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世女（1/2）
建安二十二年，岁次丁酉，春寒料峭。
邺城的风，裹着漳水畔的湿冷，刮过魏王宫的飞檐翘角，将悬在太极殿檐下的鎏金铜铃撞得叮咚作响。殿外的白玉阶上，霜华未褪，映着初升的日头，碎成一地粼粼的光。
自去年冬月，曹操晋位魏王，定国都于邺，立魏国社稷宗庙，朝野便沸沸扬扬，而今日便是魏王世子的受封之日。
这一日，是邺城乃至整个魏国都翘首以盼的日子。
寅时三刻，夜色尚未褪尽，魏王宫的东宫偏殿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甄宓披着一件素色的蹙金绣云纹披风，正站在紫檀木的妆台前，细细核对手中的礼单。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投在菱花镜上，眉眼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案上摊着的，是册封大典的流程明细，从百官的站位，到祭祀的仪轨，再到宴饮的座次，每一项都标注得密密麻麻，墨迹淋漓——那是她昨夜挑灯夜战，与王妃丁夫人的属官反复核对了三遍的成果。
“夫人，您都站了半个时辰了，歇会儿吧。”贴身侍女玉荷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轻声劝道，“王妃那边早就把诸事安排妥当了，您何必这般费心？”
甄宓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一丝暖意。她浅浅啜了一口，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礼单上“世女冠服”那一项，轻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今日是曦儿册封世女的大典，一步都错不得。”
自崔琰被灭族，曹丕的势力在朝堂大清洗中折损殆尽，曹子曦已然成为魏王储位的不二人选。可即便如此，一个女子要登上世女之位，终究是前所未有的事。
朝野之中，非议之声从未断绝。今日的大典，既是对曹子曦身份的正名，也是对那些非议者的无声回击，容不得半点差池。
甄宓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侍女彩英略显焦灼的声音：“夫人！夫人！不好了！”
甄宓心头一跳，转过身，只见彩英掀帘而入，脸上满是无奈：“夫人，殿下……殿下还没起呢！奴婢去拍了三次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这都寅时初了，再过一个时辰，大典就要开始了！”
“什么？”甄宓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匆匆放下手中的礼单，快步往寝殿走去，“怎么回事？昨夜不是叮嘱过她，今日要早起的吗？”
彩英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道：“谁知道呢……奴婢瞅着殿里的烛火，后半夜才灭的。殿下怕不是累狠了，睡过头了吧？”
甄宓的脚步顿了顿，耳根又热了几分。她定了定神，加快脚步，推开了寝殿的门。
寝殿里，帷幔低垂，暖香氤氲。龙涎香的气息混着女子发丝间的清雅兰香，弥漫在空气中。曹子曦正蜷缩在锦被里，睡得正沉。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甄宓走到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又气又笑。她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曹子曦的脸颊，柔声道：“曦儿，醒醒。时辰到了，该起床了。”
曹子曦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
甄宓无奈，又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轻声唤道：“乖，起来了。今日是册封大典，百官都在太极殿外等着呢。你要是再不起，父王该生气了。”
曹子曦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眼的意思。她伸出手臂，一把揽住甄宓的腰，将她往床上带了带，声音含糊：“宓儿陪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甄宓被她揽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床上。她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曹子曦的手背：“别闹！快起来！”
任凭她怎么劝，曹子曦就是赖着不起。甄宓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头的焦急越来越盛。她咬了咬牙，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她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曹子曦的耳朵，微微用力一拧。
“嗷！疼！”
一声短促的痛呼响起。曹子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龇牙咧嘴地叫道：“谁？谁这么大胆！敢拧本宫的耳朵！看我不……”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了甄宓似笑非笑的目光。
曹子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眨了眨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
她揉着被拧红的耳朵，可怜兮兮地看着甄宓：“宓儿……疼……”
甄宓挑眉，故意板着脸：“疼？我看你是睡得太沉，忘了今夕是何夕了！我们的世女殿下，还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曹子曦嘿嘿一笑，伸手搂住甄宓的脖子，在她脸上蹭了蹭：“哪敢啊！我这不是……昨夜太累了嘛。”
“累？”甄宓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是处理军务累，还是……别的事累？”
