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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单元 《“梦想”的副作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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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六日,傍晚六点一刻。

“多多麻辣烫”里雾气氤氲,学生挤满了八张桌子,呼啦啦的吸面声和聊天声混成一片。我站在灶台后,左手漏勺右手夹子,同时煮着四份麻辣烫。汤锅里的红油翻滚,把各种食材染成诱人的颜色。

玻璃门被推开时,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门口的一片白雾。

“张老板,老样子。”

是阿乐。他站在柜台前,穿着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耳朵,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气。

“今天来得早。”我擦了擦手,“还没到下课时间吧?”

“调课了。”他简短地说,走到冰柜前。

阿乐是附近“星光艺术培训中心”的音乐老师,教钢琴和声乐。三十三岁,单身,租住在大学城后面的老小区。他来我这儿吃了两年多,每周至少三次。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直到有次听见他和同事聊乐理,才知道是个搞音乐的。

但和我想象中的“音乐人”不太一样——他不留长发,不穿奇装异服,不谈艺术理想。大多数时候沉默,点单吃饭,吃完就走。唯一特别的是他点单的习惯:永远点一大堆,永远不要主食。

今天也一样。他打开冰柜门,开始夹菜:

培根,一片,两片,三片……六片。动作很快,几乎没犹豫。

鸡蛋,两个。

牛肉,一片。

娃娃菜,两片。

菠菜,一撮。

西兰花,三朵。

土豆,四块。

满满一篮子,堆得冒尖。全是吸油吸辣的食材。

“中辣,不要主食。”他把篮子递过来。

我接过时,手指刚触到塑料筐边缘,“气感”就猛地窜上来——六培根金烈火燃,蔬多木盛藏清欢。

六片培根,乾卦?,金象。金主刚健,主野心,主压抑的锋芒。六是老阴之数,这是憋了多久的劲?

鸡蛋和中辣,离卦?,火象。火主灵感,主迸发。但火太旺,烧金——野心被灵感灼烧,是创作前的焦躁?

牛肉也是乾金,金上加金。这是要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

娃娃菜、菠菜、西兰花,巽卦?,木象。木主生机,主清雅。这是他本真的音乐梦?土豆,艮卦?,土象。土主根基——可他又不要主食,土虚浮无根。

这一篮子,金火相生,灼烤木土。是个内心有团火在烧,烧得自己难受,烧得梦想变形的人。

“阿乐,”我没急着煮,靠在柜台上看他,“你每次点这么多菜,又不要主食,吃得饱吗?”

他推了推眼镜:“就是……想吃点有味道的。”

“有味道的?”我笑了,“你这搭配可够怪的。培根六片,油腻;鸡蛋两个,撑肚子;蔬菜一大堆,纤维多;土豆管饱。全是吸汤的,又中辣——你这是要刺激味蕾,还是刺激灵感?”

阿乐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我继续说:“我这儿老顾客里,点单最有意思的就数你。别人要么图省事点套餐,要么按口味搭配。你倒好,每次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必须点够几种,必须不要主食,必须中辣。跟做音乐似的,得按谱子来?”

这话戳中了什么。阿乐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低了些:“张老板,你说……人是不是都得按谱子活?”

“什么意思?”

“就是……”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种疲惫的光,“我做音乐,教音乐,应该算自由职业吧?可每天还是得按课表上课,按教学大纲教,按家长要求哄孩子。晚上回家想写点自己的东西,对着空白谱纸,脑子也是空白的。有时候我觉得,我活的谱子,早就被人写好了。”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三岁的音乐老师,脸上有常年熬夜的暗沉,眼角有细纹,嘴角习惯性地下垂。不像搞艺术的,倒像个被生活磋磨久了的小职员。

“阿乐老师,”我把篮子放到灶台边,“你知道你点的这堆东西,在食卦里叫什么吗?”

