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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单元 《“梦想”的副作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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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板在他对面坐下:“好事啊。但卦诗最后一句怎么说来着?”

“一朝爆红反失鞍。”阿乐重复,“你说,我会失去什么?”

“你现在觉得呢?”

阿乐想了想:“我还没觉得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很多。关注,认可,钱。”

“那挺好。”张老板点头,“但阿乐,我问你——你现在还想写那种‘真正想写’的东西吗?还是想写下一首能火的歌?”

阿乐怔住了。

“火是有代价的。”张老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观众喜欢你这首,就会期待下一首类似的。市场认可这种风格,就会要求你复制这种风格。到时候,你写音乐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些数字?”

阿乐没回答。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那晚回家后,他收到文化公司的合同邮件。条款很多,核心是:一万五买断所有版权,包括署名权——以后这首歌在任何场合使用,作曲作词都写公司指定的名字。

他犹豫了。署名权……意味着这首歌从此和他无关。

但一万五……

他看着出租屋里那架老电钢琴,看着掉漆的红棉吉他,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无人问津的演出海报。

最后,他回复:“可以,但我要保留网上的上传账号,那首歌可以继续在我的账号里。”

对方很快回复:“没问题。”

签合同那天,阿乐去了那家公司。在CBD的高档写字楼里,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音乐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潮牌卫衣,说话很快。

“阿乐是吧?坐坐坐。”总监递给他一杯咖啡,“你那首歌我们分析了,爆点在于‘反差感’——看似幼稚,实则精准戳中了年轻人的压力。我们打算做一个系列,就叫‘魔性儿歌’,专做这种解压音乐。你有没有兴趣合作?”

“合作?”

“对,签约我们公司,做专属音乐人。底薪八千,加分成。每月至少出两首歌。”总监打开PPT,“你看,这是我们的推广计划……”

屏幕上是一张张图表:流量预测、用户画像、变现路径。阿乐看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考虑一下。”他说。

“尽快啊。”总监笑容灿烂,“现在热度正高,得趁热打铁。”

阿乐拿着合同离开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手机响了,是培训中心的赵老板。

“阿乐,听说你歌火了?可以啊!”赵老板声音很大,“正好,下个月中心周年庆,你给写首主题歌吧?就那种欢快的,适合小朋友唱的。”

“赵总,我最近……”

“知道你现在忙,但中心待你不薄啊。”赵老板语气变了,“这样,给你加五百奖金,怎么样?”

阿乐想起那些永远调不准的钢琴,想起那些说“学音乐没用”的家长,想起琴房里永远不足的暖气。

“赵总,”他听见自己说,“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辞职?你找到下家了?”

“还没有。”

“那你辞职干嘛?就因为你那首歌火了?”赵老板声音冷下来,“阿乐,我告诉你,网上火的东西,三天就过气。你靠这个能活多久?培训中心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你好好想想。”

“我想好了。”阿乐说,“谢谢赵总这些年的照顾。”

挂断电话,他深深吸了口气。冬天的空气很冷,呛得他咳嗽。

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辞职手续办了一周。最后一天,他收拾琴房里的东西。那些考级教材,那些学生送的贺卡,那些用了一半的粉笔。装进一个纸箱,不算重。

朵朵的妈妈来接孩子时,听说他要走,惊讶地说:“刘老师不教了?那我们朵朵怎么办?她可喜欢你了。”

朵朵拉着他的衣角:“老师,你以后还教我吗?”

阿乐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会有更好的老师教你的。”

“可我就喜欢你。”朵朵眼睛红了。

阿乐鼻子一酸。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会变成那个对着《小星星》也能麻木微笑的人。

抱着纸箱走出培训中心时,天在下小雨。他没打伞,慢慢走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那家乐器店,橱窗里那把泰勒吉他还在。他停下看了一会儿,这次没进去。

回到家,他把纸箱放在角落。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失眠的阿乐”账号。粉丝数已经十万了,私信箱爆满,有夸赞,有合作邀请,有问他什么时候出新歌的。

他点开创作软件,新建一个工程文件。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前在培训中心,每天被各种声音包围,反而会渴望安静,渴望创作。现在真有了大把时间,真可以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了,却不知道写什么。

他坐了两个小时,一个音符都没写出来。

最后,他关掉软件,打开游戏,玩到凌晨三点。

睡觉前,他想起张老板的话:“火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什么呢?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和文化公司签约后,阿乐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公司给他安排了新的住处——一套公寓,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工作室。工作室里设备齐全:专业的录音设备,MIDI键盘,监听音箱,还有公司配的苹果电脑。

