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仁慈（1/2）

已至正午，日头堪堪爬到中天，却被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透不出半分暖意。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邺城笼在一片湿冷的氤氲里。

甄府的庭院里，几株梧桐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巴掌大的叶子上凝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偶有一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转瞬便没入湿漉漉的地面，了无痕迹。

甄宓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方素白的绣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纹样。那针尖儿在她指腹轻轻划过，带起一丝微痒的触感，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直直落在庭院那扇朱漆大门上，眉头蹙得紧紧的。

自晨光熹微时起身，她便算着时辰。往常这个时候，曹子曦早已从朝堂归来，轻手轻脚地踱进她的院落，带着一身晨露的清新，或是朝服上沾染的淡淡墨香，笑着唤她一声“宓儿”。

可今日不同。

晨鼓响过，午漏将尽，那扇熟悉的大门始终紧闭着，连个传话的小厮都未曾来过。

甄宓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指尖触到微凉的发梢，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便如同院角疯长的青苔，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缠得她心口发紧。

曹子曦素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即便是朝堂议事耽搁了，或是被曹操留在府中交代要事，也定会差人来传个口信，断不会让她这般悬着心，从清晨等到正午，连一点消息都无。

“夫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贴身侍女彩英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姜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甄宓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劝道，“许是殿下今日当真有要紧事，您别太忧心了。”

甄宓闻言，缓缓转过头，接过那盏姜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玉荷的声音：“夫人，郭小姐来了，神色看着急得很！”

甄宓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手里的姜茶晃了一晃，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疼。

“快请进来！”她急切地开口，话音刚落，便见彩英领着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快步走进来。

来人正是郭子姌。

她那张素来明媚的脸庞上，却写满了惊惶与焦灼，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裙摆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的。

她一踏进屋子，目光便急切地扫过甄宓的脸，脱口问道：“宓姐，子曦呢？她还没回府吗？”

甄宓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快步走上前，扶住郭子姌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子姌，你别急，慢慢说。子曦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今日不是也去了朝堂吗？”

郭子姌看着甄宓那双写满担忧的眸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又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这才咬着牙，将早朝之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甄宓的脑海中炸开。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曹子曦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的执拗，不输荀彧半分。

可她怎么就忘了，那高高在上的人，是她的父亲，更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枭雄啊！

当庭驳斥，这何止是触怒龙颜，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甄宓的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一晃，险些向后倒去。幸好郭子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急声唤道：“宓姐！宓姐你撑住！”

彩英也连忙上前，和郭子姌一同搀扶着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夫人！您别吓奴婢啊！”

甄宓靠在郭子姌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疼得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这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子姌……”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后来呢？父亲他……他把子曦怎么样了？”

郭子姌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也是一阵发酸，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丞相当时并未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子曦一眼，便拂袖而去，散了朝会。只是……只是散朝之后，丞相身边的大太监，便将子曦叫走了，说是要去太极殿回话。我在宫门外等了许久，都未见子曦出来，心里实在不安，这才匆匆赶来告诉你。”

甄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宓姐，你别担心。”郭子姌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强打起精神安慰道，“或许……或许子曦只是有其他的事耽搁了，所以还没回府。丞相他……他总归是子曦的父亲，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的。”

这话，说得连郭子姌自己都不信。

曹操的狠戾，谁人不知？当年为了报仇，他能屠尽徐州百姓；如今为了篡汉大业，他又怎会顾及那一点父女情分？

甄宓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知道，郭子姌这是在安慰她。可那不安的预感，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击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呼喊：“夫人！夫人！不好了！”

甄宓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未名，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青色劲装被雨水泡得半透，沾满了泥泞，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行礼都忘了。

“未名？”甄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着子曦去了朝堂吗？她人呢？”

未名抬起头，看着甄宓那双满是血丝的眸子，喉头哽咽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无尽的恐慌：“夫人！主子……主子她在太极殿前，从朝会结束一直跪到现在啊！”

“什么？！”

甄宓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窗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是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疼得她浑身发抖。

从朝会结束到现在，已近两个时辰。

雨一直下着，冰冷刺骨。曹子曦就那么跪在太极殿的台阶下，任凭风吹雨打，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吗？

甄宓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知道……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双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恐与急切，死死地盯着未名。

未名跪在地上，低着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四周。

屋子里，除了甄宓和郭子姌，还有彩英和几个伺候的丫鬟小厮。

甄宓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她的心，沉得更厉害了。能让未名如此忌惮，不敢轻易言说的事，定然非同小可。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翻江倒海，对着屋内的下人，冷冷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这院子半步。”

“是，夫人。”

彩英等人见状，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甄宓、郭子姌和未名三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众人的心弦。

甄宓走到未名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未名，子姌不是外人。你如实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丞相他……为何要罚子曦跪在那里？”

未名看着甄宓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又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凝重的郭子姌，终于咬紧牙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愤：

“夫人…丞相朝会结束后，单独召见了主子。他……他以世子之位为要挟，让主子亲手……亲手杀了荀令君啊！”

“什么？！”

