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单元 《“窥天者”的盲区》(1/2)
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午后两点四十七分。
蝉声像烧红的铁丝,一根根刺进潮湿的空气里。老街的梧桐叶子耷拉着,边缘卷起焦黄的脆边。我的麻辣烫店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划开黏稠的热浪,却带不来半分清凉。
我站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一碗麻辣烫。
牛肉丸六颗,从冰柜深处取出来的。这是潮汕老友年前捎来的手打牛丸,肉质紧实,冷冻后表面结着细密的白霜。我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乾卦?,五行属金。金主锐利,主决断,也主疏离。这丸子在我这冰柜里躺了小半年,我总舍不得吃。不是客人的东西,是我自己的。
香菜一把,碧绿的叶子还沾着晨市的水汽。巽卦?,属木。木主生发,主通达。老街坊们爱在我这店里聊天,东家嫁女西家添丁,谁和谁吵了架谁又和了好,这些枝叶蔓蔓的消息,像香菜的气味一样,丝丝缕缕渗进这店里的每一道砖缝。
藕片四片,切得薄厚均匀,断面孔洞密布,像无数只窥探的眼。艮卦?,属土。土主承载,主安稳。这店开了八年,我在这条老街上看了八载春秋,听了八年的家长里短。那些故事沉甸甸地压下来,都化成了我锅里翻滚的底料。
最后是辣椒——我舀起一勺自己炼的魔鬼椒油,殷红如血,在瓷勺里微微颤动。离卦?,属火。火主明察,主洞见。我盯着那勺红油,恍惚间看见无数张脸在油面上浮沉:哭着来的少年,强颜欢笑的妇人,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他们都在我这里点过一碗麻辣烫,都被我用这“食卦”之术,剖开过心事。
“老板,又给自己开小灶?”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见黄师傅那张憨厚的圆脸。他穿着沾了灰的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手里拎着工具箱,额头上汗珠密布。
“天热,没什么胃口。”我把辣椒油倒进锅里,瞬间,白气腾起,辛辣的气息炸开,冲散了午后的昏沉。
黄师傅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工具箱放在脚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抹了把汗:“给我也来一碗,老样子。”
“内脏全套,重辣,宽粉。”我不用他再说。
“对,对。”黄师傅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老树的年轮。
我转身从冰柜里取他的食材:猪肝切片,鸭肠打结,毛肚洗净,牛百叶叠得整整齐齐。坎卦?,属水。水主潜藏,主流动。黄师傅干水电工十几年,这老街的下水道、电线管道、墙内暗线,哪家哪户什么情况,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些内脏泡在清水里,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复杂的结构——像这老街区,表面是烟火人间的热闹,底下是盘根错节的管道与线路。
两碗麻辣烫在锅里翻滚。我的那碗,金(牛肉丸)遇火(辣油)而炼,白气里隐约有股锐气升腾。黄师傅的那碗,水(内脏)被火(重辣)暖着,汤汁渐渐变成浑浊的深褐色。
我把两碗端上桌。黄师傅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块猪肝,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舒坦!还是你这儿的味道对劲。”
我坐下来,夹起一颗牛肉丸。丸子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汁水溅出来,混合着变态辣的冲击,直冲天灵盖。我闭了闭眼,感觉那股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在四肢百骸散开。
“老板,”黄师傅边吃边说,“你上次给我算的那卦,我琢磨好几天了。”
“哪卦?”我其实记得。半个月前,他也是这个点来,愁眉苦脸地说活越来越少,儿子要上初中了,择校费还没凑齐。
“你说我‘金火旺,水土弱’,”黄师傅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我,“金是我手艺,火是我这急脾气。水土弱,是说我没稳定财路,存不住钱。你还说——‘你这手艺,该自己干,就是脾气得收收,不然留不住财’。”
我嚼着藕片,喀嚓喀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那话是我随口说的。看他的点单,内脏(水)配重辣(火),水被火逼,显奔波劳碌之象;宽粉(土)虽能承载,但量少,根基不稳。五行里,水本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该是个循环。可他的卦象里,水土太弱,接不住金火的势头,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火。