他摇头。

“叫‘土里埋着不甘心’。”我说,“土豆是土,蔬菜是木,土生木,本该是生机勃勃。但你这土太虚——不要主食,根基不稳。木又被金火围攻——培根牛肉是金,鸡蛋中辣是火,金火相生,灼烧木气。你这哪是吃饭,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阿乐怔怔地看着我。

“我的建议是,”我开了火,把食材一样样下锅,“下次点单,试试最怪的组合。不按常理,不按习惯,想到什么夹什么。有时候打破谱子,才能听见心里真正的声音。”

汤锅沸腾,培根的油脂化开,鸡蛋在红油里翻滚,蔬菜迅速蔫软,土豆沉在锅底吸收汤汁。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浓郁的、刺激的气味。

我把煮好的麻辣烫端给他。阿乐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他总坐那儿,因为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他说看着地图吃饭,能想象自己在别处。

他掰开筷子,先夹了片培根。红油顺着培根的纹理流下来,滴进碗里。他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了几口,他抬头:“张老板,你说……如果一个人,一直做着自己以为喜欢的事,却越来越不快乐,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我擦了擦隔壁的桌子,“喜欢的事,变成了谋生的工具。工具用久了,会磨损,会生锈。”

“那怎么办?”

“要么修,要么换。”我说,“但更多人选择——假装没坏,继续用。”

阿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要把那些培根、蔬菜、土豆里的什么味道嚼出来。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张老板,你能……给我算一卦吗?”

“今天卦还没送出去。”我走到柜台后,拿出朱砂笔和黄纸,“但你这碗面,卦象已经写好了。”

我闭目凝神。指尖还残留着接过篮子时的“气感”:金火燥烈,木土虚浮,五行失衡却又有种奇异的冲动。脑海里浮现卦象:乾卦?在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他的野心;离卦?在中,火势熊熊——这是被激发的灵感;巽卦?在下,风入松林——这是本真的音乐梦;但中间隔着一层虚浮的艮土?,根基不稳。

乾金遇离火,星火燎原势;巽木藏清音,却被火焚心;艮土无根基,一朝风云起,终是镜花影。

我睁开眼,落笔:

“六培根金烈火燃,蔬多木盛藏清欢;

怀才不遇心中怨,一朝爆红反失鞍。”

写完,压进玻璃板下。

阿乐吃完饭过来看。他弯腰,凑得很近,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这……是说我?”他声音很轻。

“说你。”我点头,“‘六培根金烈火燃’——你有野心,有才华,憋着一股劲。‘蔬多木盛藏清欢’——你心里其实有很纯粹的音乐梦,喜欢清雅的东西。‘怀才不遇心中怨’——现在这种生活,你怨,但不甘心。最后一句……”

我顿了顿:“‘一朝爆红反失鞍’——如果你真按我说的,打破常规,可能会火,会成功。但那成功,可能会让你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阿乐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失去什么?”

“鞍。”我说,“鞍是让你稳稳坐在马上的东西。是初心,是根基,是你真正热爱的音乐本身。”

他沉默了。手指在玻璃板上无意识地划着那几行字。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简单。”我指了指他的空碗,“先把这碗怪味麻辣烫消化了。然后回去,写点真正想写的东西——不是给家长听的,不是给学生练的,不是符合任何‘谱子’的。就写你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旋律,不管多怪,多不靠谱。”

阿乐点点头,付了钱。二十八块五——他总是给三十,说不用找。

走到门口时,风铃响。他回头:“张老板,谢了。”

“客气。”

他走了。我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残汤。红油凝固在碗壁,培根的碎屑和菜叶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卦象说得很清楚:乾金遇离火,星火燎原。

这火要是烧起来,恐怕会把他自己也烧成灰。

“星光艺术培训中心”在大学城商业街的二层,招牌是蓝色的,画着星星和音符。一楼是奶茶店和文具店,培训中心的楼梯夹在中间,窄而陡,墙壁上贴满了学生的演出照片和获奖证书。

阿乐每天早上九点半到中心,下午六点下班。中间有六节课,每节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十五分钟。学生从五岁到十五岁不等,学的都是考级曲目——《小星星变奏曲》《献给爱丽丝》《天空之城》简化版。

他的琴房在走廊尽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占了大半空间,墙上贴着音阶表和五线谱,窗台上摆着两盆蔫了的绿萝。冬天暖气不足,琴房里总是冷的,他得穿着羽绒服上课。