曹子曦的脸瞬间红了。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哎呀，时辰不早了，我这就起！宓儿你别生气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夫人，殿下，卯时快到了，王妃那边派人来催了。”
甄宓拍了拍曹子曦的肩膀，道：“好了，别贫了。快起来梳洗换装。”
她话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一群侍婢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捧着冠服、首饰、鞋袜，各司其职，动作娴熟。
为首的尚服局女官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恭敬地说道：“殿下，这是魏王亲自选定的世女冠服，请殿下更衣。”
曹子曦点了点头，任由侍婢们为她梳洗。甄宓站在一旁，亲自为她梳理长发。她的手指轻柔地穿过曹子曦的发丝，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插上一支赤金嵌珠的凤凰步摇。
侍婢们为曹子曦换上了一袭玄色的世女冕服。玄色的衣料上，绣着十二章纹，肩披朱红的霞帔，腰间系着玉带，足下蹬着赤舄。
整套冠服繁复而庄重，穿在身上，衬得曹子曦身姿挺拔，眉宇间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甄宓看着镜中的曹子曦，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她走上前，为曹子曦理了理衣领，轻声道：“曦儿，你今日，真美。”
曹子曦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眸色温柔：“有宓儿在，才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要委屈你陪我站许久了。”
甄宓摇了摇头，笑容温婉：“能陪在你身边，是我的荣幸。”
说话间，侍婢们也为甄宓换上了一袭朱红的世女妃冠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缠枝莲纹，头戴七翟冠，耳坠明珠，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典雅，与曹子曦的冕服相得益彰。
卯时整，晨钟敲响。
太极殿外，白玉阶下，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好。文官着绯色朝服，武官着青色朝服，整齐划一，肃穆无声。阳光洒在他们的朝服上，流光溢彩。
殿外的高台之上，曹操身着十二章纹的魏王冕服，端坐在龙椅上。他的身旁，是王妃丁夫人。曹操的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眸色深沉，不怒自威。
“咚咚咚——”
三声鼓响，响彻云霄。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仪式开始——”
百官闻声，纷纷侧目。
只见太极殿的侧门缓缓打开，曹子曦身着玄色冕服，手持玉圭，缓步而出。她的身侧，甄宓身着朱红冠服，手持礼器，亦步亦趋。两人并肩而行，脚下的赤舄踩在白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洒在曹子曦的身上，玄色的冕服熠熠生辉。她的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丝毫的怯意。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会赖床撒娇的女子，而是魏国的储君，是即将执掌东宫的世女。
阶下的百官，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有人惊叹，有人敬畏，有人则暗暗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曹子曦携着甄宓，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她们在曹操与丁夫人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仪态万方。
“儿臣（臣妾）拜见父王，拜见王妃。”
曹操看着眼前的女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抬手，沉声道：“免礼。”
曹子曦与甄宓起身，垂手而立。
这时，一旁的内侍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恭敬地呈到曹操面前。曹操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方金印，以及一枚紫绶。
金印，是世女的信物；紫绶，是诸侯王级别的象征。
曹操拿起金印与紫绶，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朗声道：“建安二十二年春，孤册立中山公主曹子曦为魏世女，赐金印紫绶，移居东宫。自今日起，世女掌东宫诸事，参议朝政。钦此！”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的铜喇叭，传遍了整个太极殿广场。
百官闻声，纷纷跪倒在地，山呼：“魏王圣明！”
曹操手持金印与紫绶，走到曹子曦面前。他亲自将金印递到曹子曦手中，又将紫绶系在她的腰间。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曦儿，”曹操看着她，声音低沉，“此印，是魏国的未来；此绶，是社稷的重责。你，可担得起？”
曹子曦接过金印，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心中却燃起一团火。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曹操，一字一句道：“儿臣，敢担此任！”
曹操点了点头，眸中的担忧渐渐散去。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
内侍高声唱喏：“世女殿下，世女妃殿下，接受百官朝拜——”
曹子曦携着甄宓，转身面向阶下的百官。她抬手，示意百官起身。
百官缓缓站起，再次躬身行礼，齐声高呼：“臣等拜见世女殿下！拜见世女妃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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