“我就是随便一说。”我淡淡道。
“可我觉得你说得在理。”黄师傅眼睛里有了光,“我给人打了十几年工,修过的水电数不清。那些装修公司接的活,最后还不是我去干?他们抽一半,到我手里就剩点辛苦钱。我自己干,接街坊邻居的急活小活,价钱实在,手艺你也知道,不愁没饭吃。”
我看着他。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在这条老街修过多少户的水电?陈姐家的水管爆了,是他半夜来抢修;刘伯家电路老化起火,是他冒雨爬上去断电;对面理发店的下水道堵了,也是他挽起袖子掏了半天……老街坊信他,因为他老实,收费公道,活干得细致。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黄师傅重重地点头,“就是……老板,你能不能帮我跟街坊们说道说道?我嘴笨,不会拉生意。你人缘好,大家信你。”
我喝了口汤,辣意从舌尖蔓延到头皮。火炼金,金越发锐利。我忽然有个冲动——给自己卜一卦。就卜这次给黄师傅的建议,是吉是凶。
碗里还剩半颗牛肉丸,一片藕,几缕粉丝。我盯着它们看。乾金遇离火,火势正旺,金被炼得发亮。这是“破局之象”。变革,动荡,过程刺激,余波绵长。再看藕片,艮土厚重,稳稳托着这一切。粉丝属什么?细细长长,绵绵不绝……是了,巽木,主传播,主牵连。
这卦象有意思。我帮黄师傅这一“说道”,会像一颗石子投进老街区这潭静水,涟漪会一圈圈荡开,波及许多人,许多事。
“行。”我说,“我给你介绍。但丑话说前头,街坊们的活,你得干得比从前更仔细。价钱,不能高。”
“那肯定!”黄师傅激动得脸都红了,“我黄建国要是坑老街坊,让我这辈子再也端不起这碗饭!”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我忽然想起卦象里那抹“水土弱”——土主信,水主智。他此刻的真诚,我能看见。可那“弱”字,像一道细微的裂缝,藏在明亮的表象之下。
我当时没在意。
谁会怀疑一个修了十几年水电、连孩子学费都凑不齐的老实人呢?
黄师傅——现在该叫黄老板了——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后,他的“老黄水电维修”招牌就挂在了老街西口那间租来的小门面上。红底白字,印着他的手机号码。招牌旁边,还用不干胶贴了行小字:“老街坊专享,急修八折。”
我履行了承诺。陈姐来吃麻辣烫时,我随口提了句:“黄师傅自己干了,手艺您知道,价钱还实惠。以后家里水电有问题,直接找他,就说我介绍的。”
陈姐五十出头,在老街开了家裁缝铺,精明能干。她夹起一块鱼豆腐,似笑非笑地看我:“老板,你收了黄师傅多少好处费?这么卖力给他拉生意。”
“一碗麻辣烫的情分。”我说。
陈姐笑了:“成,信你。正好我家浴室龙头有点漏水,明天叫他来看看。”
第二天下午,黄师傅背着工具箱从陈姐家出来,径直来了我店里。他脸上堆着笑,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芝麻烧饼,放在我柜台上:“陈姐给的,非塞给我。活干完了,换了个阀芯,收了三十。”
“市场价至少五十。”我说。
“街坊嘛。”黄师傅搓搓手,“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这话说得好。水要长流,得有源头,有河道,还得有容纳它的土地。他的生意,就从这“三十块钱”开始了。
第一周,他修了五户。都是老街坊:刘伯家的电灯开关接触不良,王婆婆家卫生间下水道返味,幼儿园后厨的排风扇不转,小卖部冰柜的电源线老化……每一单,他都干得仔细,收费比市场价低一两成。完工后,主家多半会塞点水果、点心,或者像陈姐那样,硬给点自家做的东西。
黄师傅把这些“馈赠”都拎到我店里来。一袋橘子,半盒鸡蛋卷,甚至有两包儿童饼干——那是幼儿园园长给的,他说带回去给儿子吃。
“老板,这些你留着。”黄师傅总是这样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不要。他就放在柜台上,第二天再来时,如果东西还在,他会有点不高兴:“你看不起我?”
我只能收下。作为交换,他来吃麻辣烫时,我偷偷给他碗里多放两片肉,或者少算两块钱。这种心照不宣的交换,成了我们之间新的默契。
第二周,生意多了起来。老街口开五金店的赵老板,主动找黄师傅谈合作:“老黄,我这店卖五金,你搞维修,咱俩搭配。客户来买零件,我推荐你;你接的活需要材料,从我这儿拿,我给你进货价。”
黄师傅来问我意见。我正在熬汤底,大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我擦了擦手,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赵老板那人,精明。合作可以,账目要清楚,每次拿货留单据。”
“明白!”黄师傅用力点头。
他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板,还有个事……最近有两家,活有点怪。”
“怎么怪?”
