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考校（1/2）
半个时辰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御兽园里的孔雀展尽了华彩，足够羚羊跃过三道木栏，也足够曹子曦几人，将那份偷来的闲适，细细密密地织进了铜雀台的风里。
日头西斜，金辉淌过飞檐翘角，给巍峨的台阁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宴饮的鼓乐声隐隐约约飘来，混着风中的酒香与花香，勾得人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曹子曦走在最后，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落在甄宓的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被风一吹，便如月下的莲，轻轻摇曳着，晃得她心头也跟着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回吧。”曹子曦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尽的笑意。
众人应声，转身朝着宴席所在的主殿走去。远远地，便见高台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序落座，觥筹交错间，衣袂飘飘，煞是热闹。
曹操的身影，正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酒杯，似在等着什么人。
待曹子曦几人走近，殿内的喧嚣似乎都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善意的打趣。
曹子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领着几人，朝着属于她们的席位走去。那席位正挨着曹操的下首，位置极好，显见是特意留出来的。
刚一落座，屁股还没沾稳锦垫，便听得曹操朗声道：“好了，人齐了，开宴！”
一声令下，乐声骤起，清脆的钟磬之音与悠扬的丝竹之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侍女们鱼贯而入，手捧玉盘珍馐，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席间，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案——有烤得金黄酥脆的炙肉，有炖得软烂入味的熊掌，有晶莹剔透的玉盘珍馐，还有那琥珀色的醇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曹子曦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杯壁，心中却是忍不住腹诽：合着这一整个宴会，竟是都在等我一个？父亲也真是，为什么不提前派人催我。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眼主位上的曹操，见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众人，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气风发，便又悄悄垂下了眼帘，将那点腹诽，尽数咽进了肚子里。
曹操环视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扫过那些或儒雅或英武的面孔——有满腹经纶的文人墨客，有骁勇善战的武将悍卒，有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出身的才俊之士。
他们皆是为了他曹操而来，为了这邺城的繁华，为了这乱世之中的一方安宁而来。
一股澎湃的豪情，陡然自心底升腾而起，激荡着他的胸膛。他这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所求的，不正是这般人才济济、群英荟萃的景象吗？
目光缓缓移过，落在了席间的曹丕、曹植，还有曹子曦身上。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已长大成人，或沉稳干练，或才华横溢，或聪慧机敏，曹操的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
他微微颔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般盛景，若无诗赋相和，岂不可惜？
古人的性子，大抵都是如此，但凡心情激荡，便总爱吟诗作对，以抒胸臆。曹操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他素来偏爱品评，自己倒是不常动笔，反倒是喜欢看着孩子们各展才华，一较高下。
曹子曦见曹操目光在自己几人身上流连不去，还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笑意，心中便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便听得曹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铜雀台落成，群英毕至，可谓是千古盛事。古人云，‘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我看你们几个，今日都在此处，不如便各作一篇赋文，以记此景，如何？”
曹子曦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一阵无语。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但凡有个什么宴会，父亲总要拉着他们几个考教学问，吟诗作赋，简直是乐此不疲。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曹丕，见他正正襟危坐，神色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又看了看曹植，他倒是一脸兴奋，显然是对此早已迫不及待。
曹操的目光扫过三人，朗声道：“你们谁先开始？”
话音刚落，曹植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眼神明亮，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抑扬顿挫的韵律，高声吟道：
“从明后之嬉游兮，聊登台以娱情。
见天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川之长流兮，望众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功怛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呈。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虽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皇家，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矩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一字一句，清晰洪亮，回荡在大殿之中。那辞藻华丽而不失风骨，意境雄浑而不失细腻，将铜雀台的巍峨壮丽，将曹操的圣德仁心，将这盛世的繁华景象，尽数描绘得淋漓尽致。
一语落罢，大殿之中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便是爆发出雷鸣般的称赞声。
“公子大才！此赋堪称千古绝唱！”
“是啊是啊！辞藻华丽却不空洞，意境深远，实在是妙不可言！”
“丞相教子有方，公子真乃当世奇才！”
众人纷纷抚掌赞叹，看向曹植的目光中，满是钦佩与赞赏。尤其是杨修与丁仪两兄弟，更是激动得满面通红，连连拱手赞叹道：“子建公子之才，当真名不虚传！此赋一出，怕是无人能及了！”
曹操听得众人的称赞，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他捋着颌下的胡须，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儿果然最擅此道！赏！重重有赏！”
身后的侍从连忙应声，捧着早已准备好的赏赐——一方晶莹剔透的玉佩，一卷珍贵的古帖，还有百两黄金，恭敬地送到了曹植面前。
曹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多谢父亲封赏。”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与曹丕交换了一个眼神。曹丕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得意。
而曹植的余光，则悄悄瞥了一眼席位上的曹子曦，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揶揄，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又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紧接着，曹丕也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到中央，神色沉稳，语气平和地吟出了自己所作的赋文。
他的文字，相较于曹植的华丽雄浑，显得更为朴实内敛，虽也算得上工整，却终究少了几分灵气与气势。
众人虽也纷纷称赞，但那语气里，终究是少了几分方才的热烈与惊艳。
之后，曹冲也站了出来，远远不及曹植的惊艳。
曹操，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曹子曦的身上，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朗声道：“阿曦，从小到大，每次让你们作诗赋文，你都能找出各种理由躲过去。今日这般盛景，群英荟萃，你可莫要再扫兴了。”
曹子曦闻言，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一声。果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就知道，父亲是不会放过她的。
这哪是考教学问，分明就是强迫营业！她苦着脸，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眉头微蹙，嘴角微微下撇，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坐在她身旁的甄宓，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看着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甄宓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她认识曹子曦这么久，只知道她聪慧过人，心思缜密，于政务之上更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天赋与见解，却从未听过她作过什么诗赋。难道，曦儿当真不擅此道？
甄宓心念微动，微微侧过身，凑近曹子曦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曦儿，你要是实在不会，便别勉强。待会儿，我替你作一首便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甄宓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兰草香气，酥酥麻麻的，勾得曹子曦的心头一颤。
她微微一怔，转过头，对上甄宓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满是真诚的关切与温柔的体谅，像一汪清泉，瞬间便涤荡了她心头的烦躁。
曹子曦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不行！怎么能让宓儿替自己作赋？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怎么能认怂？不会作，难道还不会背吗？前世今生，她听过的诗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随便挑一首出来，也足够惊艳全场了！
她心念电转，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自信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甄宓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朗声道：“好的，父亲。女儿献丑了。”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高台。她没有像曹植那般意气风发，也没有像曹丕那般沉稳内敛，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裙摆绣着金色的云纹，在夕阳的余晖下，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耀眼夺目。
高台之上，晚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飘飘，青丝飞扬。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眺望着远方的漳水，眺望着那连绵起伏的城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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