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铜雀台（1/2）

朔风卷着初冬的一丝寒峭掠过邺城的长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灰雀。

日子像是被磨平了棱角的玉，悄然恢复了往昔的节奏，曹子曦的身影，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尚书台的朱漆大门前。

自江陵归来，她褪去了一身征尘，换上了月白色的官袍，乌发松松挽成一个髻，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尚书台内，案牍堆积如山，竹简上的小篆密密麻麻，荀令君荀彧端坐案前，眉目清隽，手中的毛笔悬而未落，正凝神思索着一份关于屯田的奏疏。

曹子曦轻步走过去，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书放在案角，声音温淡：“老师，这是兖、豫二州上月的屯田户数统计，与往年相较，流民归籍者已逾三万。”

荀彧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眼中含着几分赞许。半年前，曹子曦初入尚书台时，虽有胸中丘壑，却于琐碎政务上稍显生疏，如今不过半载光阴，她已能将繁杂的文书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能在朝堂议事时，于赋税、律法之上提出独到见解。

“子曦有心了。”荀彧放下笔，指尖轻轻叩了叩竹简，“丞相近日正忧心军粮之事，这份统计，恰是及时雨。”

曹子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份屯田奏疏上：“令君是担忧豪强隐匿田亩，妨碍屯田之策？”

“正是。”荀彧轻叹一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欲要彻查，殊为不易。”

“可若不彻查，屯田之利便会大打折扣，流民亦难安身。”曹子曦沉吟片刻，“或许可效仿孝武皇帝时的‘告缗令’，却需变通——许百姓举报，查实者赏以隐匿田亩的三成，且免其三年徭役；而对豪强，不必苛责过甚，令其交出隐匿田亩，可保留其宗族原有田产，如此，既能收田亩以济屯田，又可暂避世家锋芒。”

荀彧眼中的赞许更甚，抚掌道：“此计甚妙！柔中带刚，刚柔并济。子曦，你这半年的历练，当真长进神速。”

曹子曦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未曾多言。她深知，这尚书台的日日夜夜，并非只是处理文书那般简单。每一份奏疏的背后，皆是朝堂的风云变幻，每一次的建言献策，都需权衡各方利弊。她于这方寸之间，观的是天下大势，学的是经世之道。

时光如指间沙，悄然从案牍的缝隙间溜走。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的岁末，邺城飘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将整座城池裹得银装素裹。

丞相府的一道诏令，打破了尚书台的宁静。

曹操以丞相之命，奏请天子，册封曹子曦为尚书仆射，领尚书令事。

尚书仆射，乃尚书台副长官，秩二千石，而“领尚书令事”一语，更是赋予了她总揽尚书台政务的实权——彼时荀彧虽为尚书令，却因时常伴驾，无暇顾及台内琐碎，曹子曦此职，实则已是东汉中枢政务的实际执掌者。

诏令下达的那一日，尚书台的官吏们纷纷侧目，看向那个身着月白官袍的女子。她立于阶前，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却神色平静，接过那份烫着玺印的诏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臣，领旨谢恩。”

与此同时，另一道诏令亦传遍天下——曹丕被封为参丞相东曹事，总领丞相府官员的考核任免；而那酝酿已久的铜雀台修建之事，亦交由曹丕全权负责。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皆是一片哗然。任谁都看得出，丞相此举，意在平衡朝中势力。曹子曦手握中枢政务，权柄日重，而曹丕则执掌官吏任免之权，兼掌铜雀台修建，亦是手握实权。一者主内，一者主外，一者掌中枢，一者掌人事，两相制衡，恰合帝王之术。

雪落无声，公主府的昭德堂内，却是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郭子姌一袭绯色襦裙，正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遗憾：“丞相修建铜雀台的目的，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无非是借这高台之名，招揽天下贤才。可惜啊，这般招揽人才的好机会，竟便宜了曹丕那小子。”

她素来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铜雀台背后的深意。乱世之中，人才乃是致胜的根本。有了贤才辅佐，方能定国安邦，成就大业。

铜雀台建成之日，必然是贤才汇聚之时，届时曹丕主持其事，便能顺理成章地吸引这些人才收入麾下，为己所用。

坐在一旁的夏侯语，一身青绿色的劲装，闻言亦是微微蹙眉，抬眸看向主位上的曹子曦，语气凝重地提醒道：“子曦，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曹丕如今已是五官中郎将，统管邺城禁军，手握兵权。若再让他借着铜雀台招揽人才，收拢人心，日后他的势力，怕是会越来越大，对你……”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已十分明了。曹丕素来对储位虎视眈眈，曹子曦身为女子，却能得曹操如此器重，手握中枢大权，早已成了曹丕的眼中钉。如今曹丕兵权在握，再得人才辅佐，此消彼长之下，曹子曦的处境，怕是会愈发艰难。

曹子曦正端着一杯热茶，闻言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沫，浅啜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她眼底的淡然。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郭子姌和夏侯语二人，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你们说的，都对。”

郭子姌和夏侯语皆是一愣，正欲再劝，却听曹子曦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你们也别忘了，这次父亲直接封我为尚书仆射，领尚书令事。尚书台是什么地方？那是东汉的中枢之地，掌天下奏章，总领政务。这道任命，无疑是给了我直接掌握中枢的机会。”

她微微倾身，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曹丕有招揽人才的机会，可我，却握着天下的政务。他能聚人，我却能理事。若无中枢政令通达，纵使他有百贤辅佐，亦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说罢，她又扫了一眼二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所以，我们也不亏。”

郭子姌和夏侯语闻言，皆是恍然大悟。是啊，尚书台乃中枢要害，曹子曦手握此权，便等于扼住了朝堂的咽喉。

曹丕纵使招揽再多人才，若无中枢的支持，亦难成大事。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随即相视一笑，郭子姌笑着捶了一下桌子：“好你个曹子曦，原来你早就想明白了！倒是我们白担心了一场！”

夏侯语亦是莞尔，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占了上风。”

昭德堂内的气氛，因着这一番话，顿时轻松了不少。檀香袅袅，暖意融融，三人相视一笑，皆是意气风发。窗外的雪，依旧在下，却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与公主府的温馨惬意不同，五官中郎将府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怒火。

曹丕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的青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洒在他的锦袍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凭什么？！凭什么！我与她一同历练，她不过是个女子，凭什么能一步登天，封为尚书仆射，领尚书令事？而我，却只得了个参丞相东曹事的闲职！父亲他……父亲他未免太过偏心！”

他本以为，这次历练之后，自己必然会得到重用。他身为长子，文武双全，又素有贤名，丞相之位，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曹子曦的出现，却打破了他的一切幻想。这个女子，不仅深得父亲宠爱，更是才华横溢，屡立奇功，如今竟能执掌中枢，权倾朝野，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站在一旁的司马懿，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闻言只是微微垂眸，神色淡然。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待曹丕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深意：“子桓公子，何必动怒？”

曹丕猛地转过头，看向司马懿，眼中满是戾气：“仲达，你倒是说说，这叫我如何不怒？！”

司马懿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公子且听我一言。这参丞相东曹事，看似是闲职，实则不然。东曹掌丞相府官员的考核任免，公子手握此权，便等于掌握了丞相府的人事大权。天下贤才，若想在丞相府谋得一官半职，皆需过公子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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