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登基（1/2）
东宫的偏殿里，水汽氤氲。
雕花描金的浴桶里盛满了温热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的荷叶与几瓣粉白的荷花，本是为了祛味安神，却被那浸入水中的红衣染上了几分刺目的红。
曹子曦静坐在桶中，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濡湿的发丝黏在颈侧，勾勒出纤细却紧绷的线条。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偶尔颤动的弧度，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甄宓坐在桶边的锦凳上，手里捏着一方柔软的白巾，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曹子曦的脸上，那曾经明媚张扬、带着少年意气的脸庞。
此刻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有的凝在眉骨，有的沾在唇角，还有几滴溅在如玉的下颌上，像是一幅被泼了浓墨重彩的画，看得她心尖一阵阵抽痛。
指尖触到曹子曦脸颊的肌肤时，甄宓的手轻轻一颤。那皮肤依旧细腻，却带着一丝浸在水中也未曾褪去的凉意。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从眉心到眼角，再到鼻尖、唇角，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在那脸上留下痕迹。血迹干涸后有些顽固，甄宓便抿了抿唇，俯身用温热的气息呵了呵，待那血迹微微软化，再轻轻拭去。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甄宓的眼角滑落，“啪”的一声，落在了曹子曦的脸颊上。
那温度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曹子曦。
她猛地抬眼，撞进甄宓那双盈满泪光的眸子，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浸了血的樱桃，看得她心头一紧。
“宓儿？”曹子曦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刚从杀戮的幻境中抽离的茫然。她抬起手，指尖带着水的湿凉，轻轻拂过甄宓的眼角，拭去那滚落的泪珠。指尖触到的肌肤，一片滚烫，还在微微颤抖。
曹子曦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她看着甄宓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哽咽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恐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曹子曦的心脏。她猛地抓住甄宓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你怕我？”
这三个字，问得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绝望的惶恐。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神，那些官员的惊恐，曹丕的怨毒，卞夫人的怒骂，还有那些家眷临死前的哀求……那些眼神里的恐惧，她早已习惯，甚至麻木。
可唯独甄宓，她不能忍，也不敢忍。甄宓是她的光，是她在这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的世界里，唯一的救赎。若是连甄宓都怕了她，那她费尽心机，杀尽仇敌，又有什么意义？
“你不要害怕……”曹子曦的声音更哑了，她微微俯身，额头抵着甄宓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荷香，拂过甄宓的脸颊，“我哪里做错了，你尽管说，我立马改，好不好？别离开我，宓儿，别离开我……”
她的语气，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睥睨朝堂的魏王世女，也不是那个手刃仇敌、血染宫闱的复仇者，而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带着卑微的乞求，紧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甄宓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盛满了惶恐与不安的眸子，心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太清楚曹子曦了，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心深处，藏着一处柔软的角落，那里只装着她，装着她们那些美好时光。
方才太极殿外的屠戮，固然惨烈，可她知道，那是曹子曦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是压抑了多年的恨意的爆发。
此刻的曹子曦，早已是强弩之末，她的理智，她的冷静，都在亲手斩杀曹丕的那一刻，碎得七零八落。若是此刻自己流露出半分惧怕，恐怕会彻底压垮她。
甄宓抬手，轻轻覆上曹子曦的手背，用掌心的温度，去暖那片冰凉。她微微仰头，鼻尖蹭过曹子曦的鼻尖，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曹子曦的四肢百骸。她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那双抓着甄宓手腕的手，也渐渐松开，转而轻轻搂住了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独有的兰芷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甄宓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怎么会害怕我的曦儿呢？我的曦儿，是天下最好的人。”
“我不是……”曹子曦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念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他们的血，溅在我身上，染红了我的衣服……我甚至觉得，杀他们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丝快意……我不是一个好人，宓儿，我双手沾满了鲜血，我是个刽子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绝望。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猛地推开甄宓，双手撑在浴桶边缘，身体不住地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别靠近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的冤魂会来找我的，他们会拉着我下地狱的！我可以下地狱，但是宓儿不行，你不能被我连累……”
她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像是那些冤魂已经围在了身边，嘴里喃喃自语：“不行，你快离我远点，我不能让你有事……”
甄宓看着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都碎了。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血迹，什么冤魂，直接站起身，跨过浴桶的边缘，俯下身，不顾曹子曦的挣扎，紧紧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像是一座避风港，将曹子曦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稳稳地接住。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甄宓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柔却坚定，“曦儿，要下地狱，我陪你一起。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不行！”曹子曦拼命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滚烫地砸在甄宓的衣襟上，“宓儿，你那么好，你应该在人间，应该好好活着……”
