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送行(2/2)
甄宓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乐,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肌肤,眼中满是宠溺:“还是叡儿让我省心,比你姑母和你姐姐都乖。”
曹子曦站在一旁,看着曹叡黏在甄宓身边,那副撒娇卖萌的模样,只觉得碍眼极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好气道:“看来你很闲啊,曹叡。”
曹叡的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转过头,对上曹子曦冰冷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知道,姑母这是吃醋了,每次他和宓姨亲近,姑母总会找各种由头“收拾”他。
“姑、姑母,我不闲,我最近一直在看书”,曹叡讪讪地笑道,试图蒙混过关。
“哦?既然你如此热爱文学,潜心向学,那今年进京赶考的学子的安全,还有考场的秩序,就由你负责吧”,曹子曦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曹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他如何不知道这是个苦差事?
两年前,姑母力排众议,推行科举取仕,取代了传统的举孝廉制度,此举触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初期遭到了各世家的强烈反对,他们明着暗着使了不少手段,阻挠科举的推行,甚至在头一年的科举中,洛阳城内多次出现学子被暗杀的惨案,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无人敢参加科举。
姑母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彻查,查出涉事的世家后,毫不留情,尽数灭族,手段之狠辣,震惊了整个洛阳城。
此后,姑母又动用了军队,守卫赶考学子的安全,这才让科举得以顺利进行。如今科举制度虽已推行两年,世家的反对声渐渐平息,但仍有不少世家心怀不满,暗中伺机而动,负责学子的安全和考场的秩序,稍有不慎,便会出大错,这可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甄宓看着曹叡哭丧着脸的模样,心中不忍,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放心,我会让你甄肃舅舅协助你的,他掌管京畿卫戍,做事稳妥,有他在,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甄肃是甄宓的弟弟,深得曹子曦的信任,任北军中侯,掌管洛阳的禁军,做事沉稳,能力出众,有甄肃协助,此事便稳妥了许多。
曹叡闻言,脸色瞬间好转,连忙挎着甄宓的胳膊,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撒娇道:“还是宓姨疼我,宓姨最好了。”
“撒开手!”曹子曦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几分厉色,眼神如刀,刮在曹叡身上。
曹叡被这声厉喝吓了一跳,应激性地立马松开了挽着甄宓胳膊的手,身子微微一颤,低着头,撇了撇嘴,不敢说话,心里却暗道:姑母也太小气了,不过是挽了挽宓姨的胳膊,至于这么生气吗?
曹子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也懒得和他计较,伸手拉过甄宓的手,转身便向马车走去:“走,回宫。”
甄宓对着曹叡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便被曹子曦拉着上了马车。
曹叡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叫苦:这下好了,又被姑母抓了差,这科举的差事,有的忙了。
马车缓缓驶回洛阳城,车厢内,曹子曦依旧拉着甄宓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方才的冷厉早已消失不见,眼底满是温柔。甄宓靠在她的肩头,轻声道:“你也别总对叡儿那么严厉,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他都十八了,再过两年,就要独当一面了,现在不磨磨他的性子,将来如何成大事?”曹子曦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曹家的子孙,不能娇生惯养,必须经得起风雨,受得住磨砺。”
甄宓点了点头,她知道曹子曦的苦心,曹子曦对他严格,也是为了他好,只是她终究心软,看着孩子受委屈,心中总会不忍。
“我知道,只是你也别太苛刻了,适可而止就好。”甄宓抬手,轻轻抚摸着曹子曦的脸颊,“你自己也别太累了,朝堂上的事,多和大臣们商量,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有你在身边,再累也值得。”曹子曦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墨色的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情意,“这天下,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唯有你,才是我的心之所属,命之相依。”
甄宓的脸颊微微泛红,心头一颤,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柔情。
车厢内的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将两人的情意,缠缠绵绵,绕了满心。
翌日,天刚亮,椒房殿的宫人便来禀报,说甄俨求见。
甄俨是甄宓的亲兄长,如今的甄氏族长,官拜光禄勋,掌管宫廷宿卫,深得曹子曦的信任,只是甄俨素来沉稳,若非有要事,绝不会在清晨入宫求见。
甄宓正坐在窗前,由宫人伺候着梳妆,闻言,淡淡道:“让他在偏殿等候,本宫稍后便到。”
半个时辰后,甄宓梳妆完毕,身着一身正红色的皇后朝服,外罩一件织金的披风,头戴凤冠,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皇后的威严,不复昨日送曹悦时的温柔。
她缓步走到偏殿,甄俨早已等候在那里,见甄宓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哥哥免礼,坐吧。”甄宓抬手,语气平淡,走到主位上坐下,宫人奉上茶水,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甄俨,见他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放下茶杯,道,“你我兄妹,自小一起长大,有何事便如实说便是,不必如此拘谨。”
这些年,甄宓久居后位,辅佐曹子曦治理天下,朝堂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惧,身上的威严,早已深入骨髓,即便是面对亲兄长,也难掩半分。
甄俨看着眼前的妹妹,心中竟生出几分敬畏,定了定神,才开口道:“陛下推行均田分户之策,皇后娘娘可知情?”
