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阴鸷（1/2）

邺城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水珠还在断续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那日曹子曦嘴角淌下的血，滚烫又刺目。

静姝院的暖阁里，熏笼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安神香，将窗外的寒气隔绝得一丝不剩。

可即便如此，榻上的人依旧睡得不安稳，眉头蹙成一个川字，额角的冷汗浸湿了枕巾，唇瓣翕动着，溢出几句破碎的呓语。

“老师……别走……”

“父亲……为何……”

“宓儿……冷……好冷……”

趴在床边的甄宓，几乎是和衣守了三天三夜。她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原本莹润的脸颊褪去了血色，唯有那双盯着曹子曦的眸子，亮得惊人，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与惶恐。

她记得那日，自己抱着曹子曦软倒的身子，嘶声哭喊，声音都喊破了，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荀冉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连忙遣人去请太医，又让人抬着软轿，将曹子曦送回了府中。

太医诊脉时，脸色凝重得吓人，只说忧思过度，心火焚身，又受了风寒侵体，三重夹击之下，怕是要熬上一场大劫。

那三日，曹子曦高烧不退，体温烫得吓人，像是要将浑身的血肉都烧化。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便死死攥着甄宓的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句话也不说；

糊涂时便胡言乱语，一会儿喊着“老师救我”，一会儿又骂着“曹孟德心狠”，到了最后，只剩一声声低唤“宓儿”，听得甄宓心如刀绞。

她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闭眼，身边的人就没了气息。她亲自用温水擦拭曹子曦的额头和手脚，替她更换湿透的中衣，喂她喝药时，曹子曦牙关紧咬，她便用银勺一点点撬开，药汁洒了满身，她也毫不在意。

彩英看着自家夫人这般模样，无不心疼落泪，劝她歇一会儿，她却只是摇头，指尖紧紧贴着曹子曦的脸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上天垂怜，把她的曦儿还给她。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暖阁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细碎的金芒，榻上的人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呢喃。

“水……”

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甄宓混沌的意识。她猛然睁开眼，连日的疲惫让她眼前发黑，却还是撑着身子，踉跄着扑到榻边。

“曦儿？”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伸手轻轻抚摸着曹子曦的脸颊。

三日的昏睡，让曹子曦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唇瓣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紧锁的眉头，还带着几分往日的执拗。

榻上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里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黯淡无光，带着刚醒时的茫然，怔怔地望着甄宓，过了许久，才缓缓聚焦。

“宓儿……”

一声低唤，轻得像叹息。

甄宓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紧紧抱住曹子曦单薄的身子，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压抑了三日的担忧与恐惧，在此刻尽数化作呜咽的哭声，汹涌而出。

“曦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打湿了曹子曦的衣襟，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锦缎，灼得曹子曦心口微微发疼。

曹子曦的身子还很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甄宓的发顶，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宓儿……我想喝水……”

甄宓这才想起什么，连忙擦干眼泪，从曹子曦的身上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到桌前。

桌上的茶壶里，温着早就备好的蜜水，是她特意嘱咐下人熬的，怕曹子曦醒来口渴。

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又怕太烫，用汤匙轻轻搅了搅，才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回榻边。

她扶起曹子曦，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端着杯子，将汤匙递到她的唇边。

曹子曦小口小口地喝着，蜜水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一杯喝完，她还觉得不够，甄宓又倒了一杯，直到两杯蜜水下肚，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甄宓放下杯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指尖温柔地拂过她干裂的唇瓣，眼底满是疼惜。

曹子曦靠在她的怀里，目光缓缓扫过暖阁的陈设，熟悉的布置，熟悉的气息，却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甄宓脸上，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听不出一丝波澜：“老师……怎么样了？”

甄宓替她掖被角的手，猛地一顿。

她看着曹子曦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心头一紧，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她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她抿了抿唇，将曹子曦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忍：“已经……下葬了。”

“下葬了？”

曹子曦像是没听清一般，重复了一遍。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落在那片湛蓝的天空上，眼神空洞得吓人。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着甄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我睡了几天？”

“三天。”甄宓低声道。

“三天……”

曹子曦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腕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的唇边溢出，像是淬了冰，听得甄宓心头一寒。

“这是父亲授意的吧。”

她的语气很肯定，没有一丝疑问。

三天。

不过短短三天。

老师一生忠于汉室，忠于曹家，到头来，却落得个自戕的下场。而他尸骨未寒，父亲就这般迫不及待地，将他下葬，连让她这个弟子送最后一程的机会，都不肯给。

何其凉薄。

何其狠心。

甄宓看着她攥紧的手，心头一疼，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试图将她紧握的手指掰开。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无奈：“是……是父亲的意思。”

曹子曦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暖阁里的安神香，袅袅娜娜地飘着，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寒意。

她跪在太极殿外，淋了一天一夜的雨，等来的，却是老师自戕的噩耗。

父亲说，老师是迂腐，是不识时务。

可她知道，老师是为了心中的道义，为了那摇摇欲坠的汉室，以身殉道。

而父亲……却连他最后的尊严，都不肯保留。

曹子曦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茫然与痛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像极了寒冬腊月里，结冰的湖面，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那座巍峨的太极殿上，嘴里轻轻呢喃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既然这是您想要的……就不要后悔……”

甄宓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她看着曹子曦眼底那陌生的冷意，一股不安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连忙扳过曹子曦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曦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曹子曦看着她紧张的神色，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了几分。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甄宓鬓角的乱发，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她微微倾身，凑近甄宓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宓儿，放心。我只不过……想去祭拜下老师而已。”

甄宓显然不信。

她太了解曹子曦了。

往日里的曹子曦，纵然有几分执拗，却也心怀仁厚，做事留有余地。可此刻的曹子曦，眼底的冷意，让她觉得陌生，觉得害怕。

她双手捧着曹子曦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的青黑，眼神里满是恳切：“曦儿，你还有我，还有母亲，还有悦儿和叡儿。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别做傻事，好不好？”

曹子曦听到这些名字，心头微微一软。

她看着甄宓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不安，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低哑，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宓儿，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还要……陪你一起生老病死呢。”

甄宓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那颗悬了三天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她伸出手，回抱住曹子曦，将脸贴在她的胸口，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她没有看到，在她低头的瞬间，曹子曦抬起头，望向窗外的目光，褪去了所有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鸷。

那阴鸷，像蛰伏的毒蛇，在眼底缓缓盘踞，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她低估了荀彧的死，对曹子曦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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