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对不起(1/2)
长夜孤枕,咫尺天涯
没有甄宓在身侧的第一晚,曹子曦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往常这个时辰,静姝院的寝殿里该是暖融融的。熏笼里燃着她偏爱的安息香,烟缕细细袅袅,缠上纱帐的流苏,落下一片朦胧的影。
甄宓总是睡得极轻,呼吸清浅得像檐角的风铃,偶尔翻个身,发丝会蹭过她的脖颈,带着兰草的冷香,痒得她心尖发颤。
那时她总爱耍赖,伸手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甄宓的发顶,听着她无奈的轻叹,再在她耳边软语呢喃,说些白日里的琐碎,或是不着边际的情话,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沉了,才肯伴着那份安稳,一同坠入梦乡。
可今夜,书房的硬木床板凉得刺骨。
没有熏香,没有兰草香,更没有那个温软的身影。只有一盏孤灯,豆大的火光在案头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瞧着竟有些伶仃。
曹子曦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那纹路繁复细密,却怎么看都觉得空落落的。
白日里的画面,像是被人按下了回放键,一帧帧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是甄宓那双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温柔的眸子,今日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寒星。她说“那就臣妾去书房吧”的时候,嘴角明明勾着笑,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冷得她心口发紧。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更是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斥责都要伤人。
曹子曦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可那股寒意却像是生了根,从脚底一路往上窜,钻进了骨头缝里,她怕。
她不是怕甄宓生气,不是怕甄宓哭闹,更不是怕甄宓罚她。她是怕,怕那双眼睛里的疏离。怕那个平日里会温柔唤她“曦儿”,会在她耍赖时无奈摇头,会在她受伤时红了眼眶的甄宓,就这么一步步地走远,走到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曹子曦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又翻了个身,依旧是睡不着。
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她腰背发酸。
一股酸涩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她猛地坐起身,披了件外衣,也不点灯,就这么摸黑走出了书房。
府里静悄悄的,值夜的小厮蜷缩在廊下的避风处,睡得正沉。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银霜。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衣袂,也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走过抄手游廊,走过栽满翠竹的庭院,走过那口她曾和甄宓一起喂过鱼的池塘……走着走着,脚下的路渐渐熟稔起来,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了静姝院的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融融的灯火,暖黄的光从窗棂里漏出来,映在地上,像是一块融化的金子,曹子曦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门内。
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伏案坐着,是甄宓。
她似乎在看书,背脊挺得笔直,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轻轻垂在身侧,月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晚风拂过,窗纸微微晃动,她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曳,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近在咫尺。
曹子曦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抹身影。她甚至能想象到,窗内的甄宓,此刻正蹙着眉,认真地看着书页上的字,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底的情绪。
可又远在天涯。
就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墙内是她的清冷,墙外是她的焦灼。她不敢推开门,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份安静,更怕看到那双依旧冰冷的眸子。
她就这么站着,站在窗外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曹子曦猛地回头,看见彩英正蹑手蹑脚地从院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茶,瞧见她时,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连忙稳住,又飞快地朝屋里瞥了一眼,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曹子曦的目光,依旧黏在那扇窗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还没睡?”
彩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您可千万别进去。下午夫人叫了赵英过来,问了好些事……奴婢在外面听着,赵英姐姐把您在江陵夜袭敌营,还有……还有挨了那一剑的事,都原原本本说了。”
曹子曦的心,猛地一沉。
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她瞒着她,知道她以身犯险,知道她险些把命丢在外面。
“夫人听完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厅里,坐到了现在。”彩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脸色差得很,连晚饭都没怎么吃。您这时候进去,只能让夫人更加生气。”
“不行。”曹子曦猛地回过神,攥紧了拳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要进去解释。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不能让她这么难受。”
她说着,就要往院内走去。
彩英连忙伸手拦住她,急声道:“殿下不可!您听奴婢一句劝,夫人现在心里正堵着气呢,您这时候进去,说什么都像是辩解,只会火上浇油!”
曹子曦的脚步顿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彩英那双带着恳切的眼睛,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解释?是她瞒着甄宓,是她不顾自己的性命,是她让甄宓担惊受怕,彻夜难眠。
彩英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殿下,您就换位思考一次吧。如果您是夫人,得知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瞒着自己去闯龙潭虎穴,差点连命都没了,您会怎么样?”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曹子曦的心上。
她会怎么样?
她会慌,会怕,会生气,会心疼。会像甄宓一样,冷着脸,说着疏离的话,却在无人的时候,独自承受那份煎熬。
曹子曦沉默了。
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平日里总是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懊悔和无助。
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她可以运筹帷幄,可以步步为营,何必非要逞那一时之勇,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她当时脑子里只想着那些死去的女卫和大哥大嫂,只想着要为她们报仇,却唯独忘了,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平安回去。
忘了甄宓会担心,会难过。
“那我该怎么办?”曹子曦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水光,声音里满是茫然,她望着彩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彩英,你从小就跟着宓儿,你最懂她。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才能让她原谅我?”
彩英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她从小跟着甄宓长大,看着自家小姐和眼前这位殿下,一路走到如今,心里何尝不希望她们好好的?只是甄宓性子素来清冷,又极重情义,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她沉吟片刻,眸光微动,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往曹子曦的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子曦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从最初的茫然,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竟带上了几分欣喜。她猛地抓住彩英的手腕,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郑重:“彩英,这法子真的管用?”
彩英被她抓得生疼,却还是点了点头,“殿下,要相信我对小姐的了解”
“好!好!”曹子曦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她拍了拍彩英的肩膀,语气豪迈,“彩英,若是这招能奏效,你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我曹子曦包了!保你衣食无忧,颐养天年!”
彩英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担忧和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她连忙躬身道:“谢殿下恩典!奴婢一定尽力帮殿下!”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暗道:妥了,这下养老可算是有保障了!
曹子曦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的郁气也散了几分。
她又朝那扇窗看了一眼,见里面的身影依旧静坐着,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有些沉重,却多了几分底气。
她一定要让甄宓原谅她。
一定要。
夜色渐深,静姝院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甄宓便醒了。
她几乎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泛起鱼肚白,又一点点染上淡淡的霞色。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本早已翻烂的《诗经》,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是那些和曹子曦有关的点点滴滴。
是春日里,两人在桃树下荡秋千,曹子曦故意晃得很高,吓得她紧紧抓着绳子,却听见她在身后朗声大笑;
是夏夜的庭院里,两人坐在葡萄架下,曹子曦给她剥着莲子,说着军中的趣事,逗得她笑出了眼泪;
是秋日的午后,她在窗前写字,曹子曦就趴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看得入了神,连她唤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是冬日的暖阁里,两人围着炭炉煮酒,曹子曦替她暖着手,说“宓儿,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冻了”。
那些时光,甜得像是浸在了蜜里,一想起来,心口就微微发烫。
可一想到赵英昨日说的那些话,那份发烫的甜,就瞬间变成了刺骨的疼。
夜袭敌营,身陷重围,为了杀周瑜,硬生生挨了一剑。那剑有多狠?赵英说,伤口深可见骨,流了好多血,险些就救不回来了。
甄宓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微微蹙眉。她不敢想,不敢想曹子曦当时是何等的凶险,不敢想那柄剑刺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她该有多疼。
她更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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