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阴鸷(2/2)
她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痛。
却不知,有些伤口,一旦裂开,便再也无法愈合,只会在岁月的侵蚀下,溃烂,化脓,最终滋生出复仇的毒藤,缠绕着心脏,一点点,将那个曾经心怀仁厚的曹子曦,吞噬殆尽。
多年以后,甄宓耗尽了半生心血,才终于将那个弑杀成性的曹子曦,一点点拉回人间。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始于那个暖阁里的午后,始于曹子曦睁开眼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寒。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两年的时间,便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
邺城的风,依旧带着几分中原的干燥,吹过巍峨的宫墙,吹过繁华的街巷,也吹过尚书台那座肃穆的府邸。
荀彧的死,终究是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
那些忠于汉室的老臣,扼腕叹息,纷纷上书劝谏,言辞恳切。曹操纵然权势滔天,也终究是顾忌着悠悠众口,暂缓了称王的步伐。直到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才终于进爵魏公,加九锡,建魏国,定都邺城,设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百官,权势熏天,已然是无冕之皇。
而荀彧死后,尚书令一职,便空了出来。
曹操几经权衡,最终将这个位置,给了曹子曦。
这个决定,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一片哗然。
毕竟,曹子曦虽是曹操的女儿,却终究是女子之身。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担任尚书令这般要职的先例。
可曹操力排众议,坚持己见。
而曹子曦,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或者说,她用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执掌了尚书台。
两年的时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的温和仁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杀伐果断的作风。
她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力提拔寒门子弟。
邓军等二十四人,皆是出身寒门,颇有才干,却因家世低微,加上曹子曦顾及世家的力量,一直外派地方任职多年。
这次,曹子曦再无所顾忌,不顾世家大族的反对,将他们尽数提拔至邺城为官,或任尚书郎,或任御史,皆身担要职。
短短两年时间,这二十四人,便成了曹子曦的心腹。尚书台的大小事务,几乎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以女子之身,硬生生在邺城的朝堂上,杀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的这番举动,无疑是在打那些世家大族的脸。
东汉以来,朝堂之上,皆是世家大族的天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早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曹子曦提拔寒门,打破了这个延续百年的平衡,自然引得不少世家的不满。
而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当属崔氏。
崔氏是中原望族,根基深厚,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崔琰更是曹操倚重的大臣,任魏国尚书,为人刚正不阿,却也有着世家子弟的骄傲,对曹子曦提拔寒门的举动,尤为不满。
这两年的时间,曹子曦像是铁了心要和崔琰作对一般。
那些与崔琰交好的官员,无论是朝中的重臣,还是地方的太守,纷纷被曹子曦抓住了把柄。或贪赃枉法,或结党营私,或玩忽职守,一桩桩,一件件,皆被查得水落石出,证据确凿。
曹子曦行事,向来是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凡是被查出问题的官员,尽数罢黜官职,情节严重者,更是直接下狱问罪。
短短两年,崔琰身边的人,被清洗得七零八落。他举荐的官员,几乎都被曹子曦扳倒,纵是他有心维护,却也架不住曹子曦手中的证据,铁证如山。
崔琰气得须发皆张,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子曦一步步蚕食着他的势力,却连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日,五官中郎将府里,气氛压抑得吓人。
书房内,崔琰站在窗前,脸色铁青,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子桓,你看看!曹子曦这分明是在报复!她提拔寒门,打压世家,如今更是处处针对我崔氏!再这样下去,我崔氏,都要被她踩在脚下了!不能任由她如此下去了!”
坐在案后的曹丕,脸色也是阴沉得吓人。
他手中的竹简,被攥得变了形。
他自然知道曹子曦的所作所为。
这两年,曹子曦的行事风格,变得越来越强硬,越来越像父亲。甚至,比父亲还要狠辣几分。她做事,向来是不留情面,无论是谁,只要挡了她的路,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踢开。
就连他这个兄长,想要插手尚书台的事务,都被曹子曦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他看着曹子曦一步步坐大,心中的忌惮,也越来越深。
“这些我自然知道。”曹丕的声音,带着几分烦躁,“只不过,这两年曹子曦的行事风格大变,做事滴水不漏,竟让我一时有些招架不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仗着父亲的信任,手握尚书台的权柄,又有那些寒门子弟为她效命,如今在朝堂上,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站在一旁的司马懿,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他一身青色的锦袍,面容温润,眼神却深邃得像古井,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锐利。
他看着曹丕,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确实。以往的曹子曦,虽有才干,却有些优柔寡断,做事留有余地。但这两年,她行事风格突然强硬了起来,手段狠辣,心思缜密,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更让我担心的是,曹子曦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像魏公。一旦让她得位,恐怕……我们这些人,都将不得善终。”
曹丕的身子,猛地一僵。
司马懿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父亲对曹子曦的信任,远超对他们兄弟三人。若曹子曦夺位,恐怕……
他不敢再想下去。
崔琰看着曹丕阴沉的脸色,连忙追问道:“子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曹子曦如今势大,我们若是贸然出手,怕是会引火烧身。”
曹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锁,语气烦躁:“该如何做?曹子曦行事皆有法可依,有据可查,毫无破绽。她提拔寒门,是为了朝廷选拔贤才;她罢黜贪官,是为了整顿吏治。我们就算想弹劾她,都找不到理由!怎么反击?”
司马懿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算计,让人捉摸不透。
他上前一步,对着曹丕,微微躬身,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蛊惑:“子桓公子,曹子曦如今重用寒门,无疑是与世家作对。这天下的权柄,终究是握在世家大族的手中。她得罪了所有世家,便是自掘坟墓。”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子桓,你别忘了,甄氏……也是世家。”
曹丕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司马懿,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啊!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甄氏是中山望族,根基深厚,族中子弟遍布冀州。甄宓是她的妻子,甄逸是她的岳丈。曹子曦重用寒门,打压世家,无疑是在打甄氏的脸。
甄逸或许会看在曹子曦与甄宓的情分上,保持中立。可甄氏的其他族人,却未必会如此。他们世代享受着世家的特权,绝不会容忍曹子曦这般动摇他们的根基。
只要煽动甄氏族人,再联合崔氏等世家大族,公然反对,就算曹子曦有父亲的信任,有寒门子弟的支持,也定然招架不住!
即便有父亲的支持,到那时曹子曦也将失去甄氏的支持。
曹丕看着司马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仲达,你这个点子……妙啊!”
司马懿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场席卷邺城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尚书台的暖阁里,曹子曦正握着一卷竹简,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崔琰,曹丕,司马懿……
你们的反击,终究是来了。
也好。
正好,我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竹简上的文字,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只能由我,来定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