一月十七号,周三。阿乐照常上课。

上午十点,第一节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叫朵朵。梳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手指短短胖胖。

“朵朵,上节课教的《小星星》,练了吗?”阿乐坐在琴凳旁。

“练了!”朵朵大声说,然后开始弹。手指僵硬,节奏全乱,错音连篇。

阿乐听着。这首他教过不下一百个孩子的曲子,此刻像钝刀子割耳朵。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得微笑,得鼓励。

“这里,这个音是so,不是fa。”他俯身,握住朵朵的小手,带她按正确的键。

小女孩身上有牛奶和饼干的味道,手指温热。阿乐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第一次摸琴。那是亲戚家的一台老风琴,键都黄了,但他一按下去,听见声音从那个木头盒子里传出来,觉得像魔法。

现在,魔法变成了工作。

十一点,第二节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学了一年,准备考三级。男孩妈妈陪着来,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全程盯着手机,但耳朵竖着。

“这里节奏不对,”阿乐指着谱子,“四三拍,强弱弱,你弹成四四拍了。”

男孩不耐烦地撇嘴:“老师,这曲子太难听了,我能换一首吗?”

“考级曲目是规定的。”

“那我考完级就不学了。”男孩说,“我妈说学这个没用,又不能加分。”

阿乐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十二岁时,为了买第一把吉他,捡了三个月废品。那把红棉吉他音不准,但他抱着它,能在阁楼上弹一下午。

现在,音乐变成了“有没有用”的衡量。

下午三点,第五节是个十五岁的女生,学琴八年,准备艺考。她弹肖邦的《夜曲》,技巧纯熟,情感饱满。这是阿乐今天唯一一节能称得上“教学”而不是“哄孩子”的课。

女孩弹完,他点头:“很好。但这里,左手伴奏太响了,要再轻一点,像夜晚的风。”

女孩认真地记笔记。

课后,女孩妈妈进来,满脸笑容:“刘老师,听说您以前是音乐学院毕业的?能不能给我们雯雯指点指点艺考曲目?”

阿乐点头:“可以。”

“那费用……”妈妈压低声音,“能不能优惠点?我们学这么多年了……”

“按中心规定,一对一指导是两百一节。”

“一百五行吗?您私下教,不通过中心。”妈妈眼神闪烁。

阿乐沉默了几秒:“对不起,不行。”

妈妈的笑容淡了:“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她们走了。阿乐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培训中心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教室的鼓声、对面教室的小提琴声、楼下奶茶店的叫号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调不准的交响。

他想起昨晚那碗麻辣烫,想起张老板的话:“写点真正想写的东西——不是给家长听的,不是给学生练的。”

真正想写的东西……

他打开琴盖,手指放在冰冷的琴键上。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旋律,是昨天半夜失眠时哼的调子——很怪,不和谐,像小孩胡乱按出来的。

他试着弹出来。几个不协和音,跳跃的节奏,没有逻辑,但有种奇怪的……生命力?

弹到一半,琴房门被推开了。是培训中心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以前是歌舞团的。

“阿乐,还没下班?”赵老板探进头,“正好,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有个社区文艺汇演,咱们中心得出个节目。你组织孩子们排个合唱吧,《让我们荡起双桨》就行。”

“赵总,我最近……”

“知道你忙,但这是宣传机会。”赵老板打断他,“好好排,到时候我给你发奖金。”

门又关上了。

阿乐的手指停在琴键上。那个怪旋律断了,像被掐死的鸟。

他看着琴谱架上那些考级教材,看着墙上那些“优秀教师”的奖状,看着窗台上蔫了的绿萝。

忽然觉得窒息。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边。冬天的江风很冷,吹得脸生疼。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脑子里那个怪旋律又冒出来了。这次更清晰,还配上了词——很无厘头的词,关于一只不想起床的猫,和一只总丢钥匙的狗。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机,哼了出来。哼完回放,自己都笑了——这什么玩意儿?儿歌不像儿歌,民谣不像民谣,怪里怪气。

但笑着笑着,他停了。

因为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写出来的、不是为任何人、任何目的写的东西。

纯粹是心里冒出来的。

他想起张老板的卦诗:“一朝爆红反失鞍”。

爆红?就这怪东西?

