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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单元:《“流量”的反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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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十分。

“多多麻辣烫”里正是最忙的时候。六张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三个学生在柜台前等打包。灶台上的两口锅同时沸腾,红油和白汤翻滚着,蒸腾的热气把玻璃窗都蒙白了。我左手漏勺右手长筷,像乐队指挥一样在两口锅之间切换。

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响得有点急躁。

“老板,还有位置吗?”

声音我认识——阿飞。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印着夸张潮牌logo的黑色卫衣,头发染成灰白色,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哪怕是在室内,哪怕天已经黑了。

“阿飞啊,”我手上没停,“等会儿吧,现在没桌。”

他“嗯”了一声,没出去等,而是靠在柜台边,掏出手机开始拍。镜头扫过店里拥挤的顾客,扫过我忙碌的身影,扫过锅里翻滚的麻辣烫。动作很专业,手机横握,手臂稳当。

“拍什么呢?”我问,一边把煮好的麻辣烫捞出来。

“素材。”阿飞简短地说,又拍了几秒,才收起手机,“老板,今天我做个探店视频,给你宣传宣传。”

这话说得随意,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阿飞,本名刘飞,二十三岁,本地人,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前两年在抖音上做搞笑短剧火过一阵,最高有三十万粉丝。后来内容同质化,粉丝掉得厉害,现在只剩五六万活粉。

他开始“转型”做探店博主,但路子走偏了——不是正经评价,是专找小店“挑刺”,用差评威胁商家给钱“删视频”。大学城这边有几家店吃过亏,消息在商户群里传开了。

“不用宣传,”我笑笑,“我这小店,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学生,宣传也没用。”

“那怎么行?”阿飞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略显浮肿的脸——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的结果,“你这店我关注很久了,味道正宗,价格实惠,值得推广。这样,今天我点一桌,好好拍拍,视频发出去,保证你客流量翻倍。”

他说着,走到冰柜前,开始夹菜。动作很大,像在表演:

龙虾球,夹了六个。鲍鱼片,夹了八片。肥牛卷,夹了一整盒。羊肉卷,又夹一整盒。虾滑,两大勺。芝士年糕,福袋,蟹黄包,鱼籽烧……专挑最贵的夹,不一会儿篮子就满了,堆得冒尖。

“这些,全煮了。”他把篮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分两个碗装,我拍起来好看。”

我看着那篮至少值一百五的食材,没接:“阿飞,你吃得完吗?”

“拍视频嘛,要场面。”他理所当然地说,“吃不完打包。”

“行。”我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塑料筐时,“气感”猛地窜上来——珍馐满桌金气骄,找茬暗藏心火燎。

龙虾球、鲍鱼片、肥牛羊肉,全是乾卦?,金象。金主贵重,主虚华。这么多“金”堆在一起,金气过旺而浮——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摆阔”的,哪怕这阔可能是装的。

找茬之举属离卦?,火象。火主急躁,主攻击。他心里有团火在烧——是过气的不甘?是翻红的焦虑?还是单纯想讹一笔钱的贪婪?

我把食材分成两碗煮。红油锅煮荤的,白汤锅煮素的。煮的时候,阿飞也没闲着,又掏出手机,对着店里的环境拍,对着墙上的价目表拍,还凑近拍我煮菜的动作。

“老板,看镜头,笑一个。”他说。

我抬头,对着他手机扯了扯嘴角。

煮好,两大碗端上桌——特意找了个空桌,让他摆拍。阿飞调整角度,打光,试了几个构图,然后开始拍。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表演”:夹起一个龙虾球,先360度展示,然后咬一半,露出里面的虾肉馅,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好吃”表情。

吃了两口,他停下,皱起眉。

“老板,”他喊我,“你这龙虾球……味道不对啊。”

我走过去:“怎么不对?”

“有腥味。”他指着碗里的龙虾球,“而且口感粉粉的,不像新鲜虾肉。”

我拿起筷子,夹起他碗里剩下的半个龙虾球,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就是正常的龙虾球。”我说,“冷冻品,批发市场十五块一斤。你吃的哪家麻辣烫用的新鲜虾肉?”

