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拔除(1/2)
建安二十一年,丙申之春。邺城的风裹挟着漳水的湿气,吹过铜雀台的飞檐,吹过朱红的宫墙,却吹不散殿宇深处那股凝滞的寒意。
晨光熹微时,宫门便已悄然开启。一队内侍捧着昨夜连夜誊抄的文书,踩着露水匆匆往来于各曹署之间,廊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却无人敢抬头细听。唯有那悬在檐角的玄鸟图腾,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偏殿的窗棂半掩着,案上烛火尚未燃尽,昏黄的光晕映着一卷铺开的名单,墨迹淋漓,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戾气。
曹操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赤足踩着玉履,负手立在案前,目光沉沉地落在纸面。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此刻正一下、一下,极缓地叩在那两个名字上——司马懿、杨修。
指尖触到“司马懿”三字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案角堆着邓军连夜呈上来的奏报,一沓沓足有半尺高,每一页都写满了司马氏子弟在各州郡的所作所为:侵吞屯田、私通边将、结党营私,桩桩件件,证据凿凿。
曹操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敛着眉眼、恭谨谦卑的身影。鹰视狼顾之相,这话郭嘉说过,他一直记着。可司马懿的才干,又是他麾下少有的——屯田制的推行,关中流民的安置,哪一样离得开他?
再往下,便是杨修。
“杨德祖”三个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恃才傲物的狂气。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杨修的聪慧,是刻在骨子里的,可这聪慧,偏偏用错了地方。
他是袁术的外甥,这层身份本就如履薄冰,偏生还要揣度上意,搅动东宫,连他的“鸡肋”之语,都敢拿来在军中妄议。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可……
曹操的手指微微蜷缩。司马氏盘踞河内数十年,根深蒂固;杨氏虽是衰微,却仍是弘农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真要连根拔起,邺城的朝堂,怕是要空去大半。
他要的是肃清朝纲,不是让中枢瘫痪。更何况,甄氏那边……
犹豫,如细密的蛛网,悄然缠上心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案上的青瓷茶盏还冒着热气,是新沏的六茶,汤色碧绿,却无人有心思品尝。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内侍低眉顺眼地进来,躬身道:“主公,甄公逸在外求见。”
曹操的目光倏地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转过身,沉声道:“宣。”
“诺。”内侍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甄逸,甄氏的家主,甄宓的生父。他今日穿着一袭藏青色的朝服,衣料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系着的玉带却擦拭得锃亮。许是走得急了,他的鬓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抬眼望向殿中,目光掠过案上那卷摊开的名单,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他心中的了然。
曹操坐在榻上,抬手示意内侍赐座,声音平淡无波:“甄公今日来,所谓何事?”
甄逸却没有落座。他走到殿中,对着曹操深深一揖,随即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那声音极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惊得廊下的铜铃又是一阵乱颤。
“魏公!微臣今日前来,是请魏公为甄氏做主啊!”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苍老的面庞上,皱纹拧成了一团,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曹操挑眉,故作讶异道:“甄公这是何意?起来说话。”
甄逸却不肯起,他膝行两步,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魏公容禀!微臣的侄子甄启,现任魏郡功曹,素来勤勉奉公,恪尽职守。可就在上月,他奉命清查屯田账目,竟查到了司马氏名下的田庄,有数千亩私田,皆是强占流民之地,未曾登记在册!”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甄启本欲据实上报,谁知此事竟被司马懿知晓。他暗中指使心腹,伪造了甄启收受贿赂的书信,又买通了几个流民,诬告甄启克扣赈粮!如今,甄启已被拘押在狱,罪名竟是‘贪赃枉法,欺压百姓’!魏公,这是诬陷啊!是司马懿欲盖弥彰,杀人灭口啊!”
甄逸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司马氏仗着势大,竟视国法如无物!他们不仅侵吞屯田,还私藏军械,豢养死士!微臣敢以甄氏百口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魏公,您若再不出手,河北的世家,怕是要被司马氏尽数吞并了!届时,邺城危矣!魏公危矣!”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殿宇的梁柱仿佛都在晃动。
曹操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甄逸带着哭腔道:我侄甄烈已被司马懿害死,请魏公为我甄氏作主啊!