“一家是东头那栋老筒子楼,三楼那户独居的张爷,让我去查水管。我查了,没啥大问题,就是老化了,还能用几年。可张爷非说漏得厉害,让我把整面墙的水管全换了。我说没必要,花那冤枉钱。张爷不高兴了,说我不实在。”黄师傅皱起眉,“另一家是临街那排店铺,卖干货的李嫂,说电路总跳闸。我去看了,线路是旧,但负荷不大,换个空气开关就行。她非要我全屋重新布线,说怕着火。”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顿。
老街区房子旧,水电出问题不稀奇。但主动要求大修、多花钱的,确实少见。尤其是老街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常态。
“你怎么处理的?”我问。
“张爷那户,我劝了半天,最后只换了那截有点渗水的管子,收了材料费,工钱没要。李嫂那家,我给她换了个好点的空气开关,检测了全屋线路,把几个接头重新包扎了,也没多收钱。”黄师傅说,“她们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啥。”
“你做对了。”我说,“街坊生意,不能只图一时利。”
黄师傅松了口气,又露出那憨厚的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时的我,完全没把这“怪事”往深处想。只当是老人多虑,妇人胆小。却忘了,水看似柔顺,却能穿石;土看似厚重,也能被蝼蚁蛀空。
变故发生在第三周的星期二。
那天特别闷热,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下午三点,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色的水雾。老街很快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
我的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靠着柜台,看雨帘在玻璃门上流淌。忽然,门被猛地推开,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和一个人——
是陈姐。她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板,”她声音发抖,“我家……我家被淹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浴室!就黄师傅上礼拜修的那个龙头!”陈姐几乎要哭出来,“刚才突然炸了,水喷出来,止都止不住!我打电话给黄师傅,关机!找赵老板,他说今天没见着老黄!我……我怎么办啊!”
“别急。”我抓了件雨衣,“我先去帮你把总闸关了。”
陈姐家离我店不远,隔了五户。我们冲进雨里,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到她家时,门口已经积了一滩水,从门缝里往外渗。我拧开锁——陈姐手抖得钥匙都插不进去——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成了池塘。水从浴室方向涌出来,混着泥沙,在地板上肆意横流。沙发腿泡在水里,茶几上的杂志飘了起来,电视机柜下半截已经湿透。浴室里,水还在从墙角的断裂管道处喷射,水柱有拇指粗,打在瓷砖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我蹚水过去,摸到水表箱,用力扳下总闸。水声戛然而止。
寂静。只有雨声,和陈姐压抑的抽泣声。
“我上礼拜才修的啊……”陈姐蹲在地上,看着满屋狼藉,“黄师傅明明说换了个好的阀芯,能用好几年……这才几天?这才几天!”
我检查了断裂处。管道的锈蚀很严重,断口参差不齐。但仔细看,靠近接口的地方,有一圈细微的裂纹——那不是自然锈蚀能形成的。
“陈姐,”我沉声问,“黄师傅当时换阀芯,动这截管子了吗?”
“动了!他说原来的阀芯拧不下来,就把连着的那截管子一起换了。”陈姐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换下来的旧管子我还没扔,在阳台!”
我们在阳台的杂物堆里找到了那截“旧管子”。我拿起来看——管壁厚实,锈迹均匀,虽然旧,但绝不该在短短几天内断裂成这样。更奇怪的是,断口的位置,和黄师傅新换的那截管子的接口,几乎严丝合缝。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脑子里:如果新旧管子的材质、厚度、锈蚀程度不同,连接处的应力就会集中在某一点。时间短或许没事,一旦水压有波动——比如今天这种暴雨天,全楼用水量变化——那个点就可能崩开。
是手艺问题?还是……
“我给黄师傅打电话。”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
我又打给赵老板。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老板啊,什么事?”赵老板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哪个饭局上。
“黄师傅在你那儿吗?陈姐家水管爆了,找他急修。”
“老黄?不在啊。”赵老板说,“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接了个大单,在城西哪个新小区。手机可能没电了吧。陈姐家严重吗?要不要我先过去看看?”
“不用了,水已经关了。”我挂了电话。
大单。城西新小区。手机关机。
我看向陈姐。她正蹲在地上,用盆往外舀水,背影佝偻,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精明要强的女人,此刻像一株被暴雨打折的芦苇。
“陈姐,”我说,“这损失,黄师傅得赔。”
“赔?”陈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拿什么赔?我这一屋子的东西,木地板全泡了,墙也毁了……他一个刚起步的水电工,赔得起吗?”
