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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单元 《“自律”的暴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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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傍晚六点半。

“多多麻辣烫”的生意比平时冷清些——学生们都去约会了。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对小情侣,分吃一碗麻辣烫,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另一桌是个中年男人,独自喝着啤酒,面前摆着两盘凉菜。

我正擦着柜台,玻璃门被推开了。

“老板。”

声音低沉,带着刻意控制的呼吸节奏。我抬头,看见大刘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外面套了件薄羽绒马甲,拉链敞开,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胸口。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型方正,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臂——运动服袖子被撑得紧绷,肱二头肌的轮廓清晰可见。

“今天这么早?”我问。大刘通常晚上九点后才来,那时他已经完成第二练。

“练完了。”他简短地说,走到冰柜前。

大刘是这条街“力王健身俱乐部”的常客,三十一岁,职业是IT公司的程序员,但看起来更像职业健美运动员。他来我这儿吃了大半年,每周六天,雷打不动。点单永远是最简单的几样:鸡胸肉,生菜,西兰花。永远清水煮。

今天他打开冰柜门,动作精准得像在执行程序:

鸡胸肉,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生菜,一撮,两撮……五撮。

西兰花,一朵,两朵,三朵。

满满一篮子,全是绿色和白色,没有一点红油荤腥的影子。

“清水。”他把篮子递给我。

我接过时,指尖刚触到塑料筐,“气感”就漫了上来——冰凉,坚硬,像摸到一块冻了很久的石头。四鸡胸金寒水冽,蔬多木盛缺火暖。

四片鸡胸肉,乾卦?,金象。金主刚健,主控制,主冰冷。四为少阴之数——这是要把自己逼到极致。

生菜、西兰花,巽卦?,木象。木主生机,主生长。但这里的木,不是自然生长的木,是被人为修剪、控制、塑形的木——就像他那一身肌肉,线条完美,却少了生命的柔软。

清水,坎卦?,水象。金生水,水冷金更寒。这一碗下去,从喉咙凉到胃。

“还是不加任何调料?”我确认。

“不加。”大刘说,“盐也不要。”

我点头,把食材下锅。清水很快煮沸,鸡胸肉在沸水里从粉红变成灰白,生菜和西兰花迅速蔫软,颜色从鲜绿变成暗绿。没有油,没有盐,只有食材本身寡淡的味道在水汽中弥漫。

煮好,端给他。大刘坐在角落的位置——他总坐那儿,因为靠着墙,可以观察整个店面,又不会被别人打扰。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先夹了块鸡胸肉。鸡胸煮得有些柴,他咀嚼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到颧骨肌肉,腮帮子鼓出清晰的线条。然后是生菜,西兰花。他吃得很专注,眼睛看着碗里的食物,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擦着隔壁的桌子,随口问:“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深蹲150公斤做组,卧推120公斤。”

“厉害。”我说的是真心话。这重量在业余健身者里算是顶尖了。

大刘没接话,继续吃。他的吃相很克制——每一口都嚼够三十下,不发出声音,不东张西望,甚至不喝水,直到全部吃完。

吃完后,他看着空碗,碗里只剩一点清汤,漂着几片菜屑。

“老板,”他忽然抬头,“你说……人为什么总想吃不该吃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不该吃的东西?”

“比如油炸的,高糖的,高热量的。”大刘说,“明明知道不健康,知道会长胖,知道对健身没好处,可就是想吃。这是不是……动物的劣根性?”

我笑了,在他对面坐下:“大刘,你这话说的——人本来就是动物啊。想吃好吃的,是天性。”

“天性应该被克制。”大刘认真地说,“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能克制天性。饿的时候不吃,困的时候不睡,想放纵的时候坚持训练——这才是进化。”

“那进化到最后呢?”我问,“变成一台完美的机器?”

大刘沉默了几秒:“至少……比放纵的废物强。”

这话说得有点重。我看着他,这个把身体雕刻得像希腊雕塑的男人,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大刘,”我指着他的空碗,“你知道你这碗‘清水煮一切’,在食卦里叫什么吗?”

他摇头。

“叫‘五行缺四行’。”我说,“鸡胸肉是金,生菜西兰花是木,清水是水。缺火,缺土。火是什么?是温暖,是激情,是生活的热度。土是什么?是根基,是享受,是人间的烟火气。你这一碗,金寒水冷,木气过盛却无火来暖——你这是把自己当机器养,不是当人养。”

大刘的眉头皱起来:“我不需要那些。我只需要蛋白质,维生素,干净的碳水。”

“那你来我这儿干嘛?”我笑了,“麻辣烫店,卖的就是烟火气,就是‘不干净’的快乐。你去买鸡胸肉自己煮,不是更干净?”

