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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单元 《“自律”的暴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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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么了?”我问,“脸色这么差。”

“没事。”他简短地说,还是老样子点单。

等他吃完,我拿出朱砂笔和黄纸:“今天还没送卦,给你算一卦?”

大刘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闭目凝神。指尖残留的“气感”比之前更混乱——金寒依旧,水冷更甚,木气躁动不安,最可怕的是,有一股陌生的、炽热的、带着破坏性的“火”在隐隐躁动。

那不是自然的离火,是人工的、化学的、强行点燃的“虚火”。

卦象浮现:乾金遇虚火,外强中干;坎水变浊流,心神不宁;巽木被火焚,生机扭曲。

乾金染虚火,形盛神已枯;坎水化浊流,心魔暗滋生;巽木遭火焚,本真渐凋零。

我睁开眼,落笔:

“四鸡胸金寒水冽,蔬多木盛缺火暖;

自律本是修身策,过极反成夺命链。”

写完,压进玻璃板下。

大刘过来看。他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特别是最后一句“过极反成夺命链”。

“老板,”他抬头,“如果……一个人想更快达到目标,用一点……捷径,算不算‘过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渴望,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大刘,”我缓缓说,“捷径之所以是捷径,是因为它绕开了本该走的路。而有些路,绕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付了钱,走了。

走到门口时,风铃响。他回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大刘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里那瓶药。白色的药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健身房。那时他是个瘦弱的程序员,被同事嘲笑“手无缚鸡之力”。他咬着牙练,从空杠铃开始,一点一点加重量。手上磨出茧,腿上练到抽筋,第二天疼得起不来床,但他还是去。

因为他要证明——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证明自己能控制身体,控制生活。

六年了。他控制饮食,控制训练,控制睡眠,控制一切。他得到了什么?一身肌肉,一堆夸奖,和越来越空洞的内心。

而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他更快到达那个“完美”的终点。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小小的,白色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拿起水杯,手在抖。

最终,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和水吞下。

喉咙里有点苦,但很快就被水冲淡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身体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燃烧。

第二天训练,他感觉到了不同。

同样的重量,做起来轻松了很多。深蹲150公斤,平时做八个就力竭,今天做到了十二个。卧推120公斤,平时做六个,今天做了十个。

肌肉的泵感更强了,训练后充血更明显。他看着镜子里膨胀的肌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来。

阿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感觉到了吧?科技的力量。”

大刘点头,笑了。那是他很久没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

从那天起,他正式用药。SARMs只是开始,后来加了类固醇,加了生长激素。他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胸肌更厚,肩膀更宽,手臂粗了一圈。

但同时,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晚上失眠,白天暴躁,脸上长痘,背部出现痤疮。最可怕的是情绪——他会无缘无故发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砸东西,然后又后悔,痛哭。

但他停不下来了。因为比赛近了。

四月十五日,业余健美比赛在市体育馆举行。大刘报了“健美75公斤级”。赛前他经历了严格脱水、充碳——三天不喝水,然后狂吃碳水,让肌肉充满糖原,显得更饱满。

上台前,他站在后台,看着镜子里涂满橄榄油的身体。肌肉线条像刀刻,血管像蜘蛛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像野兽一样的人,是他吗?

“该你了!”工作人员喊。

他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热得发烫。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掌声,欢呼声,口哨声。

他做规定动作:正展肱二头肌,侧展胸部,背展双肱二头肌,正展腹部和大腿。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肌肉收缩到颤抖。

评委席在打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

最终成绩:第三名。

不是冠军,不是亚军,是季军。冠军被一个用药更狠、肌肉更大的选手拿走了。

领奖时,他拿着铜牌,看着冠军手里的奖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刘!牛逼!”

他笑了,举起铜牌。闪光灯咔嚓咔嚓。

那一刻,他应该高兴的。他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即使用药,他也只能拿第三?证明了六年苦练,不如别人三年用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台上下来后,他冲进卫生间,吐了。吐出来的都是水——他已经三天没吃固体食物了。

那天晚上,健身房的伙伴们为他庆功,去烧烤店。大家喝酒,吃肉,庆祝。

大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烤肉。油滋滋的肉串,撒着孜然辣椒面,香气扑鼻。

但他吃不下去。看着那些油,那些调料,他生理性反胃。

“大刘,吃啊!”阿凯递给他一串。

他接过,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味同嚼蜡。他强迫自己咽下去,然后胃里一阵翻涌。

他冲进卫生间,又吐了。

出来时,阿凯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大刘擦着嘴,“可能……脱水太久了,胃不适应。”

那晚他没再吃任何东西,只喝了几口水。看着大家吃喝说笑,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庆功宴结束,大家各自回家。大刘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声:“抢劫!救命!”

他转头,看见巷子里,一个男人抢了一个女生的包,正在跑。女生在后面追,高跟鞋跑掉了,光着脚在粗糙的地面上。

大刘想都没想,追了上去。

他以为自己很快——他是健身达人,每天练腿,深蹲150公斤。但跑起来才发现,沉重。肌肉太沉了,像绑着沙袋。呼吸急促,肺像要炸开。

前面那个抢劫犯,瘦瘦小小的,跑得飞快。

更让他难堪的是,几个路过的学生也追了上去。那些学生看着瘦弱,但跑得比他快多了。其中一个体育生几步就追上了抢劫犯,一个飞扑,把人按倒在地。

等大刘气喘吁吁地跑到时,抢劫犯已经被扭住了,包也抢回来了。女生在哭,学生们在安慰她。

“大哥,你没事吧?”一个学生问他,“你脸好红。”

大刘摆摆手,说不出话。他扶着墙,大口喘气,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看着那几个学生——他们也在喘,但没他这么狼狈。其中一个甚至还在笑:“这小子真能跑,差点追不上。”

警察来了,做笔录。大刘作为目击者,也说了几句。但整个过程,他都像在梦游。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身肌肉,却跑不过一个瘦小的抢劫犯?为什么他每天练腿,却追不上几个普通学生?

