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单元:《“流量”的反噬》(2/2)
“博主转型了?这个风格好。”
“镜头虽然晃,但很有烟火气。”
“加油,坚持下去。”
阿飞一条条看评论,看得鼻子发酸。他回复了每一条,说“谢谢”,说“我会继续”。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下雨天的公交站,等车的人缩着脖子;外卖小哥穿着雨衣疾驰而过;便利店门口,流浪猫躲在屋檐下。
配文:“雨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播放量五万,点赞八千。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发一条,内容都是最普通的街头景象。镜头越来越稳,剪辑依然简单,但故事感慢慢出来了。他开始在视频里加自己的旁白——不是脚本,就是即兴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个卖煎饼的大姐,我拍她三天了,每天都是这个位置,这个笑容。她说儿子上大学,她要挣生活费。”
“那个扫地的爷爷,总戴着一顶破草帽。我问他热不热,他说习惯了,戴了二十年。”
“快递站的小哥,一边分拣包裹一边哼歌。我问他唱的什么,他说不知道,就随便哼。”
这些话很平淡,但很真诚。粉丝开始回流,从四万涨到五万,六万,七万……评论区成了温暖的角落,大家分享自己的见闻,自己的故事。
五月二十日晚上,阿飞在城西的老街拍视频。那是一条快要拆迁的老街,大多数住户已经搬走,只剩几户老人不愿离开。
他拍剥落的墙皮,拍生锈的铁门,拍空荡的巷子。走到巷子尽头时,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捧着一个搪瓷碗在吃饭。
老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全白了。他吃饭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阿飞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手机,远远地拍了一段。没打扰老人,就静静地拍。
镜头里,老人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夕阳正从树梢落下去。
老人的侧脸在夕阳里,皱纹像刀刻,但眼神很平静。
阿飞按下结束键。这段素材他本来没想用,因为太长了,有一分多钟,而且没什么“内容”。
但晚上剪辑时,他看着这段素材,忽然舍不得剪。就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视频,只在开头加了句话:“今天遇见一位老人,他在吃晚饭。”
配乐他选了一首很老的民谣,吉他声简单,旋律舒缓。
视频发出去时,是晚上十点。他发完就睡了,没像往常一样守着看数据。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动吵醒。迷迷糊糊拿起来一看,消息通知999+。
他猛地坐起来,点开抖音。
那条视频——播放量三百万,点赞五十万,评论五万条。
他脑子嗡的一声。
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看哭了。我想我爷爷了。”
第二:“这才是真实的中国老人。不像那些摆拍的。”
第三:“博主镜头好温柔,没有打扰老人,只是静静记录。”
第四:“这条视频让我想起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总有人在远处看着你。”
阿飞一条条翻评论,手在抖。他做短视频三年,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不是骂声,不是质疑,是纯粹的、汹涌的共鸣。
私信也爆了。有媒体想采访,有机构想合作,有网友发来长长的感谢信。最让他意外的是,有几个M机构发来消息,说要签他,包装他,给他资源。
他一条都没回。只是反复看那条视频,看老人的侧脸,看夕阳的光,看自己无意中拍下的这个瞬间。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老街。想找那位老人,想说声谢谢,或者……给点钱?他也不知道。
但老人不在。门槛上放着那个搪瓷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晾干。门虚掩着,里面很暗。
阿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敲门。他拍了张照片,发在抖音上:“老人不在。希望他一切都好。”
这条又火了。网友在评论区编故事:有人说老人是退休教师,儿女在国外;有人说老人是老兵,在等战友;有人说老人只是普通的鳏夫,习惯了孤独。
阿飞没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
从那天起,他的账号彻底火了。粉丝从十万涨到三十万,只用了三天。每条新视频播放量都在百万以上。媒体采访接踵而至,称他为“人文关怀博主”“城市记录者”。
他接受了两个采访,说的话都很朴实:“我就是拍我看见的。”“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拍下来。”
网友更爱他了,说“这才是真正的网红”“清流”“希望一直保持初心”。
阿飞自己却有点慌。他还没适应这种“火”——以前他求之不得,现在真来了,反而不知所措。
五月二十五日,他去了“多多麻辣烫”。还是那个时间,但这次,他一进门,就有学生认出来了。
“你是……阿飞?拍流浪老人那个?”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激动地问。
阿飞点点头,有点窘。
“我关注你了!你视频拍得真好!”男生掏出手机,“能合个影吗?”
