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单元:《“记忆”的窃贼》(2/2)
但这次,她动摇了。
“我……再想想。”她说。
挂断电话,她看着前方的路。夕阳西下,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光里。
很美。但她只觉得累。
那天晚上,孙婉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还是小女孩,牵着父亲的手去公园。父亲给她买,教她背唐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梦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起床,走到儿子房间。儿子已经睡了,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黑暗里。
手机亮了,是父亲小区的物业群消息:“4号楼401的孙老师,你家水管漏了,楼下303被淹了,请速联系。”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孙婉的心猛地一沉。
孙婉赶到父亲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楼下303的住户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睡衣,脸色很难看。
“孙姐,你总算来了!”女孩指着天花板,“你看,还在漏!”
孙婉抬头,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正在扩大,水滴一滴滴落下来,地上放了个盆接着。
“对不起对不起,”孙婉连声道歉,“我上去看看。”
她上楼,用备用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父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在播深夜购物节目。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池已经满了,水漫到地上,流进客厅。
孙婉赶紧关掉水龙头。水池里泡着几个碗,还有一个锅——父亲想自己做饭,但忘了关水。
她看着满地的水,又看看沙发上熟睡的父亲,忽然觉得很无力。
收拾到凌晨两点。她把地上的水拖干,把厨房擦干净,把碗洗了。下楼给303的女孩道歉,赔了五百块钱,承诺明天找人来修天花板。
回到楼上,父亲醒了,揉着眼睛:“婉婉?你怎么来了?”
“爸,”孙婉尽量让声音平静,“您刚才……忘了关水龙头,楼下漏水了。”
“啊?”孙老师站起来,往厨房看,“我……我关了啊。”
“您没关。”孙婉扶他坐下,“爸,以后您别自己开火了。我给您订外卖,或者您去楼下吃,行吗?”
孙老师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就是想煮个面。你妈以前,晚上总会给我煮面……”
孙婉鼻子一酸。她抱住父亲:“爸,我知道。但您现在不能自己开火了,太危险。”
那晚孙婉没回去,在父亲家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是周日,她找人来修了楼下的天花板,又给父亲做了顿饭。
临走前,她把厨房的煤气总阀关了,把电水壶藏起来,在冰箱上又贴了张纸条:“爸,不要自己开火。饿了打电话,我给您订饭。”
父亲点头:“知道了。”
但孙婉知道,他可能明天就忘了。
接下来一周,孙婉每天中午给父亲打电话,确认他吃饭了,吃药了,没事。父亲总说“好好好”,但孙婉能从声音里听出,他越来越糊涂了。
三月十五日,周三晚上九点,孙婉正在辅导儿子作业,手机响了。是父亲小区的物业。
“孙小姐,你爸家……好像着火了!”
孙婉脑子嗡的一声。
她让丈夫看着儿子,抓起车钥匙就冲出门。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二十分钟就到了。
还没进小区,就看见四楼窗户冒出黑烟。楼下围了一群人,消防车刚到,正在拉水管。
孙婉腿都软了。她冲进楼道,被消防员拦住:“不能上去!危险!”
“我爸在上面!四楼!”她声音在抖。
“我们的人上去了,正在灭火。你先冷静。”
孙婉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的窗户。浓烟滚滚,火舌从窗口窜出来。她浑身发冷,手抖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消防员扶着一个老人下来了——是孙老师。他脸上有烟灰,咳嗽着,但看起来没受伤。
“爸!”孙婉冲过去,抱住他。
孙老师眼神茫然:“婉婉?你怎么来了?”