肌肉,力量,线条——这些他追求了六年的东西,在现实面前,有什么用?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生惊恐的眼神,想起学生们追上去时的敏捷,想起自己喘得像条狗的狼狈。

那一刻,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四月二十日,周五晚上。大刘接到大学同学的电话,说毕业十周年聚会,在市中心一家火锅店。

“大刘,你一定得来啊!十年没见了!”同学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大刘犹豫了。火锅……全是油,全是调料,全是“不干净”的东西。

但他想起上次追不上抢劫犯的事,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社交了。也许……该去试试?

“好。”他说,“地址发我。”

聚会定在晚上七点。大刘六点半就到了,坐在车里,看着火锅店的招牌。红彤彤的灯笼,热气腾腾的窗户,里面人影攒动,笑声阵阵。

他深吸一口气,下车。

包间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十年没见,大家都变了样——发福的,秃顶的,带着孩子的。只有大刘,身材还像二十岁,甚至更壮。

“哇!大刘!你怎么练的?”同学们围上来,拍他的肩,捏他的胳膊。

大刘勉强笑着,应付着。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面前是一口沸腾的红油锅底。牛油的味道,花椒的味道,辣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浓郁得让他头晕。

菜上来了:肥牛,毛肚,鸭肠,虾滑,各种丸子,还有一堆蔬菜。

“来来来,开吃!”大家动筷子,热热闹闹地涮起来。

大刘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看着同学们把沾满油的食物塞进嘴里,看着他们满足的表情。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生菜——唯一看起来“干净”的东西。放进清汤锅里涮了涮,夹出来。

放进嘴里。

味蕾瞬间炸开——不是味道,是生理性的厌恶。清汤锅里也有牛油味,也有调料味,和他平时吃的清水煮菜完全不同。

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胃里一阵翻涌。

“大刘,吃肉啊!”同学给他夹了片肥牛,已经涮好了,沾着香油蒜泥。

红色的肉片,白色的脂肪,油光发亮。

大刘看着那片肉,像看着毒药。他脑子里闪过数字:这一片肥牛,至少100大卡,脂肪至少10克,超标了,全超标了。

“我……不吃红肉。”他说。

“那吃虾滑,这个健康。”同学又给他舀了一勺虾滑。

虾滑粉嫩嫩,泡在红油里。

大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那勺虾滑,看着满桌的“不健康”食物,看着同学们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

忽然,他站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

他冲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恶心,从胃里到喉咙的恶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发红,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

这个人是谁?这个连一顿火锅都吃不下的人,是谁?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十分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走回包间。

刚坐下,一个女同学端着酒杯过来:“大刘,我敬你一杯!当年你可是我们班最瘦的,现在变成最壮的了,厉害!”

大刘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那怎么行!十年聚会,得喝酒!”女同学不依,给他倒了杯啤酒。

黄色的液体,冒着气泡。

大刘看着那杯酒。酒精,热量,碳水化合物。

“我真的不喝。”他把酒杯推开。

“就一杯!给个面子!”女同学有点不高兴了。

周围同学也起哄:“大刘,喝吧!”“一杯没事!”“别扫兴啊!”

大刘感觉血往头上涌。他看着那杯酒,看着同学们期待的脸,看着满桌的食物。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说了不喝!”他吼道,声音大得吓人。

包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尴尬,有不解。

大刘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他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冲出包间。

“大刘!”同学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一直跑,跑出火锅店,跑进夜色里。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

他跑到停车场,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

身体在发抖,止不住地抖。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连一顿饭都吃不好?为什么他连一杯酒都喝不下?为什么他练了一身肌肉,却活得像个囚犯?

他想起这六年的每一天:清晨六点的健身房,水煮鸡胸肉,精确计算的碳水,晚上九点的麻辣烫,十点的睡眠。

他得到了什么?一身肌肉,一个比赛季军,和一群羡慕的目光。

他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享受美食的能力,失去了和朋友聚餐的快乐,失去了放松的资格,失去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同学发来的消息:“大刘,你没事吧?刚才对不起啊,我们不知道你不能喝酒。”

他盯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最终,他没回。

发动车子,开往健身房。晚上九点,健身房还开着,但人很少。只有几个夜猫子在练。

大刘换上运动服,走到深蹲架前。

杠铃上已经装了200公斤——那是他平时根本不敢碰的重量。他没用过药的时候,极限也就180公斤。

但今天,他想试试。

他站在杠铃下,蹲下,把杠铃扛在肩上。重量压下来,脊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放下,再来。

第二次,更艰难。他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凸出。

但还是站起来了。

第三次,他蹲下去,就起不来了。重量压着他,像要把他压碎。他咬着牙,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

最后,他扔掉了杠铃——不是轻轻放下,是扔掉。杠铃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橡胶垫都震动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滴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水渍。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的灯。白色的,刺眼的。

慢慢地,他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肌肉膨胀,线条清晰,是一具完美的躯壳。

但那双眼睛——空洞,疲惫,绝望。

他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脸。皮肤因为用药而粗糙,因为长痘而凹凸不平。

他想起二十岁的自己。瘦弱,但会笑,会和朋友喝酒,会吃路边摊,会为了喜欢的女孩熬夜写情书。

那个自己,去哪了?

他看着镜子,轻声问:

“我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完美的机器,但那个会哭会笑、会享受美食和慵懒下午的人……去哪儿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汗水,一滴一滴,从下巴滴落。

像眼泪。

但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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