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弈局（2/2）

曹子曦被两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依旧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几分傲娇，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得意：“羡慕了？羡慕也没用。这可是我家宓儿，亲手为我画的。”

那副臭屁的模样，活脱脱像是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惹得郭子姌与夏侯语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勤政殿前的气氛，正因为这几句玩笑话而显得轻松融洽。

“早朝开始——”

一声尖锐的唱喏，自殿内传来，打破了殿前的喧嚣。太监那特有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武百官闻声，立刻收敛了神色，整了整朝服，按照品级高低，依次鱼贯而入，走进了那座庄严肃穆的勤政殿。

殿内，主位之上，端坐着的是当朝丞相曹操。他一身玄色朝服，面容威严，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阶下，文官站左，武将立右，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早朝的议程，一如往常。先是各地郡守上奏的民生奏章，关于屯田、水利、赋税的事宜，百官们各抒己见，讨论得热火朝天；接着是边关将领传来的战报，谈及北方匈奴的异动，众人又商议着如何调兵遣将，加强边防。这些政务，都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并无不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董昭。

董昭迈步走到大殿中央，整理了一下朝服，随即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明公定乱安邦，剿除群雄，匡扶社稷，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天下人心所向，皆盼明公进位魏王，以顺天意，以安民心！”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勤政殿内炸响。

曹子曦的心头，猛地一震，暗道一声不好！她怎么把这茬事给忘了？公元212年，曹操权势滔天，早已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进位魏王，本就是迟早的事。可她更清楚，这件事，是荀彧一生的执念，也是荀彧与曹操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历史上，正是因为董昭提出的这个建议，荀彧极力反对，最终惹怒了曹操，郁郁而终。

曹子曦的目光，瞬间投向了荀彧。她看到，荀彧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双手紧紧攥着朝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而阶下的其他官员，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纷纷反应过来。那些早已依附于曹操，或是渴望着攀龙附凤的官员，立刻跪倒在地，高声附和：“请明公进位魏王！”“明公功德无量，魏王之位，实至名归！”

一时间，大殿之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曹丕的反应，更是迅速。他从队列中走出，快步来到大殿中央，对着曹操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激昂：“父亲，您南征北战，平定四方，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这魏王之位，您当之无愧！”

他的话音刚落，夏侯惇也迈步而出，声如洪钟：“是啊，大哥！丞相之功，堪比周公。进位魏王，乃是众望所归！”

曹操坐在龙椅之上，听着满朝文武的附和之声，看着曹丕与夏侯惇的殷切神色，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意。这正是他想要的场面，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时刻。

他一生征战，为的就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为的就是让曹家，成为天下的主宰。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划破了满殿的喧嚣。

“臣，反对。”

荀彧迈步而出，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曹操深深一拜，目光澄澈而怆然，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明公当初举义兵，为的是匡扶汉室，拯救黎民。如今若要称公称王，便是背离了初心，恐失天下人心啊！”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满殿的附和之声，瞬间沉寂了下来。

勤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看着阶下的荀彧，目光锐利如刀，那是他倚重了半生的知己，是他视为左膀右臂的王佐之才。

他以为，荀彧会懂他，会支持他，可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反对他的，竟然是荀彧。

为了那个早已腐朽不堪，名存实亡的汉室。

曹操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孤荡平群雄，九死一生，扫平了这乱世的狼烟，救万民于倒悬。难道，连一个魏公之位，都当不得？”

荀彧抬眼，望向曹操，眸中尽是怆然与决绝。他知道，今日这番话，说出来，便是与曹操决裂，可他不能不说。他一生忠于汉室，忠于自己的信仰，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明公若要做那匡扶汉室的贤臣，彧，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荀彧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坚定，“可明公若要做那篡汉之贼，彧，宁死不从！”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曹操与荀彧的身上，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这两位巨头的决裂，意味着什么。

曹丕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转头，看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曹子曦，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好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曹子曦与荀彧的关系，满朝皆知，荀彧是她的老师，是她的伯乐，更是她文官集团的支柱。若是此刻，曹子曦敢站出来为荀彧说话，那便是公然与曹操作对，定会伤了父亲的心，失去曹操的信任；可若是她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荀彧落难，那她便会寒了文官集团的心，失去那些文臣的支持。