条件是:每月至少出四首歌,风格必须延续“魔性儿歌”路线;每天直播两小时,内容可以是创作过程、唱歌、闲聊,但必须保持“接地气”“有梗”;所有社交账号由公司运营团队打理,他只需要配合。

第一个月,阿乐很拼。他写了六首歌:《不想写作业的铅笔》《总卡住的电梯》《丢了一只袜子的洗衣机》……延续了那种无厘头风格,旋律简单,歌词幼稚,加一些搞怪音效。

公司推广很给力,每首歌都上了平台热门。他的账号粉丝涨到三十万,直播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千以上。打赏收入,加上歌曲分成,他第一个月到手三万二。

比在培训中心半年工资还高。

他买了那把泰勒吉他,八千八,一次性付清。还换了新手机,买了新的声卡,给家里寄了一万块钱。

妈妈打电话来:“儿子,你真出息了!网上那些歌是你写的?邻居王阿姨说她孙子天天唱!”

阿乐笑着应和,心里却有点空。

第二个月,公司要求提高产量。“现在竞争激烈,你得保持热度。”总监说,“每月六首吧,直播时长加到三小时。”

阿乐答应了。他开始熬夜写歌,有时候写到天亮,趴在键盘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写不出来的时候,就翻评论,看粉丝喜欢什么,然后往那个方向靠。

粉丝说喜欢猫叫,他就每首都加猫叫;粉丝说喜欢幼稚的歌词,他就故意把歌词写得更幼稚;粉丝说旋律要洗脑,他就用最简单的和弦循环。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在重复。第六首歌和第一首歌,除了歌词不一样,结构、节奏、编曲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不敢停。直播时,评论区在催:“新歌呢?”“什么时候出新歌?”“等得好着急!”

他只能笑着说:“在写了在写了。”

第三个月,问题来了。

他写不出来了。

不是没时间,是没灵感。以前那些怪念头,那些无厘头的想法,好像被前两个月掏空了。现在对着空白工程文件,脑子里只有一片嗡嗡声。

交稿日快到了,他还欠两首歌。总监打电话来催:“阿乐,怎么回事?这个月进度落后了。”

“总监,我……写不出来。”他实话实说。

“写不出来?那就找找感觉啊。”总监说,“看看最近什么梗火,借鉴一下。或者翻翻你以前的废稿,改改能用。”

阿乐翻出那个“废稿”文件夹。里面有三十多个片段,都是他这些年随手记的。有些很实验,有些很抒情,有些很黑暗——没有一首符合“魔性儿歌”的风格。

他试着把其中一个片段改幼稚,加猫叫,改简单和弦。改完后自己听,觉得恶心——像把一块原木生生削成塑料玩具。

但他还是交上去了。公司很快制作发布,数据……一般。评论里有粉丝说:“这首好像没之前的好笑了。”“作者江郎才尽了吗?”

阿乐看着评论,手指冰凉。

更糟的是直播。现在每天三小时直播,成了他的酷刑。他得对着镜头笑,得讲段子,得回答那些重复的问题,得感谢每个打赏的人——哪怕打赏的是那种让他不舒服的言论。

有次直播,一个ID叫“土豪哥”的人连着刷了十个火箭,然后要求:“主播唱个《学猫叫》呗,要撒娇的那种。”

阿乐僵住了。《学猫叫》是另一首网红歌,和他风格类似但更口水。他不想唱,觉得掉价。

但评论区在起哄:“唱啊!”“土豪哥大气!”“主播别端着了!”

他看了看在线人数——八千多人。又看了看后台,那十个火箭价值五千块,他能分两千五。

最后,他唱了。捏着嗓子,学猫叫,做可爱的表情。

唱完,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好萌”。土豪哥又刷了五个火箭。

阿乐笑着感谢,下播后冲进卫生间,吐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还是老样子点单,但这次,他吃得很少。

张老板看出不对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阿乐抬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张老板,我……写不出歌了。”

“瓶颈期?”

“不只是瓶颈。”阿乐放下筷子,“是我根本不想写现在这种歌了。但我不写,就没收入,没法跟公司交代,粉丝也会跑。我像……像被架在火上烤。”

“卦诗怎么说来着?”张老板擦着桌子,“‘一朝爆红反失鞍’。你的鞍——你真正热爱的音乐——是不是已经丢了?”

阿乐没说话。

“回去好好睡一觉。”张老板拍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有时候停一停,才能看清路。”

阿乐点点头,付钱走了。

但回去后,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公司运营发来的消息:“明天直播主题定了,‘宠粉日’,多跟粉丝互动,记得提醒他们订阅加粉丝团。”

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直播,他强打精神,笑着跟粉丝聊天,唱歌,讲段子。在线人数保持在一万左右,打赏不断。

直播到一半,公司总监连麦进来:“阿乐,跟你说个好消息!有个奶粉品牌想找你写广告歌,预算二十万!”

