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仁慈（2/2）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甄宓和郭子姌也赶到了门前。甄宓的心，沉到了谷底。

荀彧的性子，宁折不弯。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肯见人，莫非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甄宓的脑海中升起。

“不行！把门撞开！”郭子姌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地喊道。

荀冉也回过神来，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水汹涌而出。她后退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门板撞去。

“砰！”

一声巨响，门板纹丝不动。

郭子姌也冲了上去，和荀冉一起，用力撞着门板。

终于，在两人的合力撞击下，门板也应声而开，向内倒去。

“父亲！”

荀冉大喊一声，率先冲了进去。

甄宓和郭子姌紧随其后。

然而，当她们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书房的中央，荀彧身着一身素色的朝服，端坐在太师椅上，仰面朝天。他的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血。

那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朵凄艳的红梅。

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上的墨汁，早已干涸。桌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苍凉。

“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

八个字，字字泣血。

荀冉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朝着荀彧的鼻息探去。

没有。

没有丝毫的气流。

那一刻，荀冉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她看着太师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才冲破她的喉咙，响彻整个荀府：

“父亲——！！！”

这一声哭喊，凄厉而绝望，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甄宓和郭子姌的心里。

甄宓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她看着太师椅上的荀彧，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怎么也没想到，荀彧竟然如此刚烈。

竟然以死明志。

他用自己的性命，生生断了曹操的念想，也生生……救了曹子曦一命。

至少，曦儿不用亲手弑师，不用背负那千古的骂名了。

甄宓的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悲痛，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可一旁的郭子姌，却比甄宓想得更深。

她看着荀彧的遗体，又看着痛哭失声的荀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荀彧一死，看似破了曹子曦的杀师之局。可他这一死，却把曹操彻底架在了火上。

天下人都会说，是曹操容不下忠臣，逼死了荀彧。

以曹操的性子，他岂会甘心背负这样的骂名？

他定然会迁怒于荀氏一族。

到时候，荀家……危在旦夕！

郭子姌的心头，掠过一丝浓浓的寒意。她看着甄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宓姐……这下……麻烦大了。”

甄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快步冲进书房，他看到太师椅上的荀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父亲！”

来人正是荀彧的长子，荀恽。

他冲上前，跪倒在荀彧的面前，伸出手，颤抖地探了探父亲的鼻息。随即，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荀冉听到兄长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她扑进荀恽的怀里，哽咽道：“大哥……父亲他……他没了……”

荀恽紧紧抱着妹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没有哭出声。他知道，他不能哭。父亲走了，他便是荀氏一族的顶梁柱。他若是垮了，荀家就真的完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郭子姌的脸上，声音沙哑：“郭小姐，你刚才说……麻烦大了？恐怕什么？”

郭子姌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刚想开口，却被荀冉抢先一步。

荀冉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荀恽，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清明：“大哥……父亲这一死，是生生阻断了丞相称王的进程。他……他不会原谅我们荀氏一族的。恐怕……恐怕会殃及族人啊！”

荀恽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曹操的狠戾，他比谁都清楚。

荀恽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看着荀冉，沉声道：“冉儿，此事，你不要管。有大哥在，定能护荀家周全。”

他知道，妹妹的性子，刚烈如父。她定然是想做些什么，来保全家族。

可荀冉却摇了摇头，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她站起身，走到甄宓的面前，对着她深深一揖：“夫人。请带我进宫。”

她要去见曹操。

她要用自己，换荀氏一族的平安！

甄宓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刚想拒绝，却见荀冉的眼神，坚定如铁。

“冉儿……”

“夫人，”荀冉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意已决。牺牲我一人，换全族活命，值了。”

她转头，看向荀恽，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容：“大哥，府内暂时不要起丧。等我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甄宓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阵发酸。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郭子姌道：“子姌，你留下来，帮着荀大哥处理后事。我和冉儿进宫。”

郭子姌点了点头，眼眶泛红：“好。你们……小心。”

甄宓不再耽搁，快步跟上荀冉的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依旧下着。

太极殿外。

曹子曦依旧跪在冰冷的台阶上。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打湿了她的朝服，将她整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她的身子，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着，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不肯低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的伤口，早已被雨水泡得发白，渗出的血迹，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台阶上。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的希冀。

她在等。

等父亲回心转意。

等父亲收回成命。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跪了多久。只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疼得她几乎麻木。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雨水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不能倒下。

她一倒下，老师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曹子曦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朝着她跑来。

那女子的身影，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是宓儿。

甄宓撑着伞，跑到曹子曦的面前，看着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她蹲下身，一把将曹子曦冰冷的身子，紧紧抱进怀里。

刺骨的凉意，瞬间从曹子曦的身上，传到了甄宓的身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曦儿……”甄宓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别怕……我来了……我来陪你了……”

曹子曦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靠在甄宓温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丝难得的暖意。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她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甄宓身后的一双脚。

那双脚，穿着一双素色的鞋，沾着泥泞。

曹子曦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双脚，向上望去。

看到来人的脸时，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冉姐姐……你怎么来了？”

荀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她走上前，看着曹子曦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带着执拗的眸子，心头一阵发酸。

她的父亲，没有看错人。

子曦的这份情义，这份执拗，没有辜负他的教导。

父亲的牺牲，是值得的。

荀冉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悲痛，对着曹子曦，一字一句地沉声道：“子曦，起来吧。父亲他……已经自杀了。”

“自杀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曹子曦的脑海中炸开。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她怔怔地看着荀冉，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

自杀了？

老师他……自杀了？

怎么会……

怎么会……

曹子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甄宓看着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忙捧起曹子曦的脸，急切地喊道：“曦儿！曦儿你看着我！你别这样！你别吓我！”

曹子曦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太极殿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一丝神采。

甄宓慌了，她伸出手，用力将曹子曦的头，掰向自己的方向，哭着喊道：“曦儿！看着我！看着我啊！”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曹子曦的脸上。

或许是这滚烫的泪水，唤醒了曹子曦一丝残存的清明。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甄宓泪流满面的脸，眼神依旧空洞。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宓儿……我是不是……太仁慈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带着一丝近乎疯癫的意味，在空旷的太极殿外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颤。

甄宓看着她这副模样，吓得魂不附体。她死死抱着曹子曦，哭着喊道：“曦儿！你别笑了！你别这样！”

可曹子曦像是听不见一样，依旧大笑着。

笑着笑着，她的嘴角，忽然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血。

那鲜血，滴落在甄宓的手背上，滚烫而粘稠。

曹子曦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双眼一闭，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曦儿——！！！”

甄宓抱着她软倒的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响彻云霄。

雨，越下越大了。

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