无论曹子曦作何选择，都是输。

曹丕心念电转，决定再加一把火。他上前一步，对着荀彧厉声喝道：“大胆！父亲劳苦功高，为天下苍生立下如此功勋，为何不能进位魏王？你这般拼死反对，执意维护那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室，究竟是何用心？”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荀彧，语气里带着几分诛心之论：“难道，你与那刘备，暗中有勾结？他自称汉室宗亲，你便要为他效力，与我曹家作对不成？”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瞬间将矛头直指荀彧的忠心。

此语一出，满殿哗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荀彧，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探究。荀彧背后的那些文官们，也不由得迟疑了。

他们知道，荀彧是忠于汉室的，起初，他们也和荀彧一样，盼着能够匡扶汉室，重振朝纲。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看清了现实——汉室早已腐朽不堪，皇帝昏庸无能，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唯有曹操，能够平定乱世，给天下带来安宁。改朝换代，早已是大势所趋。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深知荀彧的为人，他绝不可能与刘备勾结。

短暂的迟疑之后，那些文官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曹操叩首，为荀彧开脱：“丞相明鉴！令君一生忠直，忠于汉室，更忠于丞相，绝无半点二心！请丞相明察！”

“是啊，丞相！令君之心，日月可昭，绝无勾结刘备之事！”

此起彼伏的求情之声，在大殿内响起。可龙椅之上的曹操，却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依旧冰冷地落在荀彧身上，没有丝毫动容。

那些文官们，见曹操不为所动，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队列中的曹子曦。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能够救荀彧的，唯有曹子曦。

她是荀彧的弟子，是文官集团的领军人物，更是曹操的女儿。她的话，在曹操的面前，或许还有几分分量。

一时间，曹子曦成了整个勤政殿的焦点。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期盼，有担忧，有算计，有观望。

曹子曦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进，是违背父亲的意愿，可能会失去曹操的信任，甚至动摇自己世子之争的根基；退，是背弃老师的教诲，寒了天下文臣的心，更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这是一个死局。

郭子姌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这般左右为难的模样，急得不行，下意识地便要上前，想为她解围。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身旁的郭嘉，不动声色地拉住了。郭嘉对着她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边，夏侯语也同样心急如焚，她看着曹子曦被众人注视着，如同待宰的羔羊，便想上前帮她说几句话。

可她的手腕，却被夏侯惇牢牢地攥住了。夏侯惇的力气极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夏侯语不解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见夏侯惇抬眼，与站在另一侧的郭嘉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他们都知道，这是曹操，为曹子曦精心准备的一场生死局。

曹操一生多疑，纵然曹子曦能力出众，深得他的喜爱，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力出众的女儿，而是一个绝对忠于自己，能够为曹家的霸业，舍弃一切的继承人。今日之事，便是要斩断曹子曦最后一点情义，让她明白，在曹家的霸业面前，所谓的汉室，所谓的师徒情分，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要么，舍弃荀彧，保全自己；要么，维护荀彧，与曹家决裂。

这是曹操，给曹子曦的，最后的考验。

曹子曦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看着阶下伏跪的荀彧，看着他那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眸中那不曾熄灭的坚定。她又想起了这些年来，荀彧对她的教诲，想起了两人在尚书台彻夜长谈的时光，想起了荀彧看着她时，那满怀期许的目光。

本心。

她的本心，从不是什么世子之位，也不是什么至高权力。她的本心，是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人，是做那些无愧于心的事。

曹子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步，越过身前的百官，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她双膝跪地，对着主位之上的曹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声音响彻在这死寂的大殿之中：“儿臣，愿为老师作保。”

一句话，石破天惊。

龙椅之上的曹操，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冰寒。他看着阶下的女儿，那双锐利的眸子里，充满了失望与冷冽。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冷得刺骨：“你是觉得，为父，不配做这个魏王？”

曹子曦猛地抬起头，望向主位之上的曹操。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坐在那主位之上的人，不再是那个会在她幼时，抱着她骑马，会在她受伤时，亲自为她上药的父亲。

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帝王之气，那是权力带来的威压，是能够轻易掌握人生死的，霸主的气势。

曹子曦的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