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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单元:《“记忆”的窃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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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日,周二,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多多麻辣烫”里还没有客人——学生们还在上课,上班族还没到午休时间。我正把新熬的骨汤倒进大锅,玻璃门被推开了。

叮铃。

不是风铃的声音,是钥匙碰撞的声音。我抬头,看见孙老师站在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深蓝色的毛衣,戴着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的带子已经磨得起毛边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干净,像孩子的眼睛,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

“老板。”他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谨慎的礼貌。

“孙老师来啦。”我擦擦手,“今天想吃点什么?”

孙老师走到冰柜前,站着不动。他盯着冰柜里的食材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门上无意识地划着。那种看不是在选择,而是在辨认——辨认这些是什么,该怎么选。

“这个……”他指着鱼豆腐,“要三个。”

“好,鱼豆腐三个。”我打开冰柜门,帮他夹进篮子。

“还有这个……”他指着千页豆腐,“要两个。”

“千页豆腐两个。”

“牛肉……要两片。”

“牛肉两片。”

他就这样慢慢点,每说一样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食材的名字。最后点齐了:鱼豆腐三个,千页豆腐两个,牛肉两片,豆芽两撮,茼蒿一小把,油麦菜一小把,米线一份。

“汤底呢?”我问。

他想了想:“要……金汤。”

我把篮子接过来。指尖触到塑料筐时,“气感”来了——双豆牛肉金水生,蔬芽轻嫩木气萌。

鱼豆腐、千页豆腐属兑卦?,金象。金主记忆,主条理。但豆腐这种“金”,是柔软的,易碎的——记忆正在软化,正在碎片化。

牛肉属乾卦?,也是金象。金上加金,但都是“软金”——孙老师曾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书,脑子里该有多少诗词文章、学生面孔。现在呢?连点单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豆芽、茼蒿、油麦菜属巽卦?,木象。木主生机,主新生。这是他残存的生活热情——还知道来吃麻辣烫,还知道点自己爱吃的。

米线属坤卦?,土象。土主承载,是根基。但这份根基,薄得像一层纸。

金汤属离卦?,火象。火主温暖,主情感。这份温暖,能留住多少正在流逝的记忆?

我把食材下锅。金汤在锅里咕嘟着,金黄色的,看着就暖和。鱼豆腐和千页豆腐煮得膨胀,牛肉片变色蜷曲,蔬菜迅速蔫软,米线在汤里舒展。

煮好,端给他。孙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总坐那儿,因为能看见外面的街景。他把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老花镜盒,打开,戴上眼镜。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您慢用。”我说。

他点头,掰开一次性筷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眼睛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很好,梧桐树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老板,多少钱?”

“二十五块。”我说。

他放下筷子,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个旧皮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钱——都是百元钞,叠得方正。他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找零七十五。他把找零接过去,数了数,放回皮夹,又把皮夹放回内袋。然后继续吃。

吃完后,他收拾好碗筷,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老板,多少钱?”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孙老师,您刚才付过了。”

“付过了?”他皱起眉,回忆着,“我……付了吗?”

“付了,您给了张一百的,我找了您七十五。”我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指给他看,“您看,这里记着:3月2日,孙老师,二十五块。”

他凑近看,眼睛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哦……付过了。那……我走了。”

“您慢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老板,我……付钱了吗?”

“付了。”我耐心地说。

“哦……好。”他推门出去。

我看着他慢慢走下台阶,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往哪边走。最后他向左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

玻璃门上还留着他刚才推门时的手印,在阳光里慢慢消失。

那天下午,我又想起孙老师。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这两个月来,他每周来两三次,每次点单都很慢,吃完后总要问几次“付钱了吗”。有时候付了钱,过几分钟又掏钱要付。有时候忘记付,走出门又回来。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故意的——老人嘛,有些是爱占小便宜。但后来发现不是。他是真的记不住。

有一次,他吃完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掏出皮夹:“老板,我还没付钱吧?”

“孙老师,您真付了。”我说,“您看,我这记账本上记着呢。”

他盯着记账本看了很久,摇摇头:“我记性不好……可能真付了。那我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皮夹里抽出一百块:“我还是再付一次吧,万一没付……”

我按住他的手:“孙老师,真不用。我这儿有账,错不了。您要是实在不放心,下次来再给。”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钱收回去:“那……谢谢你啊。”

那种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困惑,真正的抱歉。

我意识到,这个老人的记忆,像漏水的桶,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那天傍晚,孙老师又来了。这次他点单更慢,在冰柜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点了一样的:鱼豆腐、千页豆腐、牛肉、豆芽、茼蒿、油麦菜、米线,金汤。

煮好端给他时,我发现他眼睛有点红。

“孙老师,您没事吧?”我问。

他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就是,刚才找不着家了。在小区里转了三圈,才想起来住哪栋楼。”

我心里一沉。

“您一个人住?”我问。

“嗯。”他低头吃米线,“老伴走了五年了。女儿……女儿忙,不常来。”

“您女儿住哪?”