曹操原本心中的那点犹豫,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残雪,瞬间消融殆尽。
私藏军械,豢养死士。这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中了他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他一生戎马,最忌的便是臣下拥兵自重,结党谋逆。司马懿此举,已是触到了他的底线。
更何况,甄逸的话,正好印证了邓军奏报中的内容。
甄氏是河北望族,甄逸更是素有名望的长者,他此刻跪在殿中,以家族百口性命担保,这份分量,远非邓军的一纸奏折可比。有了甄氏的支持,处置司马氏和杨氏,便有了最坚实的理由——不仅是肃清朝纲,更是为了安抚河北士族,稳定后方。
曹操猛地站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卷名单吹得哗哗作响。他快步走到甄逸面前,俯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甄公请起。”
甄逸的眼眶泛红,哽咽道:“魏公……”
“甄公放心。”曹操的声音冷冽如冰,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孤定当为你做主,为甄启洗刷冤屈!司马氏、杨氏,目无国法,祸乱朝纲,孤岂能容他们如此猖獗!”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名单,眸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斩草,必须除根。
这一日,魏公的密令,如同雪片般飞向邺城的各个角落。城门紧闭,兵甲林立,街巷中行人绝迹,唯有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惊得屋瓦上的麻雀四散飞逃。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翌日,朝会。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便已齐聚勤政殿外。晨霜染白了他们的朝服,也染白了他们的鬓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双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那后面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殿门缓缓开启,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晨雾:“魏公驾到——”
百官肃立,躬身行礼。曹操缓步走上御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众人。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没有一丝笑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朝会,有要事宣布。”
他抬手,身旁的内侍立刻捧着一卷名单上前,展开,高声朗读起来。
“司马朗,司马氏长子,侵吞屯田,私通边将,罪证确凿!”
“司马孚,司马氏三子,滥用职权,克扣军饷,民怨沸腾!”
“杨修,丞相府主簿,妄议朝政,搅乱东宫,泄露军机!”
“崔氏一族,草菅人命,强占民女,恶贯满盈!”
一个个名字,从内侍口中念出,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桩桩骇人听闻的罪行。阶下的百官,脸色越来越白,有人浑身颤抖,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司马懿站在文官之列,垂着眉眼,双手紧握在袖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惧,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杨修站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如纸,往日的恃才傲物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内侍的声音还在继续,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牵连的官员,越来越广。整个勤政殿,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冰冷的声音,在殿宇中回荡。
终于,名单念完了。
内侍躬身退下。曹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以上人等,皆罪大恶极,天地不容!孤决定,将其尽数打入天牢!三日后,午时三刻,邺城西门,斩首示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百官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魏公!不可啊!”有人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司马氏乃是河内望族,杨修亦是弘农杨氏子弟,如此处置,怕是会引起朝野动荡啊!”
“是啊魏公!请三思!”
此起彼伏的求情声,在殿内响起。
曹操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跪地求情的官员:“三思?孤三思了一夜!这些人,目无国法,欺压百姓,结党营私,谋逆作乱!若不斩之,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猛地从武将之列中冲了出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父亲!请饶过他们吧!儿臣愿以官职担保,他们日后定会改过自新!”
是曹丕。
他脸色苍白,发髻散乱,往日的沉稳荡然无存。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若是他们尽数被斩,他的势力,便会化为乌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曹操看着他,眸中的寒意更甚。
“曹丕。”他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曹丕一愣,茫然抬头:“儿臣……儿臣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曹操怒极反笑,指着阶下的百官,厉声喝道,“这些人,皆是你暗中培植的势力!他们仗着你的名头,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你身为五官中郎将,驭下不严,纵容部属作恶,此乃重罪!”
他大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孤决定,免去曹丕五官中郎将一职!收回其麾下所有兵权!从今往后,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曹丕。
他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五官中郎将一职,是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根基,兵权,更是他争夺世子之位的最大筹码。如今,尽数被夺。
他瘫软在地,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可能……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绝望的呜咽。
阶下的曹真,看着曹丕的惨状,心中一痛,忍不住迈步上前,想要求情。可就在他抬脚的那一刻,曹操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落在他的身上,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谁敢再求情,休怪孤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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