阿飞答应了。合影完,又有几个学生过来要签名,要关注。他一一应付,等人都散了,才走到柜台前。
“老板,”他苦笑,“我好像……真火了。”
我看着他。这小伙子脸上有光,但眼神里有不安。
“火了不好吗?”我问。
“好,但……不真实。”他压低声音,“就像踩在云上,怕掉下去。”
我给他煮了碗面,普通的,没加料。端过去时,他正看着手机——又在看那条流浪老人视频的评论。
“别看了,”我说,“吃饭。”
他放下手机,吃了一口面,忽然说:“老板,我昨晚做梦,梦见那老人了。他问我:你拍我干嘛?我说:因为您好看。他笑了,说: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等死的老头子。”
他停下筷子:“醒来后我就在想,我拍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的被他打动,还是……只是为了流量?”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始问了。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我不知道。”阿飞摇头,“拍的时候,我就是觉得该拍。但现在火了,大家都夸我‘有情怀’‘有温度’,我反而……心虚。因为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随手一拍。”
“随手一拍,就不能有情怀了?”我问,“非得想好了‘我要有情怀’才去拍,那才是装。”
阿飞愣了下,然后笑了:“也是。”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老板,你说……我能一直这样吗?拍真实的东西,不说假话?”
“能。”我说,“但会很累。因为真实不总是美的,不总是温暖的。你可能会拍到残酷,拍到无奈,拍到你不忍心拍的东西。到那时,你还能坚持‘真实’吗?”
他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现在答不上来。
风铃响,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曾经想靠“找茬”翻红的小伙子,现在成了“人文关怀”的代表。
命运真是讽刺。
但更讽刺的,永远不会停止。
五月二十八日,阿飞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星光传媒”的商务总监,想约他面谈。
“星光传媒”是国内顶级的M机构,旗下有几十个百万粉网红。阿飞听说过,但没想过会找自己。
面谈约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端咖啡馆。阿飞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色西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刘飞先生是吧?请坐。”她递过名片,“我是李悦,星光传媒的商务总监。”
阿飞坐下,有点拘谨。咖啡馆的环境让他不自在——太安静,太精致,和他拍的街头格格不入。
“我看过你的视频,非常喜欢。”李悦开门见山,“尤其是那条流浪老人的,镜头语言很棒,情感把握也很到位。我们公司很看好你的潜力。”
“谢谢。”阿飞说。
“我们想和你签约。”李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过来,“三年期,我们会为你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专业的拍摄团队,后期制作,内容策划,商务对接。保底月收入两万,加上广告分成,做得好的话,年入百万不是问题。”
阿飞看着那份厚厚的合同,没立刻接。
“我……我想自己拍。”他说,“现在的风格,我觉得挺好。”
“当然可以保持风格。”李悦微笑,“我们不会干涉你的创作。但我们可以帮你优化——比如那条流浪老人的视频,如果当时有专业的灯光、更好的设备、更精细的剪辑,效果会更好,传播会更广。”