他摇头,把录音存进一个叫“废稿”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十多个类似的片段,都是这些年偶尔冒出来、又被他否定的“不靠谱”灵感。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乐器店。橱窗里挂着一把泰勒吉他,标价八千八。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想起自己那把已经掉漆的红棉吉他。

最后他走进去,试了试那把泰勒。音色清亮饱满,手感顺滑。店员热情地说:“先生好眼光,这是今年的新款,卖得特别好。”

阿乐问:“能分期吗?”

店员笑容不变:“可以,首付三千,分十二期。”

他摸了摸琴身,放下:“我再看看。”

走出店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废稿”文件夹,找到刚才录的怪旋律。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这次,他听出了点什么——那种无厘头里的天真,那种不和谐里的真实。

也许……可以完善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阿乐把那首怪歌完善了。用了三个晚上。

歌名就叫《不想起床的猫和总丢钥匙的狗》。旋律简单到可笑,只有四个和弦循环;歌词幼稚到尴尬,讲猫和狗的日常琐事;编曲加了点电子音效,咕噜咕噜的猫叫和叮叮当当的钥匙声。

做完后,他自己听了一遍,笑得前仰后合——这要是被音乐学院的同学听见,得笑掉大牙。

但笑完,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传到网上。

不是用真名,也不是用他那个只有两百粉丝的音乐人账号。他注册了个新号,ID叫“失眠的阿乐”,头像是个简笔画的月亮。简介空着,只上传了这一首歌。

上传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传完他就睡了,没抱任何希望。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动吵醒。迷迷糊糊拿起来一看,消息通知99+。点开,是他上传那首歌的平台——播放量三万,评论八百,转发五百。

他瞬间清醒了。

评论区很热闹:

“救命,这什么鬼东西,我听了三遍停不下来!”

“猫叫太魔性了,我家猫听见都抬头了!”

“歌词好真实,我就是那只不想起床的猫……”

“作者是天才还是疯子?”

“已设成闹钟铃声,每天在猫叫中惊醒。”

阿乐一条条翻评论,手有点抖。他做音乐十几年,从没得到过这么多即时反馈。以前发自己认真写的民谣,最多几十播放,几条“好听”“加油”。

现在这首他随手写的、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怪歌,一晚上火了?

他刷新页面,播放量跳到五万。

接下来的三天,这首歌像病毒一样扩散。播放量突破五十万,上了平台热门榜。有人做了动画MV,有人编了舞蹈,有幼儿园老师拿来当课间操音乐。

阿乐的那个“失眠的阿乐”账号,粉丝从0涨到五万。

第四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某文化公司的音乐总监,说想买这首歌的版权,出价两万。

阿乐懵了。两万?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可以……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那明天来公司签合同?”对方说。

“等等,”阿乐忽然想起什么,“这首歌……我上传时没注意,可能涉及一些采样……”

“采样?”

“就是猫叫和钥匙声,是我从素材网站下载的免费素材,但不知道能不能商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确实是个问题。这样吧,你把原文件发我,我们找人重新录制音效。版权费……一万五,怎么样?”

阿乐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说:“好。”

挂断电话,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个账号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粉丝数还在涨,评论还在刷,播放量向一百万逼近。

这一切,都因为那首他花了三个晚上、用最不认真的态度写出来的歌。

而他认真写了十年的那些歌,那些他以为是“真正的音乐”的东西,静静躺在硬盘里,无人问津。

讽刺吗?

太讽刺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点单时,他夹菜的手在抖——还是那些:培根六片,鸡蛋两个,牛肉一片,蔬菜一堆,土豆四块。中辣,不要主食。

张老板把面煮好端来时,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对啊。”

阿乐抬头:“张老板,你上次说的卦……准了。”

“哦?”

“我写了首怪歌,传网上,火了。”他说,声音有点飘,“有公司要买版权,一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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