阿飞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食材质量……有待提高。我粉丝看到这个,对你店影响不好。”

这话已经算明示了。旁边桌的几个学生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鄙夷——阿飞在大学城的名声,不少学生也知道。

我看着阿飞。这张脸我认识三年了。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店里,还是个腼腆的小伙子,穿简单的T恤,点最便宜的素菜,说在工厂打工太累,想试试做短视频。我那时给他免过单,送过饮料,听他聊过梦想。

现在,他坐在这里,用最贵的食材摆拍,用最拙劣的方式威胁。

“阿飞,”我拉过椅子坐下,“你还记得你第一个破万赞的视频吗?”

他一愣:“什么?”

“那个视频,是在我店里拍的。”我说,“你点了碗麻辣烫,边吃边讲你厂里的事:流水线怎么累,组长怎么刁难,工资怎么拖。讲着讲着哭了,说不想一辈子这样。那条视频,好多网友给你打气,说加油,说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阿飞的脸色变了。他避开我的目光:“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我提它,是想告诉你,”我声音放轻,“那时候你拍视频,是因为有话想说,有情绪想表达。现在呢?你现在拍视频,是为了什么?”

阿飞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那两大碗几乎没动的麻辣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老板,”他再抬头时,眼神里少了些攻击性,多了些疲惫,“我也不想这样。但……但我得吃饭啊。粉丝掉了,广告接不到,平台不给流量……我不搞点‘内容’,怎么活?”

“所以你就搞这种‘内容’?”我指了指他的手机,“威胁小店,讹点小钱?阿飞,你这是饮鸩止渴。一家店屈服了,十家店骂你,最后名声臭了,你连这条路都走不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起身去后厨,盛了一碗冬瓜汤——晚上熬的,清爽解腻。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先喝口汤,降降火。”我说,“你这顿饭,卦象我都看出来了——‘火虚金躁’。心里有火,烧得你焦躁;摆一堆金贵的食材,但底气是虚的。你这样下去,不是被火焚,就是被金压垮。”

阿飞端起冬瓜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下去,他整个人似乎松弛了一点。

“老板,”他放下碗,“你给我算一卦吧。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今天的“一卦”还没送出去。

“行。”我走到柜台后,拿出朱砂笔和黄纸。

闭目凝神。指尖残留的“气感”很清晰:乾金浮荡,离火虚旺,坎水微弱(冬瓜汤),五行失衡。更深处,还有一丝巽木之气在挣扎——那是他残存的、想做点“真实内容”的本心。

卦象浮现:乾为天,天行健却无依;离为火,火炎上却无根;坎为水,水润下却难救;唯巽风一缕,欲吹散迷雾。

珍馐满桌金气骄,找茬暗藏心火燎;

一朝翻身流量起,谁知流量是囚牢。

我睁开眼,落笔写下。写完,压进玻璃板下。

阿飞走过来看。他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默念那四句诗。

“这……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你现在走的路,是死路。”我指着第一句,“‘珍馐满桌金气骄’——你用高价食材装门面,心里虚,还骄傲。第二句,‘找茬暗藏心火燎’——你靠找茬博眼球,心里那团火,烧的是你自己。”

他点头,手指摸到第三句:“那……‘一朝翻身流量起’呢?”

“这是转机。”我说,“如果你能放下这套虚的,做点真实的、能打动人的内容,可能还会火。但最后一句——”我加重语气,“‘谁知流量是囚牢’——真火了,流量来了,你会发现自己被它捆住,身不由己。”

阿飞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最后他抬头:“老板,那我……该做什么‘真实内容’?”

“问你自己。”我说,“你真正想表达什么?你真正在乎什么?抛开点赞、评论、粉丝数,抛开能不能赚钱——你想通过视频,告诉这个世界什么?”

