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心魔（1/2）

昭平三年，春和景明。

大魏的朝堂之上，自新帝曹子曦登基以来，便始终萦绕着一股锐意革新的劲风。

这股风，自洛阳城席卷而出，越过黄河的滔滔浪涛，掠过中原的千里沃野，一路向南，吹进了烟雨蒙蒙的江南，又向西，漫过了剑门雄关，扎根在益州的盆地沃土之中。而这股风的源头，便是曹子曦亲颁天下的育苗新法。

在此之前，天下农耕，多是沿用旧法，春播秋收，全凭天意。种子撒进地里，能有三成发芽，便算是丰年之兆。

百姓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的劳碌，换来的不过是半仓粟米，遇上水旱蝗灾，更是颗粒无收，只能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曹子曦登基之初，便力排众议，将自己潜邸之时，耗费数年心血钻研出的育苗之法公之于众。

不过三年光景，大魏的土地之上，便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中原的麦田里，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风吹过，便是一片金浪翻滚；江南的稻田中，稻花飘香，蛙鸣阵阵，亩产竟能突破千斤；即便是素来贫瘠的益州山地，也因育苗法的推广，种出了饱满的粟米。

粮仓满了，百姓的脸上便有了笑容。往日里，那些因饥荒而面黄肌瘦的汉子，如今腰杆挺直了；那些为了一口吃食而愁眉不展的妇人，如今也能扯块花布，给孩子做件新衣。

走在洛阳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百姓们自发挂起的曹字旌旗。茶肆里，说书先生讲起新帝的功绩，唾沫横飞，听书的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要不是陛下的育苗法，咱这肚子，哪能天天都揣着饱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拍着肚皮，高声说道。

旁边的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想当初，陛下刚登基的时候，多少人说三道四，说女子不能为君，说咱大魏要完了。如今看看，这天下，可比汉武帝时期，还要富庶三分！”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谁能想到，大魏的江山，竟会在一位女子的手中，焕发出如此勃勃生机？

曹子曦登基之初，朝野上下，质疑之声从未断绝。毕竟，自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过女子登临九五之尊的先例。

可曹子曦，偏生是个不信命的。她以女子之身，手握虎符，平定朝堂内乱，又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法，硬生生在一片质疑声中，为大魏的百姓，闯出了一条生路。

如今，粮食满仓，百姓安居乐业，那些曾经的抱怨与质疑，便如同冰雪遇上了暖阳，渐渐消融，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满天下的称颂之声，百姓们感念她的恩德，自发地为她立生祠，香火鼎盛。

而这份鼎盛，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江南孙权与西川刘备的觊觎之心。

遥想两年前，曹子曦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孙权便在江东厉兵秣马，刘备也在益州整饬军备，两人都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女子当政的大魏，定然是内忧外患，不堪一击。

他们本想着，只要挥师北上，便能趁乱夺取中原，成就一番霸业。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曹子曦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稳定朝局，还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江东的百姓，看着大魏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到边境互市，看着大魏的百姓衣食无忧，便开始抱怨孙权：“陛下天天想着打仗，可咱连顿饱饭都快吃不上了，打什么打？”

西川的百姓，更是直言不讳，说刘备“穷兵黩武，不顾民生”。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孙权和刘备看着麾下的士兵们，一个个面露疲态，看着朝堂之上，反对战争的奏折堆积如山，只能无奈地将那出兵的诏令，压在了御案之下。

他们心里清楚，如今的大魏不同以往。曹子曦用一碗碗饱饭，笼络了天下民心，也让他们的优势，荡然无存。

洛阳，未央宫。

紫宸殿内，金砖铺地，玉柱擎天。殿顶的盘龙藻井，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驾雾，直冲九霄。殿中，檀香袅袅，氤氲着一股肃穆威严的气息。

曹子曦高坐于龙椅之上。

她身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袍角绣着十二章纹，繁复而精致。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之上，镶嵌着一枚硕大的东珠，熠熠生辉。她的青丝，被一支盘龙金簪高高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张脸，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着一股慑人的英气。一双凤眸，眼波流转之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与锐利。此刻，她正垂眸，俯瞰着阶下站着的文武百官，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喜怒。

阶下的大臣们，却早已是议论纷纷。

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蚊蚋般，在殿内蔓延开来。有的大臣，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有的大臣，交头接耳，面露忧色；还有的大臣，偷偷抬眼看向龙椅之上的曹子曦，眼神中带着一丝畏惧。