评论区炸了:

“哇!二十万!”

“阿乐牛逼!”

“什么奶粉?我买!”

阿乐心脏跳快了一拍。二十万……是他以前三年都攒不到的钱。

“什么要求?”他问。

“就写一首儿歌风格的广告歌,要洗脑,要容易传唱,歌词里得体现产品卖点。”总监说,“他们给了brief,我发你。”

直播结束后,阿乐打开brief文件。要求很具体:

旋律:简单重复,最好是“doreifaso”这种级别。

歌词:突出“营养”“健康”“宝宝爱喝”,要幼稚,要有记忆点。

时长:不超过一分钟。

附加要求:最好能编个简单舞蹈,方便短视频传播。

阿乐看着这些要求,脑子里冒出第一个旋律——很弱智,弱智到他都觉得羞耻。

他打开创作软件,试着写。手指放在琴键上,却按不下去。那些音符像被冻住了,僵在指尖。

他换吉他弹,弦音干涩,不成调。

他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踱步。墙上贴着他自己手写的字:“做真正的音乐”。那是搬进来第一天写的,现在看,像讽刺。

他坐下,强迫自己写。写了几个小节,听了一遍,删掉。又写,又删。反复了十几次,最后工程文件里还是空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到凌晨。

他盯着空白的谱子,盯着闪烁的光标。脑子里一片死寂,连那种羞耻的弱智旋律都没有了。

只有空白。彻底的、令人恐惧的空白。

凌晨三点,他崩溃了。

抓起桌上的泰勒吉他——那把八千八的、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吉他——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琴身破裂,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他又抓起MIDI键盘,砸向墙壁。塑料碎片四溅。

监听音箱,推倒。声卡,摔烂。电脑屏幕,一拳砸上去,屏幕裂成蛛网。

他像个疯子,把工作室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直到筋疲力尽,跪在一片狼藉中,大口喘气。

然后,他哭了。

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像孩子一样,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想起七岁时第一次摸琴的惊喜,想起十二岁抱着红棉吉他的满足,想起大学时在琴房练到手指流血的执着,想起那些无人问津却依然认真写的歌。

现在呢?

现在他是个写弱智儿歌的网红,是个在直播里学猫叫的小丑,是个对着空白谱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废物。

梦想实现了?实现了。

代价呢?赔上了自己。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干了,喉咙哑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满屋狼藉。

手机在地上震动,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是公司运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奶粉品牌方来开会,记得准备deo。”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手机,打字回复:“好。”

发送。

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人。

然后,他回到客厅——那里有公司配的备用设备,一套简单的直播套装。

他打开补光灯,调整摄像头,登录直播账号。

开播。

在线人数很快涨到三千、五千、八千。

评论区在问:

“阿乐今天这么晚还播?”

“背景怎么换了?”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阿乐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

“大家晚上好。”他的声音沙哑,“谢谢还在的各位。今天……心情不太好,但看到你们,就好多了。”

他拿起另一把廉价的吉他——公司备用的,音色很差。

“给大家唱首歌吧。”他说,手指拨动琴弦,弹的是那首《不想起床的猫和总丢钥匙的狗》。

唱得很平静,没有搞怪,没有猫叫。就是简单地唱。

评论区在刷:

“好听!”

“阿乐今天好温柔。”

“加油啊!”

歌唱完,他放下吉他,看着镜头。

“谢谢大家。”他说,“喜欢的话……可以点个关注,加个粉丝团。有条件的……送点小礼物吧。”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礼物特效开始刷屏:玫瑰花,小星星,棒棒糖……偶尔有几个火箭。

他笑着说:“谢谢‘爱阿乐一辈子’的火箭,谢谢‘失眠的猫’的跑车,谢谢大家……”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没擦,就让它流着,继续笑,继续谢礼物。

凌晨四点的直播间里,一个音乐人,在为他曾经鄙视的一切,强颜欢笑。

而真正的音乐,死在了一小时前的那场崩溃里。

死得无声无息。

————

写单元故事时,总觉得顺手些。毕竟素材多取自周遭人事,即便添了几分笔墨做艺术加工,底子还是那份熟稔的真实,差不离儿的。

只是有桩事略感唐突,不少常来的顾客,我至今叫不上名姓。贸贸然去问,又怕扰了人家的自在,便只好凭着印象随口编些称呼安上。这般潦草,想来是有些对不住那份日日相见的熟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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