阿飞犹豫了。他确实想提升视频质量。
“而且,”李悦补充,“签了我们,你可以接触更多资源。比如……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城市温暖计划’,专门拍摄城市里的普通人,展现人间温情。你的风格非常适合,我们可以把你打造成这个计划的代言人。”
“城市温暖计划?”阿飞问。
“对。”李悦打开平板,给他看策划案,“我们会选取不同城市,拍摄环卫工、外卖员、留守老人、残障人士……展现他们的生活,传递正能量。这个计划已经和几家品牌方谈好了,赞助费三百万。如果你加入,就是主创,不仅能提升社会影响力,收入也会大幅增加。”
阿飞看着平板上的PPT。精美的设计,详细的规划,看起来确实很“正能量”。
“我可以……考虑考虑吗?”他问。
“当然。”李悦收起平板,“合同你带回去看,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不过要快,这个计划下个月就要启动了。”
阿飞拿着合同回了家。他花了一晚上看——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很多看不懂,但核心几条他看明白了:
签约后,所有视频版权归公司所有。
每月必须完成至少四条“指定内容”——就是那个“城市温暖计划”。
公司有权对他的视频进行“符合品牌调性”的修改。
未经公司同意,不得接私活。
违约金:一百万。
他看着那份合同,心里很乱。一方面,机会确实诱人——专业团队,稳定收入,更大的平台。另一方面,他害怕失去控制权,害怕视频变成“商品”。
犹豫了三天,他最终还是签了。因为李悦又打了个电话,说:“刘飞,你不是想拍真实吗?签了我们,你可以去更多地方,拍更多人的故事。这是好事。”
他觉得有道理。
签约仪式很正式,在星光传媒的会议室。有摄影师拍照,有新闻稿发。标题是:“正能量网红阿飞签约星光传媒,将主创‘城市温暖计划’。”
新闻发出去后,他的粉丝又涨了一波。评论全是祝福:“恭喜飞哥!”“终于有团队了!”“期待更多好作品!”
阿飞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六月五日,“城市温暖计划”正式启动。第一站就是本市。李悦给了阿飞一个拍摄脚本:
主题:深夜食堂——给环卫工的温暖
内容:凌晨四点,跟拍一位环卫工阿姨扫街。拍摄她工作的辛苦,手的粗糙,额头的汗。然后‘偶然’发现一家24小时便利店,店员‘主动’给她热饭,送热水。阿姨感动落泪。
要求:情绪饱满,画面温暖,突出“人间有爱”的主题。
阿飞看着脚本,皱起眉:“这个……要安排?”
“当然要安排。”李悦理所当然地说,“不然你怎么保证拍到想要的画面?环卫工我们联系好了,是公司保洁阿姨的亲戚。便利店也谈妥了,给一千块场地费。店员会配合演出。”
“可是……”阿飞犹豫,“这不是造假吗?”
“怎么能叫造假呢?”李悦笑了,“这叫‘艺术创作’。真实情况可能更感人,但我们没时间等‘可能’。我们要的是确定的、能打动人的内容。”
阿飞还想说什么,李悦拍拍他的肩:“阿飞,你现在是职业创作者了,要有职业精神。观众想看的是温暖,是感动,我们就给他们温暖和感动。至于这温暖是怎么来的,不重要。”
那天凌晨三点,阿飞跟着团队出发了。灯光师,录音师,两个摄像,加上他,一共五个人。环卫工阿姨已经在约定地点等着了,穿着崭新的环卫服——李悦说新衣服上镜好看。
拍摄开始。阿姨按脚本扫街,动作有点僵硬。拍了一个小时,导演喊停:“阿姨,您表情自然点,别老看镜头。想象您真的在扫地。”
又拍了一个小时,终于拍到“满意”的素材。然后转场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女孩,也紧张,热饭时手在抖。
拍到阿姨“感动落泪”时,出了问题——阿姨哭不出来。导演让助理滴眼药水,阿姨拒绝了:“我哭不出来,硬哭多假。”
最后是阿飞上前,跟阿姨聊了会儿天。聊她老家,聊她孙子,聊她为什么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扫地。聊着聊着,阿姨真的哭了,不是感动,是心酸。
导演赶紧抓拍:“好!这个情绪好!”