他们之所以如此躁动，只因为方才，曹子曦在朝堂之上，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重新分配土地。

这话一出，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大魏的土地，素来集中在宗室勋贵与世家大族的手中。这些人，占着天下七成的良田，却只需缴纳三成的赋税。

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却只能守着贫瘠的薄田，缴纳着沉重的赋税。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曹子曦登基之后，便深知这其中的弊端。

只是彼时，她根基未稳，又要推行育苗新法，不敢贸然触动世家大族的利益。如今，育苗新法大获成功，百姓安居乐业，朝局稳定，她便觉得，时机到了。

可她的这个决定，无疑是在动这些宗亲和世家大族的“奶酪”，甚至可以说是，在割他们的肉。

“陛下！”

一声高呼，打破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吏部尚书邓军，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他身着一袭青蓝色的官袍，面容清正，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邓军出身寒门，靠着自己的寒窗苦读，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深知土地兼并的危害，也知道百姓们无地可种的苦楚。

可他更清楚，如今的大魏，刚刚过上几年安稳日子，若是贸然推行土地重新分配，定然会引得世家大族的强烈反对，到时候，北方的安稳局面，很可能会被打破，甚至会引发动乱。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地，沉声说道：“陛下，重新分配土地一事，臣以为，弊大于利啊！如今北方初定，百姓们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

世家大族们，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若是强行推行此法，定会引得他们心生不满，到时候，怕是会让北方再次陷入动乱之中啊！还请陛下三思！”

邓军的话音刚落，阶下的大臣们，便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附和起来。

“邓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土地乃是国本，万万不可轻动啊！”

“是啊陛下，这些世家大族们，若是逼急了他们，怕是会祸起萧墙啊！”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内的附和之声，此起彼伏。那些宗室勋贵出身的大臣，更是喊得声嘶力竭，仿佛曹子曦的这个决定，已经将大魏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曹子曦的眉头，缓缓皱起。

她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地落在了邓军的身上。那目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邓军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曹子曦对视。

殿内的附和之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龙椅之上的那位帝王，生气了。

曹子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一字一句，如同金石落地，掷地有声：“朕，说的是结果，不是询问。诸位，明白吗？”

短短一句话，便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大臣的头上。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大殿，此刻竟变得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曹子曦话语中的那份决绝。这位女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她决定的事情，即便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的司徒郭子姌，心里却是猛地一沉。

她抬眼，看向龙椅之上的曹子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郭子姌与曹子曦相识多年，从潜邸之时，便一直追随在她的左右。她记得，当年的曹子曦，虽然也有着过人的胆识与谋略，却并非如此独断专行。

那时候的她，会耐心地听取下属的意见，会与她们一同商议对策。可自从登基之后，曹子曦的脾气，便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变得越来越威严，越来越霸道，越来越独断。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几乎没有办不成的。

前几年，她推行育苗新法，推行新的赋税制度，虽然也遭到了不少反对，可那些事情，终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即便是手段激进了一些，大臣们也都能理解，不会过多地干涉。可今日之事，却与往日不同。

重新分配土地，这可是要动国本的大事啊！

郭子姌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理。她迈步走出队列，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双膝跪地，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土地分配之事，关乎国本，牵扯甚广。世家大族之势，盘根错节，绝非一日可解。若是操之过急，恐生祸端。还请陛下三思而行！”

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曹子曦的目光，缓缓从邓军的身上移开，落在了郭子姌的身上。她看着郭子姌，看了许久，久到郭子姌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朕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难办的事情，也就不会让你们想办法了。”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巡视了一眼阶下的众臣。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大臣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给你们三天时间。”曹子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三天之后，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土地分配计划。”

说完，她将目光投向郭子姌，沉声道：“子姌，此事，由你们司徒府全权负责。”

接着，她又看向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夏侯语，以及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御史中丞荀冉，道：“夏侯语，荀冉，你们二人，全力配合司徒府。”

夏侯语是将门之后，性格耿直，武艺高强。荀冉则是颍川荀氏出身，心思缜密，足智多谋。这三人，一个主掌民政，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执掌监察，正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

“臣，遵旨。”郭子姌、夏侯语、荀冉三人，齐声应道。只是他们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无奈。

曹子曦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殿后走去。明黄色的龙袍，在她的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着她的离去，殿内的那份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大臣们看着曹子曦离去的背影，一个个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紫宸殿外，阳光正好。