她忽然站起来,声音尖利起来:“老板,黄师傅是你介绍给我的!你说他手艺好,人实在!现在出了这事,你说怎么办?”
我哑口无言。
火炼金,金能照见他人,却照不见自己脚下的阴影。我忽然想起给自己卜的那卦——“破局之象,余波绵长”。这余波,原来第一个打倒的,是我自己。
黄师傅是第二天中午出现的。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水蜜桃,鲜红饱满,看着就甜。
“老板,昨天跑了个大单,在城西给人装全屋净水系统,忙到半夜,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他把桃子放在柜台上,“这桃可甜了,你尝尝……”
“陈姐家水管爆了。”我打断他。
黄师傅的笑容僵在脸上。
“客厅全淹了,木地板、家具、墙面,损失不小。”我盯着他,“她说你上礼拜刚修的。”
黄师傅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桃子滚了一地。他愣了几秒,猛地转身就往门外冲。
“等等。”我叫住他,“陈姐现在在刘伯家。她家暂时不能住人。”
黄师傅的背影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我去看看。”他声音发干。
我没跟去。有些场面,外人在反而不便。
一个小时后,黄师傅回来了。他像换了个人,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工装裤上沾着泥水,走路时肩膀垮着,每一步都沉重。
他走到柜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有百元钞,有零票,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
“陈姐……陈姐没要我赔。”他声音嘶哑,“她说都是老街坊,知道我不容易。让我把水管彻底修好就行。”
他把那叠钱推到我面前:“老板,这三千块钱,是我全部家当了。你帮我给陈姐。不够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没接钱。
“管子怎么回事?”我问。
黄师傅沉默了很久。
“赵老板给我的货。”他最后说,“他说是品牌管,价钱比市场便宜三成。我……我贪便宜了。”
“你检查了吗?”
“看了外观,挺厚实的。我就没多想……”黄师傅抱住头,“我以为赵老板不会坑我。我们是合作关系啊!”
合作。又是合作。赵老板那精明似鬼的人,凭什么给他便宜三成的“品牌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便宜,所有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剩下的管子呢?”我问。
“都在我店里。”黄师傅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我这就回去查!要是真有问题,我找赵老板算账!”
他冲了出去。
那天下午,赵老板的五金店门口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老街坊们都听见了,黄师傅的怒吼,赵老板尖利的反驳,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最后是片警来了,把两人拉开。
傍晚时分,黄师傅又来到我店里。他脸上多了道血痕,像是被什么划的。
“赵老板不认。”他坐在老位置上,眼神空洞,“他说管子是我自己挑的,出问题是我安装不当。他还说……说我要是不服,可以去告他。”
告?怎么告?没合同,没单据,口头约定。黄师傅拿不出证据。
“那些管子呢?”我问。
“赵老板说可以退,按进价退。”黄师傅苦笑,“可退的钱,连赔陈姐的零头都不够。”
火炼金,金越炼越纯,却也越炼越脆。黄师傅的“金”(手艺)被这场变故狠狠淬炼了一次,是成钢,还是碎掉?
出乎意料的是,这件事没有击垮他。
第二天,黄师傅挨家挨户去找这半个月他修过的人家,主动提出免费重新检查。有五户同意让他进门,他都仔细查了,暂时没发现问题。有三户直接把他关在门外,说信不过他了。还有两户,像张爷和李嫂,反而安慰他:“没事,老黄,我们都用了好些天了,挺好。”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在老街这潭水里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了。陈姐后来真没要黄师傅赔钱,只说让他好好干,别再出岔子。黄师傅把三千块钱硬塞给我,让我转交,我拗不过,给了陈姐。陈姐收下了,但转头就用在黄师傅儿子学校的“家长委员会捐款”上,变相还了回去。
老街坊们是宽容的。或者说,是疲惫的。生活已经够艰难,谁有精力一直揪着一件事不放?
只是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黄师傅来我店里的次数变少了。以前几乎天天来,现在三五天才来一次。来了也不多话,闷头吃,吃完付钱就走。他不再点“各种内脏+重辣”,改成了“豆腐+青菜+微辣”。
“养生。”他这么解释,“上年纪了,吃太辣对胃不好。”
我给他煮面时,偷偷观察他。他的脸还是那张憨厚的圆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明亮的、带着点谦卑的热切,现在那光沉下去了,像潭水,深不见底。
食卦里,口味变化是大事。内脏属坎水,重辣属离火,水火既济,本是奔波劳碌但内心火热的象。现在改吃豆腐(坤土)、青菜(巽木)、微辣(离火减弱),成了木生火、火生土、土克水的格局。水被压制,显心思内敛,甚至……隐忍。
他在隐忍什么?