“就在……就在……”他想了很久,“在……哪个区来着?我忘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散漫的光,让我的心揪紧了。

等他吃完,我拿出朱砂笔和黄纸。今天还没送卦。

“孙老师,我给您算一卦吧。”我说。

他有些茫然:“算卦?”

“看您点的这些菜,说说您的运程。”我铺开纸。

闭目凝神。指尖的“气感”很清晰:兑金涣散,乾金虚浮,巽木飘摇,坤土稀薄,离火微弱。五行俱全,但都在消散,像沙塔在风中一点点崩塌。

卦象浮现:兑为泽,泽水干涸;巽为风,风吹云散;离为火,火弱难暖;坤为土,土裂难承。

双豆牛肉金水生,蔬芽轻嫩木气萌;

金汤暖胃藏旧事,谁知记忆逐风倾。

我睁开眼,落笔写下。写完,压进玻璃板下。

孙老师走过来看。他弯着腰,凑得很近,一字一字地读。读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

“这诗……说我?”他问。

“说您。”我指着第一句,“‘双豆牛肉金水生’——您点的这些,金气旺,但金生水,水是流动的,像您的记忆,在流走。”

他又读第二句:“‘蔬芽轻嫩木气萌’——这些蔬菜,木象,是生机。您心里还有热爱,还想好好生活。”

读到第三句,他眼睛亮了:“‘金汤暖胃藏旧事’——这个对,金汤暖。我老伴以前……以前也爱做这种汤。放点南瓜,放点胡萝卜,金黄金黄的……”

他停住了,眼神忽然变得遥远。

“孙老师?”我叫他。

他回过神:“啊?说到哪了?”

“说到您老伴做的汤。”

“哦……对。”他点点头,但眼睛里那点光又散了,“老伴……老伴不在了。”

他付了钱——这次没重复付。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老板,这诗……能给我吗?”

“可以。”我把黄纸抽出来,递给他。

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夹克内袋,拍了拍:“谢谢啊。”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在店里等到中午。孙老师没来。下午也没来。

第三天,他还是没来。

第四天,周五,下午三点,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孙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色的风衣,神色疲惫。

“老板,”她走到柜台前,“请问……你认识一个姓孙的老人吗?戴鸭舌帽,常来这儿吃麻辣烫。”

我看着她。眉眼和孙老师有几分像,但更秀气,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

“你是……孙老师的女儿?”我问。

她眼睛一亮:“你认识我爸?他这几天……走丢了两次。邻居说他常来你这儿,我就想来问问。”

“孙老师这几天没来。”我说,“他上次来是周二。”

女人肩膀垮了下去:“周二……对,那天他中午出来的,晚上才找到,在公园长椅上坐着。问他去哪了,他说……吃麻辣烫,但忘了店在哪。”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我给孙老师的那张黄纸的照片:“这是我在他口袋里发现的。上面有你这店的名字,还有这诗……”

她看着我:“老板,这诗……是你写的?”

“是。”我点头,“我给孙老师算的卦。从点的菜里,看出的东西。”

“看出什么了?”她声音很急。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出他的记忆,像水一样在流走。看出他心里还藏着温暖,但留不住了。”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给她倒了杯水。等她平静些,才问:“孙老师……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她擦擦眼睛,“轻度认知障碍,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医生开了药,但说……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他现在一个人住?”

“嗯。”她声音发苦,“我在城南,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我有工作,有孩子,老公经常出差……我试过接他去我那住,但他住不惯,晚上总闹着要回自己家。而且我上班时,他还是一个人在家……”

她说不下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孙婉。”她说,“我爸……没跟你提过我吧?”