大刘语塞了。他低头看着空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他最终说,“我只是……有时候想换个环境。健身房里全是汗味和蛋白粉的味道,我想闻点……人间的味道。”

“那你闻到了吗?”我问。

他深深吸了口气。店里还飘着麻辣烫的香气——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辣椒的烈,各种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闻到了。”他说,“但我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不干净。”大刘说,“油太多,盐太多,调料太多。我的饮食计划是精确计算的——每天蛋白质150克,碳水200克,脂肪30克,热量不超过2200大卡。你这碗麻辣烫,哪怕是最素的,热量也超标。”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纪律”的脸,忽然觉得可悲。

“大刘,”我说,“人不是机器。机器需要精确参数,人需要的是——活着的感觉。饿的感觉,饱的感觉,馋的感觉,满足的感觉。你把所有感觉都量化、控制、消灭,那你和一台执行程序的电脑有什么区别?”

大刘没说话。他站起来,付了钱——十五块,鸡胸肉四块一份,蔬菜一块五一份,米饭他从来不要。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老板,你说的话……我会想想。”

“好好想。”我说,“机器不会想,人会。”

风铃响,他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清汤。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是鸡胸肉煮出来的,很少,但存在。

卦象说得很清楚:自律本是修身策,过极反成夺命链。

这条链子,他已经给自己戴上了。而且,越勒越紧。

“力王健身俱乐部”在大学城商业街的地下一层,招牌是红色的,画着一个举着杠铃的卡通猛男。从楼梯走下去,会先闻到一股混合气味——汗味、橡胶味、铁锈味、蛋白粉的甜腻味,还有消毒水味。

大刘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健身房。那时健身房刚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在跑步机上慢走。

他的晨练日常固定不变:

6:00-6:15热身:跑步机坡度走10分钟,动态拉伸5分钟。

6:15-7:15力量训练:周一胸,周二背,周三腿,周四肩,周五手臂,周六全身,周日休息。

7:15-7:30有氧:椭圆机或登山机,心率控制在130-150。

7:30-7:45拉伸,冲澡。

7:45离开,去公司。

他的训练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杠铃卧推时肘关节角度永远75度,深蹲时大腿永远平行地面,硬拉时背部永远挺直。每组的次数、重量、休息时间,都记在手机APP里,精确到秒。

健身房的其他会员叫他“机器人刘”。不是嘲讽,是敬畏——敬畏那种非人的自律。

上午九点,大刘到公司。他是后端开发工程师,坐在角落的工位,三块屏幕,一杯黑咖啡。工作内容主要是写代码、改bug、开会。午饭他自带——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里面是煮好的鸡胸肉、糙米、水煮西兰花。用微波炉热一下,在工位上安静地吃完。

同事有时约他出去吃:“大刘,楼下新开了家日料,一起去?”

“不了,”他总是说,“我自带。”

“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啊?”

“习惯就好。”

下午六点下班,他直接去健身房,开始第二练。晚上练得轻一些,主要是弱点补强——小腿、腹肌、前臂。练完八点左右,去“多多麻辣烫”吃他的“放纵餐”——如果那能叫放纵的话。

然后回家,喝蛋白粉,看健身视频,十点准时睡觉。

这就是大刘的一天。周而复始,像精密的钟表。

二月十八日,周六。大刘照常去健身房。今天是全身训练日,他计划做高容量训练——每个肌群选两个动作,每个动作做五组,每组十到十二次。

练到第三个动作时,他感觉不对劲。

那时他正在做杠铃划船,重量是100公斤。第三组做到第八个,突然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赶紧放下杠铃,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心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胸骨。

“大刘?没事吧?”旁边的教练跑过来。

大刘摆摆手,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腿发软,站不稳。

“你先坐下。”教练扶他到长椅上,“低血糖了?早上吃东西没?”

大刘点头,又摇头。他早上吃了——三颗水煮蛋,一杯蛋白粉。但那是六小时前的事了。

教练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瓶可乐:“喝点这个,快。”

大刘看着那瓶黑色的液体,标签上的糖含量数字刺眼:35克。他一天碳水摄入的六分之一。

“不……”他想拒绝。

“别废话,快喝!”教练拧开瓶盖,塞到他手里。

大刘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喝了。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股电流,瞬间激活了什么。眼前的黑暗褪去,心跳慢慢平缓。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可乐瓶。还剩半瓶,气泡在液体里上升,炸裂。

“你太拼了。”教练在他旁边坐下,“我观察你很久了——训练量太大,吃得太少,体脂已经低得危险了。再这样下去,下次晕倒就不一定醒得过来了。”

大刘没说话。他捏着可乐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天他没练完,提前回家了。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肌肉线条分明,腹肌像雕刻出来的,肩宽腰细,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空洞,疲惫,没有光。

他想起刚才那口可乐的味道。甜,太甜了,甜得发腻。但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渴望更多。

这让他恐惧。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儿子,这周末回来吗?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大刘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妈妈包的饺子,薄皮大馅,咬下去满口汁水,蘸着醋和蒜泥……

“不回了,”他说,“这周末要加班。”

“又加班?”妈妈的声音里有失望,“你都三个月没回来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可想你了。”

“下次吧。”

挂断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窗外是城市的灯光,暖黄色的,像无数个家庭的温暖。

而他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身边只有蛋白粉罐子、健身装备、和一张写满训练计划的表格。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还是老样子点单,但这次,他多问了一句:

“老板,有没有……不那么清淡,但也不算太油的选择?”