“而且，”甄宓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并不认为，那些人是无辜的。曹丕犯上作乱，意图谋反，本就该死；
那些官员趋炎附势，助纣为虐，死不足惜；卞夫人暗害与你，多年来处处针对，她也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他们，都是咎由自取。”
曹子曦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甄宓，眼神里满是惊诧。她原以为，甄宓素来心软，见不得这般血腥场面，定会怪她杀伐过重，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甄宓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里满是疼惜：“我不是怕你杀人，我怕的是，你为了这些不值得的人，真的变成一个冷血弑杀的人。我怕你沉浸在仇恨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还有我在等你。”
等你放下屠刀，等你回头，等你做回那个会对着她笑，会跟她抢糖葫芦，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曹子曦。
曹子曦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刚刚还沾染着鲜血，握着冰冷的剑，斩杀了一个又一个仇敌。
她原以为，杀人的时候，她会害怕，会恶心，可她没有。她甚至觉得，那些人的鲜血，能洗去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那种快意，让她心惊。
难道，她的本性，就是这样一个冷血弑杀之人吗？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抬起头，看着甄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那如果……如果我本性就是冷血弑杀之人呢？如果我骨子里，就藏着一头嗜杀的野兽呢？”
她紧紧地盯着甄宓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她怕，怕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与退缩。
甄宓看着她，忽然释然地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曹子曦心头所有的阴霾。
她伸出手，轻轻捧着曹子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哪怕你是魔鬼，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拉回人间，拉回我身边，拉回以前那个曦儿。”
是啊，那又如何呢？
她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圣人。她喜欢的，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哭会痛，会为了保护她而奋不顾身的曹子曦。哪怕她双手沾满鲜血，哪怕她内心藏着野兽，那也是她的曦儿。
大不了，就用她的一生，去唤回她的良知，去温暖她的冰冷。就算是赔上自己的性命，她也心甘情愿。
曹子曦看着甄宓那双澄澈的眸子，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着那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嗜血的模样。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甄宓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里，闷声说道：“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窗纱的一角，带来了庭院里荷花的清香。偏殿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只剩下两人相拥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未名低沉而恭敬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主子，按照您的吩咐，已让百官从忠武门进入，现已悉数至太极殿外候命。”
曹子曦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松开了抱着甄宓的手。甄宓正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色中衣，想要替她穿上，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曹子曦侧过头，看着甄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解释：“让他们从忠武门走，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看，忠武门的城墙上，那些叛军的尸体。一来，是让他们做个见证，证明曹丕确是谋反，我诛杀他，乃是名正言顺；二来，也是震慑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让他们知道，与我为敌，便是这般下场。”
她怕甄宓误会，怕她觉得自己太过狠厉，所以急着解释。
甄宓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低下头，继续替曹子曦系着中衣的带子，动作轻柔而熟练，声音温和地说道：“其实，你不用和我解释的。朝堂之事，你做主就好。”
她知道，曹子曦她是要执掌这大魏江山的人，自然要有雷霆手段。她能做的，就是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她。
曹子曦却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无比认真：“不。往后，朝堂之事，你同样可以干预。我要让你监督我。”
甄宓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曹子曦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坦诚的惧意：“宓儿，我觉得，我有些压不住内心深处的欲望了。杀戮带来的快意，权力带来的诱惑，都像是毒药，在一点点侵蚀我的理智。我怕，怕将来这些欲望喷涌而出，我会迷失自己。”
更怕的是，迷失之后，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会失去她。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却深深藏在了心底。
甄宓看着她眼底的惧意，心中微动。
她知道，曹子曦不是在说笑。方才在太极殿外的疯狂，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轻轻回握住曹子曦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一个字，便胜过千言万语。
曹子曦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她俯身，在甄宓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转身，换上了一身玄色的朝服。
看着曹子曦转身离去的背影，甄宓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门外轻声唤道：“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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