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脾气（1/2）

三日后，未央宫，紫宸殿。

天色方晓，晨光熹微，透过朱红窗棂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映出一道道鎏金般的纹路。殿外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咚之声清脆悦耳，却丝毫驱散不了殿内那股凝重肃穆的气息。文武百官身着绯、紫、青三色朝服，按品阶高低分列两班，腰束玉带，手持象牙笏板，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柔。

自女帝曹子曦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整饬朝纲，这太极殿的朝会便成了定国安邦的重中之重，从无一人敢怠慢。

今日的朝会却又与往日不同，昨日内侍省便已传下口谕，言称今日有重磅诏令宣读，是以百官皆暗自揣测，莫不是关陇战事又起，或是江南士族又生事端？

寅时三刻，景阳钟响，雄浑厚重的钟声穿透宫墙，回荡在洛阳城的上空。紧接着，殿外传来一声尖细却又不失威严的唱喏：“陛下驾到——”

百官闻声，齐齐躬身行礼，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色的龙袍映入眼帘，曹子曦一身盛装，头戴通天冠，身披十二章纹衮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座。

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果决，一双凤眸扫过阶下群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依旧垂首，不敢直视龙颜。

曹子曦落座，抬手示意身侧的传旨太监。他躬身应诺，双手捧起一卷明黄的圣旨，缓步走到殿中，清了清嗓子，待殿内鸦雀无声之时，方才展开圣旨，以其特有的高亢声调，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农桑乃天下之本，民生之基，国之命脉所系也。昔年董卓之乱，李傕郭汜祸乱关中，继之袁绍公孙瓒割据河北，天下汹汹，战火连绵，黎民百姓流离失所，田畴荒芜，饿殍遍野。

今海内初定，四海归心，然关益交界之地，千里沃野竟成抛荒之土，流民辗转沟壑，无家可归，无田可耕，朕每思及此，未尝不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朕躬承天命，抚有四海，当以民生为念，解百姓倒悬之苦。今特划关益交界之扶风、汉阳、武都三郡为劝农区，行均田分户之策。

凡劝农区内流民，不论原籍何处，皆按户授田，丁男授田五十亩，丁女授田二十亩，奴婢依良人减半。所授之田，永为世业，许其买卖典当，唯需报官备案。

赋税之法，亦行新制，按户定额缴粮，每亩岁纳粟二斗，余粮尽归农户所有，任其自由处置，官府不得额外加征。

又，劝农区之事，事关重大，非忠勇贤达之士不能担此重任。朕深思熟虑，特命长公主曹悦持节总领劝农区诸事，节度三郡州郡官吏，凡劝农区内军政民政，悉听其调度，生杀赏罚，皆可便宜行事。

各州郡守令，若有推诿塞责、阳奉阴违者，长公主可先斩后奏，以儆效尤。

望长公主不负朕望，不负苍生，务期三年之内，恢复农桑，开垦荒地，抚恤流民，充盈国库，使关中之地重现富庶之景，百姓安居乐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王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清晰，句句铿锵。随着最后一个“钦此”落下，他将圣旨缓缓卷起，躬身肃立。

然而，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方才那凝重的气氛，此刻已然变成了一片死寂。百官皆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片刻。

须臾之后，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满朝文武便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哗然一片。

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虽刻意压低，却依旧汇聚成一股嘈杂的声浪，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甄俨，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他身形微微一晃，握着象牙笏板的手指不由得收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之色。

甄氏乃是河北望族，自东汉初年便声名显赫，历经数代不衰，在冀州乃至中原之地，拥有良田千顷，佃户数万。

这些年虽因战乱稍有折损，却依旧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世家力量。甄俨身为甄氏宗主，官拜御史中丞，素来深知世家与皇权之间的微妙平衡——皇权需要世家的支持来稳固统治，世家则倚仗皇权来维护自身的利益。而这均田分户之策，无疑是一柄利刃，直插世家的心脏。

他本以为，女帝前日在御书房提及此事，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效仿前朝孝文皇帝的均田制，做做样子，安抚一下流民罢了。

毕竟，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朝野动荡，女帝纵然英明果决，也断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可谁曾想，她竟是动了真格的！不仅要在关益交界之地推行均田，还要设立专门的劝农区，更甚者，竟派了长公主曹悦亲自主持，还赐予了持节之权，生杀予夺，便宜行事。这等权力，即便是朝中的三公九卿，也未必能够拥有。

由此可见，女帝推行均田的决心，已是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甄俨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曹子曦，只见她面色平静，凤眸中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了群臣的反应。

甄俨心中暗叹，陛下此举，看似是为了恢复农桑，抚恤流民，实则是借着劝农之名，削弱世家豪强的势力，将土地与人口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高明，也太凶险了。

真到了均田之策全面推广的时候，那些坐拥万顷良田的世家大族，又岂会心甘情愿地交出土地？届时，朝野上下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会有人铤而走险，聚众闹事。

而甄氏，作为世家的一员，又该如何自处？

是顺应天命，主动交出部分土地，以换取朝廷的信任？还是联合其他世家，共同抵制均田之策，维护家族的利益？

甄俨只觉得进退两难，心乱如麻。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笏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他的妹妹，皇后甄宓。