我有些意外:“你想试试有味道的?”

“嗯……一点点味道。”

我给他煮了碗微辣的,加了点生抽和香油,没放红油。端过去时,他盯着碗看了一会儿,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然后他吃了。吃第一口时,眉头皱得很紧——那是身体对“陌生味道”的本能抗拒。但慢慢地,他眉头舒展开,吃得越来越快。

吃完后,他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怎么样?”我问。

“有点……辣。”他说,“但……不坏。”

“这就对了。”我笑了,“人活着,得尝遍百味。只吃清水煮鸡胸,那是机器的活法。”

大刘点点头,付钱走了。

之后几天,他的饮食有了一点点变化——还是自带午餐,但会在水煮菜里加几滴酱油;还是去我那儿吃“放纵餐”,但偶尔会要微辣,而不是清水。

他甚至回了一趟家。妈妈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三块——虽然饭后去卫生间催吐了,但至少,他吃了。

看起来,他在“放松”,在“与自己和解”。

但健身房里,他变本加厉。

三月中旬,健身房来了个新人。

叫阿凯,二十五岁,健身教练,刚从别的城市过来。阿凯的体型和大刘完全不同——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健美式”肌肉,而是饱满、圆润、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胸肌像两片铠甲,肩部像两座小山,手臂粗得吓人。

更重要的是,阿凯的力量大得离谱。深蹲180公斤像玩一样,卧推140公斤做组,硬拉200公斤轻松拉起。

大刘第一次看到阿凯训练时,愣住了。他练了六年,饮食控制到变态,训练拼命到晕倒,才勉强达到现在的水平。而阿凯,看起来比他年轻,肌肉比他大,力量比他强。

休息时,他忍不住问:“你练了多久?”

“三年。”阿凯擦着汗,笑容灿烂,“你练得不错啊,线条很好。”

“三年?”大刘不敢相信,“三年能练成这样?”

阿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兄弟,光练是不够的。得会吃,会练,还得……会补。”

“补?”

“嗯。”阿凯眨眨眼,“科技的力量。”

大刘明白了。他听说过“科技”——类固醇,生长激素,各种合成代谢药物。那是健身圈的禁忌,也是捷径。

“你用……”他声音压得很低。

“一点点。”阿凯坦然承认,“不然你以为自然训练能长这么大?别天真了。你看看那些健身网红,那些比赛选手,哪个不用?只是不说而已。”

那天晚上,大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阿凯那身饱满的肌肉,和那句“科技的力量”。

他打开手机,搜索健美比赛的照片。那些职业选手,肌肉大到不像人类,分离度清晰得像解剖图。评论区有人说:“不用药练不成这样。”

他又搜索类固醇的副作用:肝功能损伤,心血管疾病,激素紊乱,男性乳房发育,睾丸萎缩,情绪失控……

关掉手机,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训练,他故意和阿凯错开时间。但健身房就那么大,总会遇见。阿凯在练肩,用30公斤的哑铃做推举,一组十二个,面不改色。

大刘用20公斤的,做到第八个就力竭了。

“加油啊兄弟!”阿凯在旁边喊。

大刘咬着牙做完最后两个,放下哑铃时,手臂在抖。

休息时,阿凯坐过来:“下个月有场业余健美比赛,就在本市。我报了名,你去不去?”

“我?”大刘摇头,“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体脂低,线条好,就是肉量差了点。”阿凯打量他,“如果……稍微用点科技,冲一下肉量,拿个名次没问题。”

“我不用药。”大刘说。

“随你。”阿凯耸耸肩,“但你想清楚——你练了六年,每天吃水煮鸡胸,练到晕倒,为了什么?就为了在健身房被人叫一声‘厉害’?还是想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你身上,所有人都为你鼓掌?”

大刘没说话。

那天他练得很差,注意力不集中,重量掉了很多。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终没进去。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之后两周,大刘的训练状态越来越差。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不满意——胸不够厚,肩不够宽,手臂不够粗。和阿凯比,和那些比赛选手比,他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

三月二十八日,晚上训练后,阿凯叫住他:“大刘,想好了吗?比赛报名下周截止。”

“我……再想想。”

“别想了。”阿凯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塞进他手里,“试试这个。不是类固醇,是辅助性的,没什么副作用。你先用一周,感觉感觉。”

大刘看着手里的瓶子。透明的塑料瓶,没有标签,里面是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

“SARMs,选择性雄激素受体调节剂。”阿凯说,“比类固醇安全,能增肌,减脂。你先试试,效果好再决定。”

大刘握紧了瓶子。塑料硌得手心发疼。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点单时,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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