甄宓闻言,神色未变,淡淡道:“自然知情。怎么,哥哥对此策,有意见?”
甄俨心中一惊,他起初还以为,皇后娘娘并不知晓此事,毕竟这均田分户之策,太过激进,触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他以为陛下是瞒着皇后,独自推行的,没想到皇后娘娘竟早已知晓。
他心头一急,便脱口而出:“那娘娘为何还让陛下推行下去?妹妹也是世家出身,甄氏乃是冀州大族,你应该知道这条政令的利害。
陛下如此做,不是将甄氏架在火上烤吗?想当初,若不是甄氏在背后倾力扶持,陛下她岂能顺利登基,坐稳这江山?如今陛下坐稳了江山,便要卸磨杀驴,置甄氏于不顾吗?”
“哥哥,慎言!”,甄宓的声音骤然变冷,语气强硬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其一,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所推行的政令,皆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曹魏的江山社稷,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包括本宫;其二,本宫首先是大魏的皇后,是陛下的妻子,其次,才是甄氏的女儿。哥哥,你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甄俨被她喝住,瞬间脸色发白,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了,竟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连忙跪倒在地,俯首道:“微臣失言,口出狂言,请娘娘恕罪!”
甄宓看着他跪倒在地,心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甄俨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拉着他走到椅子旁坐下,语气温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严肃:“哥哥,我岂能不知甄氏的难处?这均田分户之策,触动了世家的根本利益,甄氏作为冀州大族,首当其冲,必然会受到波及。
可是哥哥,你我从小便在甄家长大,亲眼所见,这些年,有些世家大族,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视百姓如草芥,早已从底子开始烂了。
我不想往后,甄氏也变成这样,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父亲已经去世了,你如今已是甄氏族长,肩负着甄氏一族的兴衰荣辱,应该带着甄氏的族人向好的方向发展,而不是重蹈那些腐朽世家的覆辙,走他们的老路。”
甄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沉默不语,甄宓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他何尝不知,那些世家的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只是甄氏作为世家,若真的顺应陛下的政令,推行均田分户,必然会损失巨大,族中的老臣,也绝不会同意。
甄宓看着他面露疑惑,继续说道:“陛下此番推行均田分户,并非是要与世家为敌,更不是要卸磨杀驴,而是下定决心,要剜去这天下的腐肉,还天下一个清明,还百姓一个公道。
世家兼并土地,百姓无田可种,流离失所,这便是天下最大的隐患,若不解决这个问题,迟早会天下大乱,曹魏的江山,也坐不稳。甄氏唯有顺势而为,紧跟陛下的脚步,才有出路,否则,只会被这时代的洪流所淹没。”
“那甄氏的出路,究竟是什么?还请皇后娘娘明示。”甄俨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他知道,妹妹素来聪慧,既然她早已知晓此事,必然已经为甄氏想好了出路。
甄宓见他已然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温声道:“哥哥,你且放心,这均田分户之策,并非是不让世家种地,而是先将天下无主的土地,以及世家兼并的多余土地收回,由朝廷重新分配,分给无田可种的百姓。世家有能力的,可以向朝廷承包土地,做大地主,依旧可以种地收租,只是需要雇佣农民耕种,而朝廷会制定律法,提高雇佣农民的佣金,保障农民的利益。
这其实和现在的模式,并无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规范了土地的归属,保障了百姓的权益,虽会让甄氏的收益有所减少,但绝不会伤及根本。”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哥哥还可以带着甄氏的族人,走经商这条路,拓宽甄氏的收益渠道。
如今陛下推行新政,鼓励商业发展,废除了许多限制商业的律法,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比如说农具,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重新耕种,对农具的需求极大,甄氏可以利用冀州的铁矿资源,开设工坊,打造农具,售卖到全国各地,必然能获得巨大的利润。还有丝绸、茶叶,皆是百姓所需,甄氏都可以涉足。”
甄俨闻言,恍然大悟,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光亮,他连连点头:“妹妹,我明白了!我之前只看到了均田分户之策对甄氏的损害,却没想到,陛下还有如此深远的考量,更没想到,妹妹早已为甄氏想好了出路。是我鼠目寸光,错怪了陛下,错怪了妹妹。”
“你能明白,便好。”甄宓看着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回去之后,好好和族中的老臣商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明白,顺势而为,才是甄氏唯一的出路。
若是族中有人执意反对,你便拿出族长的威严,压下他们的声音,若是你处理不了,便来告诉我”
“多谢妹妹”,甄俨起身,对着甄宓深深行了一礼,心中满是感激。
他知道,妹妹这是在为甄氏保驾护航,若不是妹妹,甄氏此番,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
“你我兄妹,何必言谢。”甄宓抬手,扶起他,“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在宫里留下,陪我用了早膳,再回府吧。”
甄俨点了点头,应道:“是,妹妹。”
偏殿内,宫人早已备好了早膳,精致的点心,温热的粥品,摆了满满一桌。
甄宓和甄俨相对而坐,一边用膳,一边聊着甄氏的未来,聊着朝堂的局势,兄妹二人,许久未曾这般轻松地交谈过,心中的隔阂,也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