郭子姌、夏侯语、荀冉三人，并肩走在玉石铺就的宫道之上。

夏侯语是个急性子，刚走出紫宸殿，便忍不住抱怨起来。

她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郭子姌，道：“都怪你，郭子姌！多什么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情，是你能改变的吗？这下倒好，害得我们跟着你一块受罪！三天时间，要拿出一份完整的土地分配计划，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夏侯语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她是武将，向来不擅长处理这些民政事务。一想到接下来的三天，要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地账目，她就觉得头大如斗。

荀冉却是摇了摇头，看向郭子姌，道：“子姌说的对。这土地分配之事，关乎国本，确实不能轻易触碰，陛下此举，太过激进了。”荀冉出身世家，深知世家大族的力量。她明白，若是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

“现在该怎么办？”夏侯语挠了挠头，一脸的愁容，“难不成，我们真的要在三天之内，拿出那份计划？依我看，这份计划，不管怎么写，都会得罪那些世家大族。到时候，我们三人，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放弃这个想法，或者，至少延缓一些时间？”

夏侯语的这句话，像是一道灵光，猛地击中了郭子姌。

郭子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猛地扭头，看向夏侯语和荀冉，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道：“我知道了！我知道谁能治住陛下了！”

夏侯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她看着郭子姌，脱口而出：“皇后！是皇后！”

荀冉也跟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这几年，大臣们之间，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遇事不决，找皇后！

曹子曦登基之后，册封了甄宓为皇后。这位甄皇后，温柔贤淑，聪慧大度，不仅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重要的是，她深得曹子曦的信任与宠爱。

曹子曦性子刚烈，容易冲动，每每遇到大事，只要甄宓出面劝说，她多半都会冷静下来，重新考虑。

可以说，甄宓就是曹子曦的“定海神针”。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椒房殿！”郭子姌当机立断，道，“趁着皇上还在处理公务，没时间去找皇后，我们赶紧去！”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她们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朝着椒房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椒房殿。

这里是皇后甄宓的居所。

与未央宫的威严肃穆不同，椒房殿内，处处透着一股温馨雅致的气息，殿外的庭院之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此刻，正是初春时节，桃花灼灼，李花白洁，微风拂过，花瓣纷飞，香气袭人。

甄宓正站在庭院中的一株红梅树旁，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剪刀，细细地修剪着枝头的枝丫。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的纹样。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显得清新脱俗。

她的肌肤，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婉柔和的气质。微风拂过，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她的裙摆，让她看起来，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般。

这几年，曹子曦忙于朝政，后宫之中，除了太后，便是公主曹悦和皇子曹叡。甄宓身为皇后，也没有太多的后宫事务需要处理，她更多的时间，是在“灭火”——灭曹子曦的火，也灭大臣们的火。

曹子曦性子刚烈，每每与大臣们发生争执，或是做出一些激进的决定，大臣们便会来找甄宓。而甄宓，总能以她的温柔与智慧，化解矛盾，安抚人心。

久而久之，椒房殿便成了大臣们的“避难所”，也成了朝堂与帝王之间的“缓冲带”。

或许是“灭火”的时间长了，甄宓便喜欢在闲暇之时，打理打理庭院里的花草，以此来平复心境，静静心。

她看着眼前的这株红梅树，枝头的梅花，开得正艳，一朵朵，一簇簇，如同燃烧的火焰。只是，有些枝丫，长得过于杂乱，影响了整体的美观。甄宓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多余的枝丫，一一修剪掉。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庭院外传来。

“娘娘。”

甄宓的手，微微一顿。

她手中的剪刀，正好落在了一朵开得正艳的梅花上。只听“咔嚓”一声，那朵鲜艳的红梅，便被剪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甄宓低头，看着那朵落在地上的梅花，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走来的宫女彩英，无奈地笑道：“哎，又不消停了。”

彩英是甄宓的贴身宫女，她走上前，躬身行礼，道：“娘娘，郭大人、夏侯将军、荀大人，三位又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将其递给一旁的宫女，然后理了理裙摆，道：“让她们进来吧。”

“是，娘娘。”彩英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话了。

甄宓缓步走进殿内，在靠窗的一张软榻上坐了下来，宫女们连忙奉上香茗。

甄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殿门的方向。

片刻之后，郭子姌、夏侯语、荀冉三人，便快步走了进来。

三人一进殿，便对着甄宓，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臣等，给皇后娘娘请安。”

甄宓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动听：“三位大人，起身吧，无需多礼。”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吧。”

三人谢过恩，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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