我摇头:“他只说‘女儿忙’。”

孙婉苦笑:“我是忙。但再忙,他是我爸……”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是孙老师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站在讲台上,黑板上有他写的板书,工整漂亮。

“我爸教了一辈子语文。”孙婉说,“他能背整本《红楼梦》的诗词。现在……现在连我手机号都记不住。”

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老板,谢谢你照顾我爸。以后他再来,麻烦你……多看着点。如果他又忘记付钱,或者付了又付,你跟我说,我转给你。”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她的电话。

“孙老师喜欢吃点什么?”我问,“除了麻辣烫。”

孙婉想了想:“他爱吃鱼,尤其是糍粑鱼,我妈的拿手菜。还有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以前每年冬至,我妈都包饺子,我爸能吃两大盘。”

“饺子……”我记下了。

那天孙婉走时,我又给她写了张黄纸,是给她的卦:

父女连心线不断,记忆如风爱如山;

纵使相逢不相识,一碗热汤暖人间。

她接过,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她说,“真的谢谢。”

风铃响,她走了。

我看着玻璃板下,孙老师那首诗还压在那里。

谁知记忆逐风倾。

这风,已经吹起来了。

孙婉住在城南的“锦绣花园”,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两厅。丈夫是外贸公司的销售经理,经常出差。儿子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她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开车四十分钟去城北的公司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辅导作业,十点睡觉。

周末稍微松一点,但也要陪孩子上辅导班,做家务,看望两边老人。

她父亲孙老师住在城北的老教师宿舍,离“多多麻辣烫”不远。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房子,六层,没电梯,孙老师住四楼。房子里还保持着老伴在世时的样子——老式家具,玻璃板下压着老照片,书架上全是书。

孙婉每周六上午来看父亲。开车过来,陪他吃午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把一周的药分好放在药盒里。下午三四点,再开车回去。

每次来,她都能发现父亲的变化。

三月九日,周六。孙婉十点到父亲家。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很久门才开。

“爸。”她喊。

孙老师看着她,眼神有瞬间的茫然,然后笑了:“婉婉来啦。”

“嗯,给您带了糍粑鱼。”她举起手里的保温盒。

进了屋,孙婉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客厅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有的盖着,有的开着。地上有碎纸屑——是孙老师撕的报纸,他说要“练字”,但字写出来都是歪的。

“爸,您早上吃药了吗?”孙婉问。

孙老师想了想:“吃了……吧?”

孙婉打开药盒。周日的药还在里面,周五的药没了。

“您昨天吃了?”

“昨天……”孙老师努力回忆,“昨天……吃了麻辣烫。那个老板,人很好。”

孙婉叹了口气。她把保温盒打开,糍粑鱼的香味飘出来。孙老师眼睛亮了:“你妈做的?”

孙婉心里一酸:“爸,妈不在了。这是我做的。”

“哦……”孙老师点点头,但眼神又散了。

吃饭时,孙老师吃得很香。他爱吃鱼,尤其是鱼肚子那块,刺少肉嫩。孙婉看着他吃,想起小时候,家里吃鱼,父母总是把鱼肚子夹给她,说自己爱吃鱼头鱼尾。

“爸,”她轻声说,“下周我带您去复诊吧。医生说要定期检查。”

“检查什么?”孙老师问。

“检查……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孙老师放下筷子,“就是记性差了点。老了嘛,都这样。”

孙婉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戏曲,但孙老师眼神没聚焦,只是盯着屏幕。

洗好碗,孙婉开始打扫。她打开窗户通风,扫地,擦桌子。在书房里,她发现父亲的日记本。

翻开,最新的日期是两周前。字迹已经歪斜了:

“3月1日,晴。去吃了麻辣烫。老板说我的记忆像水在流。他说得对。”

“3月3日,阴。婉婉来了。她长得像她妈。”

“3月5日,雨。找不到钥匙了。在口袋里。”

“3月7日,晴。我是谁?”

最后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孙婉合上日记本,眼泪掉在本子封面上。

下午,她走之前,把药盒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了张纸条:“爸,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白色两片,黄色一片。”

又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婉婉电话:138xxxxxxxx。有事打给我。”

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出门带钥匙,带手机。”

父亲送她到门口。孙婉抱了抱他:“爸,我下周再来。”

“好。”孙老师拍拍她的背,“路上小心。”

下楼时,孙婉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像小时候送她去上学那样。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父亲站在窗前,向她挥手。

她也挥手,然后转身,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开车回城南的路上,她一直在哭。等红灯时,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头发乱糟糟的。

她才三十五岁,却觉得已经老了十岁。

丈夫打来电话:“接到爸了吗?”

“接到了,现在在回去的路上。”她擦擦眼泪,“儿子呢?”

“在写作业。”丈夫顿了顿,“婉婉,爸的情况……是不是更差了?”

“嗯。”

“要不……还是送养老院吧?专业的护理,比在家强。”

孙婉沉默了。这个话题他们讨论过很多次。每次她都拒绝,觉得把父亲送养老院是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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