“您……您没事吧?”孙婉上下检查。
“没事。”孙老师咳了几声,“我就是……想热点饭,可能……可能忘了关火。”
消防员过来说明情况:是厨房着火,锅里烧干了,引燃了旁边的抹布。幸好邻居闻到烟味报了警,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了。但厨房基本毁了,客厅也被烟熏黑。
“老先生,以后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家了。”消防员严肃地说,“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孙婉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晚,她把父亲带回了自己家。父亲坐在陌生的客厅里,显得很不安。
“这是哪?”他问。
“我家,您女儿家。”孙婉说。
“你是我女儿?”孙老师看着她,眼神困惑。
孙婉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爸,我是婉婉。”
“婉婉……”孙老师重复着,努力辨认,“哦……婉婉。”
但他眼神里的陌生,让孙婉知道,他并没有真的认出来。
她给父亲收拾了客房,换了新床单,放了杯水在床头。父亲睡下后,她坐在客厅里,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丈夫和她谈了次话。
“婉婉,爸不能再一个人住了。”丈夫说,“这次是着火,下次呢?走丢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
“我知道。”孙婉声音疲惫。
“两个选择:一是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们照顾。二是送养老院,有专业护理。”
“接过来……”孙婉犹豫,“但我们要上班,儿子要上学,白天还是他一个人在家。”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丈夫说,“而且我们家住四楼,没电梯。爸年纪大了,上下楼也不方便。”
孙婉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
“养老院……我打听过几家。”丈夫拿出手机,“城西有一家,条件不错,有专门的认知症护理区。一个月六千,我们可以负担。”
孙婉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干净的房间,穿着制服的护工,老人们在活动室做手工。看起来很正规,很专业。
但她想起父亲的眼神——那种对陌生环境的恐惧,那种想回家的渴望。
“我……再跟爸商量商量。”她说。
但怎么商量呢?父亲现在的状态,可能今天同意,明天就忘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她家吃了晚饭。孙婉做了糍粑鱼,父亲吃得很香。
吃完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婉婉,我想回家了。”
“爸,您就住这儿吧,这儿也是您的家。”
“不,”孙老师摇头,“我要回我自己家。我的书,我的照片,都在那儿。”
“可是您一个人住,太危险了。”
“我不怕。”孙老师固执地说,“我住了四十年了,哪儿也不去。”
孙婉看着他,知道说不通。父亲的记忆在衰退,但那种对“家”的执念,却越来越强。
第二天,孙婉请假陪父亲。她带父亲去了“多多麻辣烫”——父亲说想吃。
还是老样子点单:鱼豆腐,千页豆腐,牛肉,豆芽,茼蒿,油麦菜,米线,金汤。
煮好端上来,父亲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老板,你这儿……有饺子吗?”
我愣了一下:“饺子?今天没有。”
“哦……”孙老师有些失望,“我女儿说今天给我带饺子。”
孙婉心里一动:“爸,您想吃饺子?我明天给您包。”
孙老师看着她:“你是……?”
“我是婉婉,您女儿。”孙婉声音哽咽。
孙老师看了她很久,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清晰。他伸出手,摸了摸孙婉的脸。
“婉婉……”他轻声说,“你长这么大了。”
那一刻,孙婉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握住父亲的手:“爸,您认出我了?”
“嗯。”孙老师点头,“我闺女,我怎么会认不出。”
他继续吃麻辣烫,但吃得更慢了,不时抬头看看孙婉,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吃完后,孙婉付了钱。我送他们到门口。
“孙老师,”我说,“下次来,我给您准备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怎么样?”
孙老师眼睛亮了:“好!我老伴以前,就包这个馅。”
他笑了,那种笑容很干净,像个孩子。
孙婉也笑了,但眼睛里还有泪。
他们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挽着女儿的手臂,走得很慢,但很稳。
那一刻,我觉得也许还有希望。
但我忘了卦象的最后一句:谁知记忆逐风倾。
风,从不停留。
三月二十二日,周三。孙婉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包饺子。
韭菜是她早上买的,新鲜翠绿。猪肉选的三肥七瘦,剁成肉馅。和面,擀皮,包饺子。她包得很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出整齐的褶子,像母亲教她的那样。
饺子包好了,整整八十个,摆满了两个大托盘。她煮了一部分,装在保温盒里,剩下的冻进冰箱。
下午四点,她开车带饺子去父亲家。父亲已经被她“劝”回去了——在保证每天有护工上门、家里装了监控、邻居帮忙看着之后。但她知道,父亲想回去的真正原因是:那是他的家,有他一辈子的记忆。
到了父亲家,她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爸,我给您带饺子了。”她举起保温盒。
孙老师看着她,眼神有瞬间的陌生,然后笑了:“进来吧。”
屋里已经被孙婉收拾过了——烧毁的厨房重新装修了,换了新的橱柜和灶具,装了自动灭火装置。客厅的墙壁重新粉刷,换了新的窗帘。但那些老家具、老照片、书架上的书,都还在原处。
孙婉把饺子倒进盘子,还配了醋和蒜泥。饺子热气腾腾,散发着韭菜和猪肉的香味。
“爸,趁热吃。”她把筷子递过去。
孙老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汁水流出来,他赶紧用盘子接住。
“好吃吗?”孙婉问。
孙老师没说话,只是点头,一个接一个地吃。他吃得很香,很专注,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了十几个,他放下筷子,看着孙婉。
“谢谢你……”他轻声说,“闺女。”
孙婉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等父亲真正认出她,叫她一声“闺女”。
“爸……”她握住父亲的手,“您记得我是谁了?”
