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弈局(1/2)
朔风卷着残雪,掠过邺城巍峨的宫墙,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碎碎的声响里,藏着两年光阴的暗涌。
昔日府中相对弈棋的闲散时光早已被案牍劳形的忙碌取代,而那场无声的世子之争,也从最初的暗流涌动,走到了今日的白热化。
这两年,邺城的风,刮得格外凛冽。
曹丕的脚步,走得稳而狠。他背后靠着崔氏的势力,那是河北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然为他笼络着人脉。
更不必说,他身边还站着两个足以搅动风云的人——司马懿与杨修。
司马懿深沉似海,那双藏在宽袖后的手,总能在不经意间拨动棋局的走向,于无声处布下暗子;
杨修则锋芒毕露,才思敏捷,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他总能为曹丕占得先机。靠着这两股力量,曹丕的羽翼日渐丰满。
如今的他,站在朝堂之上,垂眸拱手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朝中不少武将与世家子弟,都已悄然倒向他的阵营,他的话语权,早已今非昔比。
与之相对的,是曹子曦这边的如日中天。
她没有走曹丕的路子,没有去攀附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而是一头扎进了尚书台的浩如烟海的文书里。
尚书台是朝廷的中枢,掌天下奏章,管百官考核,琐碎却也最是磨砺人。曹子曦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肯下苦功,从最初的誊抄文书、核对账目,到后来的草拟政令、参议朝事,她一步一个脚印,硬是在尚书台站稳了脚跟。
她不像杨修那般张扬,也不似司马懿那般深藏,她的行事,带着一股少见的坦荡与利落。遇见民生疾苦的奏章,她会反复核计,力求为百姓争得一线生机;碰上军政要务的商榷,她会引经据典,结合边关实情,提出中肯的建议。
这般行事,自然入了荀彧的眼。
于是,荀彧对她的提携,从不遮掩。从尚书台的日常理事,到朝堂之上的议事论政,荀彧总会有意无意地让曹子曦出头,教她为官之道,授她安邦之策。
有了荀彧的支持,便如同握住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文官集团的大门。那些饱读诗书、心怀天下的文臣,本就对曹丕身边杨修的恃才傲物、司马懿的深不可测颇有微词,如今见曹子曦行事端正,又得令君赏识,便纷纷向她靠拢。
他们或许不懂沙场征战,却精于内政民生,精于律法礼制,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便成了曹子曦最坚实的后盾。
而更让曹丕望尘莫及的,是曹子曦手中握着的宗亲武将的力量。夏侯惇、曹仁,这些跟随曹操南征北战的宗亲勋旧,看着曹子曦长大。
他们见过曹子曦战场上的浴血奋战,也见过她在父亲帐前分析军情的镇定。在他们眼中,曹子曦虽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的胆识与谋略。更何况,曹子曦从不居功自傲,对待这些叔伯辈的武将,始终恭敬有加。
如此一来,曹子曦的阵营,文有荀彧为首的文官集团出谋划策,武有夏侯惇、曹仁坐镇的宗亲势力保驾护航,两相配合,如虎添翼。
反观曹丕,虽有世家支持与谋士辅佐,却始终难以触及兵权核心,也无法真正赢得文官集团的倾心归附。两相比较,曹子曦的优势,几乎是碾压性的。
这两年的日子,于曹子曦而言,是真真切切的繁忙。天不亮便要起身,赶赴尚书台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白日里要列席朝堂,参与军政要务的商议;入夜后,还要在灯下研读兵法策论,或是与荀彧书信往来,探讨民生利弊。
可即便再忙,曹子曦的心头,却总是暖的,是舒心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更因为,在那座略显清冷的府邸里,总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那个人,便是甄宓。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上的菱花格,浅浅地洒进屋内,给帐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曹子曦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她睁开眼,还带着几分宿醉般的慵懒,目光一转,便落在了身侧人的脸上。
甄宓睡得很安稳,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仕女图。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透着几分娇柔。
曹子曦看得有些出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了甄宓的脸颊。
那触感,细腻得不像话,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吹弹可破。曹子曦忍不住摩挲了两下,随即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的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带着淡淡的麦色,与甄宓的白皙细腻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曹子曦心中啧啧称奇,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枕边人的清梦:“这哪像奔三十的人啊,瞧着比我还显年轻,真是没天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笑了,可笑着笑着,心头却莫名涌起一丝危机感。她掰着手指头算,自己与甄宓相差五岁,再过几年,自己怕是要被这风吹日晒磨得愈发粗糙,活脱脱一个沙场归来的“糙汉”,可甄宓呢?
她就像是被精心呵护的花,不管时光如何流逝,总能保持着这般动人的模样。到那时,自己人老珠黄,甄宓却依旧貌美如花,那可怎么办?
曹子曦这边正暗自忧心,却不知身侧的人,早已醒了。
甄宓是在曹子曦的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睁开眼的,只是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熟睡的姿态,想看看这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后来曹子曦的嘀咕声,她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起初听着她夸赞自己皮肤好,心头还掠过一丝浅浅的甜意,可当“三十”两个字落进耳中时,甄宓的眉头,便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三十岁。
女子的年岁,本就是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忌。甄宓自嫁给曹子曦,素来注重仪容,便是素日在家,也会精心打理自己,何尝有过一丝懈怠?
可曹子曦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你都三十了还这么好看”的意味,这不是嫌她老了,又是什么?
一丝微愠,悄然在甄宓心头升起。她猛地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冷不防地来了一句:“三十岁怎么了?曦儿这是,有意见?”
曹子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转头看向甄宓,见她杏眼微睁,眸中带着几分薄怒,脸色也不像平日里那般柔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美人不快了。
她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又诚恳:“我能有什么意见?我的好媳妇,天生丽质,比那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三分。我高兴还来不及,恨不得把你藏在家里,不让任何人窥见你的美貌,哪里敢有意见?”
