浇铸出曹魏朝堂最耀眼的一颗新星。
昭平六年的关中,早已不是三年前那片民心浮动、世家盘踞的苦寒之地。
渭水两岸,阡陌纵横,曾经荒芜的坡地被开垦成良田,劝农区的田埂上,总能看见身着短褐的农人牵着耕牛,哼着关中的小调往来耕作。
三年耕耘,终得硕果。
昭平六年秋收时节,关中劝农区的良田迎来了大丰收,渭水两岸的麦田金浪翻滚,稻田间稻香四溢,亩产较三年前翻了三倍不止。
劝农区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不仅足够关中百姓自给自足,还能向洛阳调拨数十万石粮食。消息传开,不仅关中百姓拍手称庆,就连隔着重山的益州百姓,也纷纷拖家带口,翻过大散关,投奔关中劝农区。
短短数月,便有近十万益州百姓迁入关中,为大魏增添了无数民力。
曹悦的名字,也随着关中的丰收与流民的归附,响彻了大魏的万里江山。
洛阳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提起这位关中别驾,无不满心敬佩,就连当初曾质疑过她的老臣,也纷纷上奏,称其“有太宗之风,乃我大魏之幸”。
......
昭阳殿
殿内的陈设素来简约,却处处透着温馨,只是入秋之后,殿内便早早烧起了地龙,熏着淡淡的陈皮香,驱散着秋日的寒凉。
这日的午膳,昭阳殿的食案上摆着精致的八碟四碗,有太后素来爱吃的莲子羹、蟹粉小笼,还有洛阳城外新摘的鲜菱角。
皆是宫人精心烹制的,可食案后的太后,却只是捏着银筷,半天未曾动上一口,目光怔怔地落在食案边的空座上,那是曹悦往日来昭阳殿请安时,常坐的位置。
太后的鬓角早已染满霜白,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纵横,往日里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唯有提及曹悦时,才会透出几分光亮。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银筷搁在描金的筷架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目光缓缓转向对面端坐的曹子曦,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心疼与埋怨:“悦儿都去三年了,在关中那苦寒之地,怕是没少受苦。”
曹子曦正夹起一筷清炒菱角,闻言,筷子猛地一顿,菱角险些从筷间滑落,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这老太太又要开始念叨了。
自曹悦去了关中,太后便时常这般,但凡见着她,总要提上几句曹悦,从关中的气候到悦儿的饮食,事事牵挂,句句念叨,偏她这个做皇帝的,还不能反驳,只得耐着性子听着。
曹子曦放下筷子,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正要开口安抚,目光却下意识地转向身侧的甄宓,眼底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这些年,太后的念叨,大多是甄宓出面安抚,唯有甄宓的话,太后才肯听上几分。
甄宓坐在曹子曦身侧,一身月白色的锦裙,外罩一件素色的披风,眉眼温柔。
见曹子曦看来,她会心一笑,抬手执起太后面前的莲子羹,用银勺轻轻搅了搅,递到太后面前,声音柔缓如春水:“母后,您放心,悦儿在关中过得很好
上个月婧妍还从长安寄了信回来,信中说,悦儿如今越发出挑了,不仅将关中劝农区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关中的世家子弟,也都敬她三分呢。”
甄宓的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太后闻言,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眼神骤然一亮,浑浊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希冀,她微微倾身,看着甄宓,急切地问道:“真的?悦儿她,真的一切都好?没有受委屈?”
“自然是真的。”
甄宓笑着点头,将莲子羹递到太后唇边,“婧妍在信中还说,悦儿如今能骑善射,酒量也比往日好了许多,关中的百姓都称她为曹使君,连益州的百姓都慕名投奔她呢。母后想想,若是悦儿受了委屈,又怎能做出这般功绩?”
太后听着甄宓的话,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她张口喝了一口莲子羹,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连日来郁结的心情也舒缓了几分,只是想起远在关中的孙女,心中依旧牵挂。
她抬眼看向曹子曦,目光中带着几分期盼,“你什么时候让悦儿回来,哀家想见她最后一面”,便忍不住捂嘴轻咳了几声,咳得身子微微发颤,脸色也又白了几分。
宫人连忙上前,轻轻为太后顺背,曹子曦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走到太后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立刻打断了太后的话:“母后,莫说这些话,您定会长命百岁的,不过是些许小恙,养几日便好了,不许胡思乱想。”
近期太后抱恙多日,缠绵病榻,水米不进,前几日才好不容易稍有好转,能进些流食,曹子曦心中本就担忧不已,最听不得的,便是太后说这些丧气话。
自父亲曹孟德去世后,太后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她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可终究还是怕。
“母后,您的身体底子本就好,不过是近来秋凉,受了些风寒,太医说了,只要好好休养,按时服药,不出一月,便能如常起身了。”
甄宓也起身走到太后另一侧,轻轻抚了抚曹子曦放在太后胳膊上的手,她的指尖温热,触到曹子曦微凉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那是属于曹子曦的慌张,是这位九五之尊,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脆弱。
曹子曦感受到甄宓掌心的温热,那股慌乱的心绪,仿佛被这温柔的触感抚平了几分。
她抬眼看去,甄宓对着她轻轻点头,眼中满是安抚与温柔,曹子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重新坐正了身子,只是握着太后的手,依旧未曾松开。
“朕已经下旨,让悦儿即刻从关中动身,回洛阳来。”
曹子曦看着太后,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着几分温柔,“旨意昨日便送出了洛阳,快马加鞭,不出十日,悦儿便能回到您身边,陪您说话,陪您用膳,母后再耐心等几日,可好?”