拍完收工时,天已经亮了。阿姨拿到五百块“出演费”,千恩万谢地走了。阿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回去的车上,导演说:“今天素材不错,后期剪剪,应该能火。”
阿飞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想起自己以前拍的街头——那些没剧本、没安排、纯粹偶遇的真实。
现在,他拍的还是“真实”吗?
视频剪出来后,李悦很满意。精修的画面,煽情的音乐,恰到好处的字幕:“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吗?有人见过,并且一直在守护。”
发出去,果然火了。播放量五百万,点赞八十万,评论里全是“感动”“致敬”“泪目”。
但有一条评论被赞到了第二:“我怎么觉得有点假?环卫工阿姨的手太干净了,便利店店员演技太生硬了。”
要吃饭的。”
阿飞看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复,但不知道回什么。
说他不知道阿姨的手干不干净?说他不知道店员在演?
他知道。他全程都在。
但他不能说。
六月十日,第二次拍摄。主题是“残疾人的阳光早餐”。脚本更详细了:残疾小哥(演员)开早餐摊,顾客(托儿)特意来照顾生意,最后小哥说出励志金句:“虽然身体残疾,但心是完整的。”
拍摄时,阿飞一直很沉默。导演让他去跟“残疾小哥”聊天,引出金句,他没动。
“阿飞,怎么了?”导演问。
“我……有点不舒服。”他说。
“坚持一下,拍完这条就好了。”
最后是导演自己去聊的。小哥背台词背得很熟,说完后,还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很“阳光”。
拍完收工时,李悦来了,看了粗剪素材,很满意。
“阿飞,你状态不太好啊。”她关切地说,“是不是太累了?下周的拍摄很重要,我们要去山区拍留守儿童,你得调整好状态。”
“山区?”阿飞问。
“对,已经联系好了。一个偏远小学,二十多个留守儿童。我们拍他们艰苦的学习环境,然后‘偶然’有爱心企业家捐款,建新教室,送新书包。孩子们感动哭了,你也感动哭了——这个情绪链条很重要。”
李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个普通的项目。
阿飞听着,胃里一阵翻涌。
“李总,”他艰难地开口,“那些孩子……知道我们在拍吗?”
“当然知道,学校校长同意了。”李悦说,“我们还给了学校一笔赞助费,双赢。”
“可是……让他们在镜头前哭,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悦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了冷:“阿飞,你要明白,我们在做的是正能量内容。让更多人看到留守儿童的困境,唤起社会的关注,这是好事。至于方式……有时候需要一点艺术加工。”
她拍拍阿飞的肩:“别想太多。你是‘人文关怀博主’,这是你的责任。”
阿飞没说话。他想起签约前李悦的话:“你可以去更多地方,拍更多人的故事。”
现在他确实要去了。但拍的,还是“故事”吗?
还是精心编排的、用来换流量的“表演”?
那天晚上,阿飞又去了“多多麻辣烫”。很晚,十一点多,店里只剩他一个客人。
他点了一碗最普通的麻辣烫,清汤,什么料都没加。
我煮好端给他。他吃得很慢,像在吃毒药。
“老板,”他忽然说,“我可能……又走错路了。”
“怎么了?”
他把山区拍摄的事说了。说完后,自嘲地笑:“我以为我跳出了一个坑,结果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坑。以前我造假,是为了讹钱;现在他们造假,是为了‘正能量’。哪个更恶心?”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张扬、后来迷茫、现在痛苦的年轻人。
“阿飞,”我说,“你还记得卦诗最后一句吗?”
他点头:“‘谁知流量是囚牢’。”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流量是囚牢,但钥匙在你手里。是继续待在牢里,享受牢里的温暖和食物,还是砸开锁,哪怕外面是冷的、饿的——你自己选。”
阿飞低头看着碗里的清汤。汤很清,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我签了合同,”他说,“违约金一百万。我赔不起。”
“那就想办法。”我说,“但如果你自己都认命了,没人能帮你。”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付了钱。
“老板,谢了。”他说,“我再……想想。”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想起他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腼腆,局促,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