这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甄宓听着,脸色果然缓和了几分。那双带着薄怒的杏眼,也微微弯了弯,只是嘴角依旧抿着,不肯轻易展露笑颜。
曹子曦见机不可失,连忙凑上前,在甄宓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那吻,带着几分讨好,几分亲昵,温热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甄宓心头的那一丝不快。
“好宓儿,”曹子曦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放得愈发温柔,“你这皮肤,到底是怎么保养的?也教教我呗。你看我这脸,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糙得能刮胡子了。”
甄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吻得心头一颤,原本那点微愠,早已烟消云散。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曹子曦的额头,指尖带着几分宠溺的力道,嗔道:“你啊!平日里让你多擦点面脂,你总是嫌麻烦,不拘小节。现在倒好,知道羡慕了?还想学护肤,我看你是痴人说梦。”
她说着,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番曹子曦的脸。其实曹子曦的底子极好,眉眼英气,鼻梁挺直,若是好好保养,未必会比旁人差。
只是她性子太过爽朗,一心扑在朝堂与军务上,哪里肯在这些女儿家的琐事上多花心思?这般糙着,倒也衬得她那份洒脱不羁的性子,愈发鲜明。
甄宓有时候,是真拿曹子曦没办法。哪有半点女孩家的精致模样?行军打仗时,她能与士兵同吃同住,风餐露宿;处理政务时,她能熬上几个通宵,不眠不休。这般折腾,她的皮肤若是没有那点先天的好底子撑着,怕是早就没法看了。
曹子曦被她数落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依旧不肯松口。她小嘴一噘,那模样,活脱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能挂个油壶上去。
她干脆一头扎进甄宓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撒娇道:“我不管,我就要像你一样,白白嫩嫩的。你不教我,我就不起来了。”
温热的身躯贴在怀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场的凛冽气息。甄宓被她这般腻着,只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生得起半分气?她无奈地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抚摸着曹子曦的长发,声音里满是宠溺:“好,好,依你便是。往后,我亲自给你护肤,每日监督你擦面脂、敷玉容膏,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曹子曦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从甄宓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在甄宓的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宓儿,你真好!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晨光,愈发明媚了。
两人这般腻歪了许久,直到侍婢提醒朝会时间,才慢悠悠地起身。甄宓亲自伺候曹子曦梳洗,又取来妆奁,要为她描眉化妆。
甄宓的手法,轻柔而娴熟。她先用细眉笔,细细地勾勒出眉形,曹子曦的眉,本就生得英气,稍加修饰,便愈发俊美;又取了一点胭脂,淡淡地扫在她的脸颊上,瞬间便将那几分因熬夜而起的憔悴掩去,添了几分气色。
最后,她又为曹子曦点了一点唇脂,那淡淡的红色,衬得曹子曦多了几分柔和。
曹子曦抬眼,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眉如远山,眸若朗星,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唇瓣嫣红,与平日里那个一身戎装的自己,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惊叹:“确实不一样,这一打扮,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她说着,便忍不住想转头,去看身后的甄宓。可刚一动,就被甄宓伸手按住了脑袋。
“别动,”甄宓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眉毛还没画好呢,你这一动,怕是要歪了。”
曹子曦只能乖乖地坐正,可没安分多久,她的左眼皮,却突然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明显。
甄宓正专注地为她描着左眉的最后一笔,察觉到她的眉毛又开始微微晃动,不由得蹙起了眉,加重了语气:“曹子曦,你再动一下试试?左眉毛都要被你画歪了。”
她还以为,又是曹子曦耐不住性子,在故意捣乱。
可这次,曹子曦却是一脸无辜,连忙辩解道:“我没动,真的没动!是左眼皮自己在跳,跳得我都快睁不开眼了。”
甄宓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曹子曦的左眼,果然见那眼皮正一跳一跳的,频率极快。
她索性放下眉笔,伸手,轻轻覆在曹子曦的左眼上,用指腹轻柔地按摩着她的眼睑,试图缓解那肌肉的抽搐。
温热的指尖,带着熟悉的馨香,轻轻拂过眼睑。曹子曦只觉得一阵舒服,原本跳得厉害的眼皮,竟渐渐平复了下来。片刻之后,那烦人的跳动,终于停了。
甄宓松了口气,可眉头却依旧蹙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左眼皮一直跳,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会儿上朝,凡事都要多注意些,谨言慎行,莫要冲动。”
曹子曦见她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伸手,轻轻抚平甄宓蹙起的眉头,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若说这些迷信都是真的,那我的宓儿,便是我的福星。你看,你一出手,这眼皮就不跳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这般不着调的话,说得甄宓一阵无语。她白了曹子曦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嗔道:“你啊,就会嘴甜。”
虽是嗔怪,可语气里的担忧,却淡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邺城王宫的勤政殿前,早已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曹子曦一身朝服,缓步而来,今日的她,不同于往日的素面朝天,眉眼间经过了精心的修饰,英气中透着几分柔和,瞬间便吸引了不少年轻官员的目光。
“呦呦呦,这是谁家的美人啊,竟跑到我们勤政殿来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自身后传来。曹子曦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她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郭子姌与夏侯语两人,正一脸促狭地看着她。
这两人是出了名的“欠登”,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们的身影。
夏侯语更是夸张,直接绕着曹子曦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啧啧称奇:“我说子曦,今日这妆容,可真是有点不像你啊!往日里你那糙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碰这些胭脂水粉呢。”
郭子姌也在一旁附和着,笑得眉眼弯弯:“就是就是,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快说说,是谁家的巧手,把我们的‘沙场女将军’打扮得这般俊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