如今，甄氏又面临着生死攸关的抉择，或许，只有找她好好聊聊，才能寻得一条两全之策。

甄俨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御座上收回，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与甄俨的忧心忡忡不同，站在武将队列与文官队列交汇处的夏侯语，以及身侧的郭子姌，此刻已是惊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尽褪。

这均田分户之策，正是出自她二人之手。

当时，她二人只想着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恢复生产，安抚流民，却未曾想过，这政策推行起来，竟是如此棘手。

她们甚至还私下里议论过，究竟是哪个倒霉蛋，会被陛下派去主持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毕竟，那关益交界之地，不仅土地贫瘠，流民众多，更毗邻益州，而益州王刘备，边境之上摩擦不断，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战事。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倒霉蛋”，竟然会是长公主曹悦！

曹悦乃是女帝的亲侄女，其父曹昂早年战死沙场，女帝对这个侄女视若己出，疼爱有加。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却不喜红妆爱武装，十五岁便主动请缨，前往军中历练，如今不过二十三岁，虽练就了一身武艺，也略懂些兵法谋略，却从未真正经历过战事，更别提处理这纷繁复杂的民政之事了。

让她去主持劝农区，岂不是让她去以身犯险？

郭子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家里那位——她的妻子丁婧妍，乃是曹悦的姨母，对曹悦的疼爱，比之女帝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丁婧妍知道了此事，定然会气得跳脚，怕是恨不得活剥了自己！

郭子姌越想越怕，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她定了定神，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礼仪，迈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曹子曦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郭司徒请讲。”

郭子姌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关中一带与益州接壤，边境之上匪患猖獗，更有刘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起战事。

长公主年幼，虽有勇力，却缺乏临阵经验，更不擅民政。让她前往关中主持劝农区诸事，臣以为，恐怕不甚合适，还请陛下三思，另择贤能之士前往。”

郭子姌的话音刚落，夏侯语也连忙出列，躬身附和道：“陛下，郭司徒所言极是。悦儿虽在军中历练两年，但从未参与过真正的战事，也未曾处理过流民与土地之事。

关中之地，情况复杂，绝非儿戏。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让长公主涉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恳切，满朝文武也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看来，这均田之策固然重要，但长公主的安危，更是关乎国本。

然而，御座之上的曹子曦，却是面色不变，嘴角的笑意反而越发浓郁了。

她看着阶下的两人，缓缓开口道：“两位爱卿所言，朕自然知晓。朕之所以让悦儿前往关中，正是因为她年轻，有冲劲，敢作敢为。

正因为她没经事，所以才需要去历练历练。若是一味地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她何时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说到这里，曹子曦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似笑非笑道：“既然你二人有此担忧，那朕就破例，朕任命夏侯将军为劝农区护军将军，统领关中驻军，负责劝农区的防务；任命郭司徒为劝农区长史，辅佐长公主处理民政诸事。

你二人一同前往关中，配合悦儿推行均田之策。如此一来，既可以保悦儿周全，又能助她成事，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曹子曦的话音落下，郭子姌与夏侯语皆是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御座之上的女帝，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谏，竟然会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让她们两人一同前往关中？

这……这分明是掉进了女帝设下的圈套里啊！

她们两人是均田令的策划者，如今又被派去推行此策，若是事成，那是陛下英明，她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若是事败，那她们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不仅会得罪天下世家，更会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夏侯语与郭子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苦笑。

这哪里是让她们去保护长公主，分明是让她们去当苦力，去背黑锅啊！

两人心中懊悔不已，却已是骑虎难下。

不等她们二人反应过来，曹子曦已是站起身来，龙袍一挥，朗声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长公主携旨启程，夏侯将军与郭司徒一并随行。众卿若是再无他事，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吧。退朝——”

随着曹子曦的话音落下，王谨再次高声唱喏：“退朝——”

曹子曦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殿后走去，只留下满朝文武，以及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的夏侯语与郭子姌。

直到御座之上的身影消失不见，夏侯语才如梦初醒，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郭子姌，一脸哭笑不得地低声道：“我怎么感觉……我们被算计了呢？”

郭子姌亦是满脸的郁闷，她白了夏侯语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都怪你！当初讨论劝农区选址的时候，我就说选在北方的冀州，那里土地肥沃，而且远离边境，相对安全。

可你倒好，非要选关中那片荒地，说什么关中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恢复关中的农桑，对稳定朝局至关重要，现在好了，倒把我们自己给坑进去了！”

说完，郭子姌也懒得再理会夏侯语，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夏侯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哎，郭子姌，你这话可不地道啊！当初明明是你说，关中靠近益州，若是能在那里推行均田，吸引流民，就能削弱刘备的势力，怎么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引得殿内的文武百官纷纷侧目，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太极殿外，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却吹不散郭子姌心中的烦躁。

她一路快步走出宫门，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郭子姌靠在车厢壁上，只觉得头疼欲裂。

去关中倒也罢了，大不了就是辛苦一点，周旋于世家与流民之间。可最让她担心的，还是家里的那位——丁婧妍。

丁婧妍对这个外甥女，可谓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视若己出。如今，自己竟然把曹悦送到了关中那个战乱之地，丁婧妍若是知道了，怕是饶不了自己。

郭子姌越想越心慌，只觉得前路一片黯淡。

马车一路行驶，不多时便来到了郭府门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