“记得。”孙老师点头,“我女儿,婉婉。”
他伸出手,擦掉孙婉脸上的泪:“别哭。爸在呢。”
那一刻,孙婉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父亲还记得她,还认得她,还叫她“闺女”。也许病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也许还能好起来……
但下一秒,孙老师的表情变了。
他疑惑地看着孙婉,又看看桌上的饺子,眉头皱起来。
“我女儿呢?”他问,“她说今天给我带糍粑鱼来的。你看见她了吗?”
孙婉僵住了。她的手还握着父亲的手,但那只手已经变得陌生。
“爸,”她的声音在抖,“我就是婉婉啊。您刚才……刚才还叫我闺女。”
孙老师抽回手,仔细打量她。那种眼神,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警惕,困惑,甚至有点害怕。
“你不是我女儿。”他摇头,“我女儿……我女儿长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相框。那是孙婉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你看,这是我女儿。”他把相框递给孙婉,“你……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孙婉接过相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又抬头看着父亲——父亲正警惕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疼。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相框的玻璃上。
“爸……”她终于发出声音,但很轻,很哑,“我是婉婉啊……您再看看,我就是照片里的人……”
孙老师凑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照片。摇头:“不像。我女儿比你年轻,比你好看。”
他拿回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你走吧。”他说,“我要等我女儿。她说今天来的。”
孙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父亲——那个曾经教她认字、背诗、做人的父亲,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此刻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他甚至不记得她刚刚给他带了饺子,不记得她刚刚叫他“爸”。
他只记得照片里的女儿。只记得“糍粑鱼”这个符号。
“爸……”她还想说什么。
但孙老师已经转身走向厨房:“我得把碗洗了。我女儿说了,要爱干净。”
他开始收拾碗筷,把饺子盘子端进厨房。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孙婉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瘦削的背影。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在厨房忙碌,给她做好吃的。
现在,父亲还在厨房,但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父亲正在洗碗,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冲三遍。
“爸,”她轻声说,“碗洗好了就放着吧,我下次来再洗。”
孙老师头也没回:“不用,我自己能洗。我女儿工作忙,不能总麻烦她。”
“那……”孙婉深吸一口气,“我先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嗯。”孙老师应了一声,继续洗碗。
孙婉转身,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在厨房,背对着她,专注地洗着碗。
她轻轻关上门。
下楼时,她的腿是软的,要扶着墙才能走。走到楼下,她抬头看四楼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能看见父亲的身影在窗前晃动。
她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哭得全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
哭够了,她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她想起父亲的话:“我女儿比你年轻,比你好看。”
是啊,照片里的她,是二十出头,青春洋溢。现在的她,三十五岁,被生活磨得憔悴苍老。
连父亲都认不出来了。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
“婉婉,爸怎么样?饺子吃了吗?”
孙婉擦擦眼泪,尽量让声音平静:“吃了。他……他很好。”
“那就好。”丈夫顿了顿,“那个……养老院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今天又去看了那家,环境真的不错。我们可以周末接爸回来住,平时他在那儿有人照顾,我们也放心。”
孙婉看着车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好。”她听见自己说,“送养老院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对父亲好,对家庭好,对她自己……也好。
挂断电话,她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厨房的灯还亮着。
父亲还在洗碗。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刚刚做了个决定——要把他送走,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一起生活。
他不知道,他刚刚彻底忘记了女儿的脸。
他不知道,从今以后,他可能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城市的灯火。
孙婉看着前方的路,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擦,任由它流着。
因为她知道,从此以后,她要习惯这种离别。
习惯父亲一点点忘记她。
习惯爱还在,但被爱的人,已经不记得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