说着,曹子曦拿起身侧的银勺,亲自为太后盛了一碗软糯的小米粥,吹了吹粥面的热气,递到太后面前:“母后,喝点粥,垫垫肚子,悦儿回来,见着您身子康健,才会安心。”
太后看着曹子曦亲手盛的粥,又听她说已经下旨让曹悦回来,心中的牵挂与担忧,终于消散了大半。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口中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殿内的气氛,因着这一句“回来就好”,渐渐舒缓了几分,宫人依旧侍立在旁,地龙的暖意裹着陈皮的清香,萦绕在殿中,只是无人知晓,这看似温馨的画面背后,早已是风雨欲来,那道从洛阳送出的传旨金牌,还未抵达关中,昭阳殿的太医署,便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日后,天还未亮,洛阳宫的禁卫便踏着晨霜,将太医署的一众太医请进了宫,直奔昭阳殿。
太后昨夜突发急病,夜半时分,骤然昏迷,牙关紧闭,气息微弱,守夜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请了太医。
曹子曦与甄宓听闻消息,连夜从椒房殿赶到昭阳殿,守在太后的病榻前,一夜未曾合眼,眼中满是红血丝。
太医署的院首朱穗与曹珠,带着十余位太医,围着太后的病榻,望闻问切,忙了整整一个时辰,却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曹子曦坐在病榻边的锦凳上,握着太后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她长大,为她缝补过衣衫,为她擦过眼泪,如今却冰冷而僵硬,只有微弱的脉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甄宓站在曹子曦身侧,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她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安抚着殿内慌乱的宫人,只是指尖的颤抖,却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知道,太后的病,从来都不是风寒那般简单,而是郁结于心,积劳成疾,这些年,靠着名贵的补药吊着一口气,如今怕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怎么样?”曹子曦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目光扫过面前跪着的一众太医,“母后的病,究竟如何?”
朱穗与曹珠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最终还是朱穗上前一步,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陛下,太后娘娘的病,臣等……臣等无能,治不好了。”
“你说什么?”
曹子曦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治不好?朕养着你们这一众太医,耗费无数金银,就是让你们在这里说治不好的吗?”
盛怒之下,曹子曦抬手扫落了身侧食案上的茶盏,白瓷的茶盏撞在青砖地上,应声而碎,茶水溅了一地,冰冷的水渍漫过太医们的膝盖,可却无一人敢抬头,皆是低着头,瑟瑟发抖。
“陛下,臣等罪该万死!”
朱穗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角渗出了鲜血,
“自从先皇去世后,太后娘娘便郁结于心,情志不舒,伤及五脏六腑,这几年,全是靠着人参、雪莲等名贵补药吊着性命,
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药石罔效啊!臣等用尽了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维持太后娘娘的气息,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其他太医也纷纷跟着磕头,声音哽咽:“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曹子曦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绝望。
她不信,她是大魏的天子,执掌天下的生杀大权,能让关中千里丰收,能让四海臣服,可却连自己母亲的性命,都留不住?
甄宓站在一旁,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凉,她何尝不知太后的病根所在。
自曹子曦清算了曹丕等人,太后便日夜活在恐惧之中,她怕曹子曦的杀气太重,会遭天谴,怕她树敌太多,会不得善终,日日忧心,夜夜难眠,这份恐惧与担忧,日积月累,便成了蚀骨的毒药,渐渐拖垮了她的身子。
甄宓也曾无数次劝解太后,说子曦自有分寸,说大魏的江山需要雷霆手段,可太后终究是个女人,是个母亲,她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什么江山社稷,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手上沾了太多亲人的血,她怕女儿最后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可这些话,甄宓不能对曹子曦说,她只能看着曹子曦被绝望与自责包裹,看着这位九五之尊,在命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
曹子曦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太医,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可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太医们的错,是天命,是她终究拗不过的天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都下去吧,依旧如往常一般,按时给母后诊脉、送药,若是敢向母后泄露半点实情,或是在外头乱嚼舌根,朕定斩不饶,诛你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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