我没问。有些事,问出口就破了那层纸。而纸后面是什么,我不敢确定。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老街区迎来了最燥热的季节。
黄师傅的生意居然渐渐好了起来。不是街坊们忘了陈姐的事,而是——老房子的问题真的多。三十年的老楼,管道锈蚀,线路老化,今天这家跳闸,明天那家漏水。整个片区,能干水电维修的就那么几个人,黄师傅手艺确实扎实,收费也确实不高。
更重要的是,他变得“会来事”了。
修完水管,他会顺手帮老人把厨房的油污擦一擦;换完灯泡,他会检查一下全屋其他开关;给店铺修电路,他会提醒老板哪些电器功率大,最好单独走线。这些“顺手”的小事,不收费,却攒下了人情。
街坊们又开始夸他了。
“老黄现在踏实多了。”
“手艺是没得说,人也没那么毛躁了。”
“上次帮我家修马桶,还自己带了鞋套,怕弄脏地板。多细心。”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我听着,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淡了。人总会犯错,知错能改就好。老街这片地方,容得下犯错的人,只要你肯弯下腰,把砸坏的碗一片片捡起来。
直到八月初的那个下午。
那天热得邪性,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靠在躺椅上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有说话声。
是两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店门开着条缝,话还是飘了进来。
“……真邪门,我家空调上个月才让老黄清洗过,这个月就不制冷了。找人来看,说里面一个什么阀被拧松了,冷媒漏光了。”
“我家也是!冰箱突然不工作,检查说电源插座的线接虚了,时通时断。可那插座是老黄上个月才给我换的!”
“你说……会不会是……”
“嘘——小声点。没证据的事,别乱说。”
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叶片切割着阳光,投下晃动的影子。
拧松的阀。接虚的线。
如果是手艺问题,一次两次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刻意为之呢?
一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如果每次维修都“留一手”,让机器用不了多久又出问题,客户就得再次找他。细水长流,这“水”就真的“长流”了。
我猛地坐起来。
不可能。黄师傅不是那种人。他老实,憨厚,儿子要上学,他需要钱,但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可是……人都是会变的。当“水土弱”的根基承载不了对“财”的渴望,那水会不会泛滥,土会不会崩塌?
我想起他口味的改变。坎水被压制。水主智,也主谋。当水不再明澈,而是沉入地下,成了暗河,它会流向哪里?
那天晚上,黄师傅来了。他点了份最普通的:白菜、豆腐、豆芽,清汤,不要辣。
“最近活多,上火了,吃点清淡的。”他笑着说,眼角皱纹舒展,还是那副老实相。
我给他煮面,手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我想问,想试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他是不是故意弄坏客户家电?问他是不是变了个人?
证据呢?凭两个女人的闲谈?凭我虚无缥缈的食卦?
面煮好了,我端给他。他接过去,吹了吹,吃得很香。
“老板,”他忽然抬头,“下礼拜我儿子学校组织去夏令营,要去七天。”
“好事啊,孩子该多出去走走。”
“嗯。”黄师傅低头吃面,含糊地说,“就是……我得再多接点活。夏令营费用不便宜。”
我没接话。
他吃完,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板,你店里电路也有些年头了吧?要不要我抽空给你全面检查一下?免费。”
我心头一跳。
“不用了,挺好的。”
“还是检查下好。”黄师傅很认真,“夏天用电高峰,老线路容易出问题。你这店天天开火,万一短路起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得合情合理,满脸关切。
可我却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水下的暗流。
八月十五日,农历七月初一。
老话讲:七月初一鬼门开。我倒不信这些,但这天的天气确实诡异——早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乌云就像黑色的潮水从西边涌来,迅速吞没了整个天空。风起了,卷着地上的纸屑和灰尘,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我在店里准备晚市的食材。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刚喝一口,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灭了。
紧接着,冰柜的嗡嗡声停了,灶台上的指示灯也暗了。店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停电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整条老街都黑了。对面理发店的灯箱不亮了,小卖部的冰柜安静了,楼上的住户推开窗户,探出头张望。
“怎么又停电了!”
“这破线路,一个月停三回!”
抱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摸出手机,想给供电局打电话,却发现信号只剩一格,电话拨不出去。这不对劲。平时停电,手机信号不受影响。
难道是……主干线出了问题?
我忽然想起黄师傅的话:“你店里电路也有些年头了吧?要不要我全面检查一下?”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会的。他不敢。这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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