他沉默了。这个问题,显然他没想过。

最后他付了钱——那两大碗麻辣烫,一共一百六十八。他没讲价,扫码付了。

“我打包吧,”他说,“回去慢慢吃。”

我给他打包好。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老板,谢了。我……想想。”

“好好想。”

风铃响,他走了。

我收拾桌子时,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冬瓜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卦象说得很清楚:巽木生发,可破迷雾;但若遇乾金重压、离火灼烧,恐难成材。

这小伙子,还得撞几次南墙,才能回头?

阿飞的“探店讹诈”生意,在五月上旬达到了顶峰。

五月三日,他去了大学城西街的“老火锅”。点了最贵的雪花肥牛、毛肚、黄喉,拍了二十分钟素材。吃完后,他叫来老板:

“老板,你这毛肚不新鲜啊,嚼不动。肥牛看着像合成的。我这视频发出去,对你店影响可不好。”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重庆人,脾气火爆,当场就炸了:“不新鲜?老子每天早上去市场现买的!你娃儿不懂就不要乱说!”

“我乱说?”阿飞举起手机,“我都拍下来了。你看这毛肚的颜色,这纹理……”

“拍你妈!”老板一把抢过手机,“滚!不然老子报警!”

阿飞愣了。他没想到遇到这么硬的茬。最后手机也没要回来,灰溜溜走了。

五月五日,他去了学校门口的“蜜雪冰城”。点了最贵的奶茶加全套小料,喝了两口,说“太甜,糖精味重”。店员是个小姑娘,翻了个白眼:

“飞哥,你别搞我们小店行吗?你家就住后面小区,读书的时候还来买过一块钱的甜筒呢。”

阿飞脸红了。周围排队的学生都在看他,眼神里全是鄙夷。

五月七日,他在商户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老板,我是抖音博主阿飞,专注美食探店。近期计划做一期大学城美食特辑,有意合作的老板私聊。”

群里没人回。过了几分钟,火锅店老板发了一句:“合作?是交保护费吧?”

阿飞退了群。

那几天,他的抖音账号也出了问题。新发的几条“探店”视频,评论区和私信爆了——但不是夸他,是骂他。

“又来找茬?”

“这家店我常去,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

“博主收钱了吧?”

“取关了,没意思。”

最致命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本地美食大V:“所谓探店,不是找茬。博主这样搞,坏了行业风气。”

这条评论被赞到了第一。

阿飞的粉丝开始掉。从五万掉到四万八,四万五,四万……每条新视频的点赞从几千掉到几百,评论全是负面的。

五月十日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白酒。醉醺醺地打开抖音,看着自己账号的数据:粉丝四万二,最新视频播放量三千七,评论五十三条,有四十九条在骂他。

他一条条看评论:

“博主以前挺真实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为了红不择手段。”

“建议商家联合抵制他。”

“取关+举报。”

看着看着,他哭了。不是委屈,是恨——恨自己怎么把路走成了这样。

三年前,他第一个破万赞的视频,确实是在“多多麻辣烫”拍的。那时他在电子厂上夜班,每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把电路板放进机器,按下按钮,拿出来,检查。工资三千八,扣掉社保剩三千二。

下班后,他不想回宿舍——八人间,挤得像罐头。就骑着电动车在大学城转,最后停在“多多麻辣烫”门口。那是他第一次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菜,加了份面。

吃的时候,他忽然想拍视频。就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开始说话。说厂里的生活,说流水线的麻木,说看不见的未来。说着说着,眼泪掉进碗里。

那条视频发出去时,他没抱希望。但第二天醒来,手机炸了:播放量十万,点赞一万二,评论八百多条。网友说“加油”,说“深有同感”,说“你讲得好真实”。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看见”。

后来他辞了厂里的工作,专心做短视频。拍打工日常,拍城市角落,拍普通人的故事。粉丝慢慢涨到三十万,接过几个小广告,赚了点钱。虽然不多,但比厂里自由。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

好像是从第一条广告开始。那个卖山寨运动鞋的厂家找他,一条视频给五千。他拍了,按脚本夸鞋子“质量好”“性价比高”。后来有粉丝买了,发现是假货,在评论区骂他。他删了评论,拉黑了那个人。