两声惊呼，同时在屋内炸开。

甄宓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杀了荀彧？

曹操竟然让曹子曦亲手杀了她的恩师？

甄宓的嘴唇，哆嗦得厉害，脑海中一片空白。

荀彧于曹子曦而言，亦师亦父。

更何况，荀彧不仅是曹子曦的恩师，更是辅佐曹操平定北方的第一功臣。他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是反对曹操称王，罢黜便罢黜了，为何要赶尽杀绝？还要让他的弟子，亲手送他上路？

曹操的心，怎么能狠到这种地步？！

甄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一旁的郭子姌，也是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狠辣……实在是太狠辣了……”

过了许久，郭子姌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悸，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她看着甄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寒意：“宓姐，这根本就是针对子曦的一个局！一个死局！”

“死局？”甄宓茫然地看着她，声音沙哑。

“没错！”郭子姌重重地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想想，今日朝堂之上，荀彧触怒丞相，满朝文武，谁敢多言？唯有子曦，她是丞相的女儿，又是荀彧的弟子，她不能不站出来。可她站出来，便是与丞相作对，便是置曹氏的荣辱于不顾；可她若是不站出来，眼睁睁看着恩师被斥责，被构陷，她便会失去天下文官集团的支持！日后即便继承了世子之位，也难以服众！”

郭子姌越说，心越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布局之人，用心何其歹毒！无论子曦作何选择，都是万劫不复之地！”

甄宓怔怔地听着，只觉得浑身冰冷。

是啊。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曹操何等聪明，他岂会不知曹子曦的性子？他分明是算准了曹子曦会站出来为荀彧辩解，分明是算准了她的软肋，才设下这样一个局，逼着她做出选择。

一边是恩师的性命，一边是世子的尊位，一边是父女之情，一边是师徒之义。

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郭子姌看着甄宓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她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甄宓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宓姐，现在该怎么办？子曦她……她还跪在雨里呢。”

甄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曹子曦跪在雨中的模样。

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不肯低头。

她的曦儿，她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苦？

甄宓的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可她知道，她不能乱。

她若是乱了，曹子曦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脑海中飞速思索着破局之法。

曹操的目的，是为了逼曹子曦斩断情丝，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继承人。可他千算万算，却漏了一点——荀彧。

荀彧的性子，宁折不弯。他岂会甘心受辱，岂会让自己的弟子，背负弑师的骂名？

而如今，能破此局的关键，唯有荀彧。

甄宓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未名，声音陡然变得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未名！”

未名浑身一颤，连忙抬头：“夫人！”

“你立刻骑上最快的马，去城外山庄，把荀冉小姐给我请过来！”甄宓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记住，要快！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她带回来！此事，事关重大，迟则生变！”

荀冉是荀彧的小女儿，如今帮着曹子曦专研水利之术。她聪慧机敏，颇有其父之风。如今，也只有她，能帮上这个忙了。

“是！”未名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站起身，朝着甄宓拱手一礼，转身便朝着屋外冲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郭子姌看着甄宓那双骤然变得坚定的眸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她走上前，轻声问道：“宓姐，你打算怎么做？”

甄宓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太极殿的方向，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的曦儿，还在雨里跪着。

她的心，也跟着跪在了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未名的呼喊：“夫人！荀小姐到了！”

甄宓猛地站起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房门被打开，一股夹杂着雨水寒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只见荀冉一身素色衣裙，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发髻微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之色。她一见到甄宓，便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夫人！出了什么事？”

甄宓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刚想开口，却被郭子姌暗中拉了一下衣袖。

甄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甄宓深吸一口气，对着郭子姌微微点了点头。

郭子姌会意，走上前，拉住荀冉的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荀小姐，你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今日朝堂之上，令君因为反对丞相进魏公之事，触怒了丞相。子曦她为令君辩解，也惹得丞相不快，被罚跪在太极殿外了。我们请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子曦。”

她隐去了曹操让曹子曦杀荀彧的那部分，只说了个大概。

荀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父亲他……他触怒了丞相？反对丞相称王？”，反应过来，忙向外走去。

“冉儿！站住！”甄宓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要去哪？”

荀冉回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绝望的执拗：“我了解父亲！他一生忠于汉室，早已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如今丞相称王，这无异于断了他的生路啊！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守着他！”

她说着，便挣脱甄宓的手，向门外走去，甄宓和郭子姌对视一眼，随即跟着。

荀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冷冷清清，连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

甄宓的心，猛地一沉。

荀冉率先跳下马车，快步冲到门前，用力拍打着大门，声音急切：“荀叔！荀叔！开门！我是冉儿！”

过了许久，那扇朱漆大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探出半个身子，正是荀府的管家荀福。

他看到荀冉，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姐，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甄宓身上，又连忙下跪：“见过公主妃。”

“荀叔，我父亲呢？”荀冉一把推开大门，急切地问道，目光在院子里扫过，只见庭院里落叶满地，一片萧瑟，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荀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哑：“老爷……老爷在书房。从朝会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不肯出来，也不许任何人进去。”

荀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书房。

父亲素来喜欢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可今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见人，这太反常了。

“我去找他！”荀冉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便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

甄宓和郭子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安。她们连忙跟上荀冉的脚步，朝着书房跑去。

荀府的书房，位于庭院的最深处，四周种满了翠竹。此刻，翠竹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凄清。

书房的门，紧闭着。

荀冉冲到门前，她颤抖着伸出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父亲！父亲！您开门！我是冉儿啊！”她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有什么事，出来和我说啊！您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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