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对不起(2/2)
怨她的自作主张,怨她的视性命如儿戏,怨她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人和事,却唯独没有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她以为,她是她的唯一。
原来,不是。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甄宓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她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素色的襦裙。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底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
她对着铜镜,轻轻抿了抿唇,却怎么也提不起一丝笑意。
用过早膳,她只觉得胸口发闷,便想着去府中的花园走走,散散心。
晨曦微露,洒在花园的小径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路旁的莲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带着几分闲适的意趣。
若是往常,曹子曦定会追在她身后,吵着要摘一朵最艳的,簪在她的发间。
甄宓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就看见丁管事正站在不远处的石径上,手里捧着个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人。瞧见她过来,丁管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唤道:“夫人。”
甄宓点了点头,正要走过去,却见丁管事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恭敬地说道:“夫人,这个给您。”
甄宓低头看去,只见丁管事手里捧着的,竟是一个兔子样式的糖人。
糖人做得极为精巧,雪白的兔子,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还带着两只短短的前爪,瞧着憨态可掬,可爱得紧。阳光落在糖人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甜丝丝的香气,隐隐约约地飘进鼻腔里。
甄宓一愣,下意识地接过了糖人,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糖面,有些诧异:“丁管事,这是?”
她素来偏爱甜食,尤其是这种兔子糖人,小时候每次跟着父亲出门,总要缠着买一个。只是后来长大了,身份不同了,便很少再碰这些东西。丁管事怎么会知道她好这口?
丁管事却没有解释,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便躬身告退,转身快步离开了,像是怕她追问一般。
甄宓握着那个兔子糖人,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这是做什么?
她正疑惑着,身旁又走来了两个洒扫的小厮,手里竟也各捧着一个兔子糖人。瞧见她,两人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夫人。”
不等甄宓开口,两人便将手中的糖人递了过来,异口同声地说:“对不起。”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便匆匆离开了。
甄宓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糖人,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厮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甚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迎面又走来了几个侍婢,手里捧着的,依旧是兔子糖人。她们走到甄宓面前,躬身行礼,递上糖人,说着同样的话:“对不起。”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花园的各个角落走出来,手里都捧着兔子糖人,走到她面前,递上糖人,说着“对不起”,然后匆匆离去。
甄宓的手里,很快就堆满了糖人。各式各样的兔子,有的翘着耳朵,有的抱着胡萝卜,有的眯着眼睛,可爱得紧。
可她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甜丝丝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可她却觉得,这香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让她心里莫名的烦躁。
若是到了这时候,她还看不出猫腻,那她就不是甄宓了。
整个府里,能让这么多下人,不约而同地捧着兔子糖人来跟她说“对不起”的,除了曹子曦,还能有谁?
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她知道,曹子曦定在前方等着她。等着她心软,等着她原谅。
一旁的彩英,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手里的糖人越来越多,心里正暗暗得意,想着殿下这招果然管用,却见甄宓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上前,故作疑惑地问道:“夫人,怎么停下了?前面的莲花开得更好呢,您不去看看吗?”
甄宓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缓缓转过身,将手里的糖人,尽数递给了彩英。那些糖人沉甸甸的,彩英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掉在地上。
甄宓的目光,落在彩英的脸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她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深意:“彩英,你跟我多久了?”
彩英没多想,“奴婢从小便跟着小姐,算起来,已经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
从垂髫稚童,到及笄之年,再到如今,一晃眼,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甄宓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都这么久了啊。”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彩英的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彩英,你想不想换个主子?”
彩英的身子,猛地一颤。
手里的糖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碎了一个。甜丝丝的糖汁,沾在了青砖上,也沾在了她的裙摆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慌乱和惊恐,看着甄宓,急声道:“小姐!奴婢……奴婢没有!奴婢不是故意的!您听奴婢解释……”
她知道,甄宓看穿了。看穿了这一切都是她出的主意,看穿了她帮着曹子曦来哄她。
甄宓却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她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解释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曹子曦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不再看彩英一眼,抬脚朝着原路走去。素色的裙摆,拂过地上的糖人碎屑,带着几分清冷的意趣。
独留彩英一人,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堆兔子糖人,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冰凉,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地上的糖人碎屑上,显得格外凄凉。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甄宓,想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甄宓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的尽头。
彩英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糖人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呜呜……殿下……都怪你……”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夫人不要我了……夫人真的不要我了……”
哭声在寂静的花园里回荡着,带着几分可怜的意味。
而在花园尽头,曹子曦正焦急地等着。
她手里还攥着几个兔子糖人,是她亲自去城南的糖人铺买的,选的都是甄宓最喜欢的样式。她等了许久,从晨曦微露等到日上三竿,却始终没有等到甄宓的身影。
心里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忍不住了,攥着糖人,快步朝着花园入口的方向走去。刚转过那道月洞门,就看见彩英正站在石径上,手里捧着一堆糖人,哭得撕心裂肺。
曹子曦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彩英!你家夫人呢?她怎么没来?”
彩英听到她的声音,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曹子曦,嘴唇哆嗦着,带着浓浓的哭腔,控诉道:“殿下!都怪你!都怪你出的馊主意!夫人看穿了!她说……她说从今天开始,我就跟着你了!她不要我了!呜呜呜……”
曹子曦手里的糖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甜丝丝的糖汁,溅在了他的靴面上,黏糊糊的。
她看着彩英哭得伤心欲绝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糖人,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瞬间破灭了。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不仅没哄好甄宓,还把彩英这个卧底给连累了。
曹子曦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糖人碎屑,和哭得泣不成声的彩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风卷过,吹落了满树的花瓣,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主仆两人,就这么站在飘满落英的石径上,一个哭得伤心,一个愁眉苦脸,在风中,显得格外狼狈。
而那道素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庭院深处,再也寻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