然后是第二条广告,第三条……脚本越来越长,要求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拍视频的时间,越来越短;背台词的时间,越来越长。

再后来,粉丝增长慢了。平台改了算法,他的“真实故事”没人看了。他焦虑,开始模仿热门内容:变装、卡点、土味情话。粉丝掉了,他就更焦虑,更拼命模仿。

直到彻底迷失。

现在,他连模仿都模仿不好了。只能靠“找茬”博眼球,结果博来一身骂名。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飞飞,吃饭了吗?”

“吃了。”他声音沙哑。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

“你爸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拍视频吗?”

“……拍。”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你爸老说你不务正业,我说我儿子有本事,在网上挣钱。你好好干,过年回家,给你爸看看你的成绩。”

阿飞喉头哽住了。他想起过年时,父亲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儿子,爸不懂你那些,但你妈说你行,爸就信你。好好干。”

他当时点头,心里想:一定要干出个样子。

现在呢?现在他成了人人喊打的“探店恶霸”。

挂断电话,阿飞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五月十一日,上午十点,阿飞又来到“多多麻辣烫”。这次他没戴墨镜,没穿潮牌,就一件普通的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店里没人,我在熬中午的汤底。

“老板,”他走进来,声音很轻,“我……想找你聊聊。”

我关了火,擦擦手:“坐。”

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我想……把账号注销了。”

我看着他。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五岁,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

“为什么?”我问。

“我做不下去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粉丝在掉,评论在骂,商家恨我,连……连我妈打电话,我都不敢说实话。我做这个,到底图什么?”

“你当初做这个,图什么?”我反问。

他愣了下,然后苦笑:“当初……当初就是想说话。想让人听见。”

“那现在呢?你不想说话了?”

“我想说,但没人想听。”他打开抖音,点开自己最新那条视频,“你看,播放量三千,评论五十条,四十九条在骂我。剩下一条是广告。”

我把手机推回去:“阿飞,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没人想听你说话,是你说的,不是你想说的话。你说的是脚本,是台词,是别人让你说的。你自己呢?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

“还记得你第一条破万赞的视频吗?”我继续说,“你对着镜头,边吃麻辣烫边哭,说厂里的事。那时候你在说什么?在说你自己。真实的,狼狈的,但动人的你自己。”

阿飞眼睛红了。他擦了擦眼角:“可现在……说那些还有人听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那我……该拍什么?”

“拍你看到的。”我说,“不要剧本,不要摆拍,不要刻意。就拿着手机,走在街上,看见什么拍什么。老人下棋,孩子玩耍,情侣吵架,环卫工扫街……拍这些最普通、最真实的生活。然后配上你自己的话——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讨好谁,不用避开什么。”

“这……会有人看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至少,你在说真话。”

阿飞点点头。他拿起手机,又放下:“老板,你再给我算一卦吧。这次……算我的未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没到中午。

“今天卦还没送。”我说,“但你不用算。你的未来,不在卦里,在你手里。”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见他笑,虽然笑得很疲惫。

“谢谢老板。”他说,“那两碗麻辣烫……我昨天吃了,其实挺好吃的。特别是冬瓜汤,很解腻。”

“好吃就常来。”

“嗯。”

他走了。这次没说要拍视频,没说要宣传。

就是来聊聊天。

阿飞开始按照我说的做。

五月十二日,他发了第一条“新视频”。没有标题,没有话题,没有精致的剪辑。就一段三分钟的街头随拍:

清晨六点的菜市场,摊贩摆出新鲜的蔬菜;环卫工推着垃圾车走过空荡的街道;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在炸油条;几个老人在公园打太极。

镜头很晃,画质一般,但有种粗糙的真实感。配文只有一句话:“早起的人,有生活。”

发出去时,他没抱希望。但晚上打开抖音,愣了——播放量两万,点赞三千,评论两百多条。

评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好真实,想起我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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