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单元 《“靠谱”中年人的风筝线》(1/2)
十二月七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大学城后街的喧闹刚刚散尽。奶茶店打了烊,烧烤摊的烟还飘着,几个学生拎着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远。“多多麻辣烫”的灯还亮着——这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打烊的店,专做夜班人的生意。
风铃响了,叮叮当当。
“张老板,还开着呢?”
是老陈。陈建国,五十一岁,开夜班出租车,我的老熟客。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磨破皮的黑色腰包。脸上是常年熬夜的浮肿,眼袋很重,但眼睛还亮着——出租车司机的眼睛都亮,得时刻盯着路。
“给你留着火呢。”我擦了擦灶台,“刚送走最后一波学生。”
老陈笑了,笑容里全是疲惫。他走到冰柜前,没怎么看,熟门熟路地夹菜:香菇两个,豆腐三块,鸭血六片,木耳两撮。然后到主食区,拿了两份米饭。
“还是中辣?”我问。
“中辣,汤多点儿。”他声音沙哑,“今天跑得晚,饿透了。”
我把篮子接过来。指尖触到塑料筐时,“气感”来了——菌豆鸭血聚水土,中辣藏火暖肝腑。
香菇、木耳属巽卦?,为木。木主生发,主变化。但老陈点的这两种木,都是吸汤吸味的——他在吸收什么?在为什么变化做准备?
豆腐属兑卦?,为金。金性刚健,稳定,是老陈开了二十七年出租车的经验,是他认得的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红灯的时长。
鸭血属坎卦?,为水。水性流动,连接万物。这水连接的是什么?
米饭属坤卦?,为土。土主承载,是老陈作为父亲的担当,是他觉得“我得扛着”的责任。
中辣属离卦?,为火。火性温和,是暖,是关切——但这关切压在心底,不张扬,只是“中辣”。
五行俱全,但卦象很怪:木欲生发却被吸汤的性状所困,金性刚健却被豆腐的柔软中和,水性流动却被鸭血的凝固所滞,土性厚重被两份米饭加倍,火性温和被中辣限制。
这是一个被各种力量拉扯、找不到出口的卦象。
我把食材下锅。香菇木耳在汤里迅速膨胀,吸饱汤汁;豆腐炖煮后孔隙张开;鸭血越煮越嫩;米饭泡进汤里,吸油吸辣。
煮好,端过去。老陈已经在他的“专座”——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桌上放着他的腰包、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一部屏幕碎了的旧手机。
“今天怎么样?”我坐下,递给他筷子。
“不怎么样。”老陈掰开筷子,先夹了块鸭血,“跑了十四小时,流水才四百二。去掉油钱、平台抽成、车租,剩不到一百五。”
他吃得很急,但吃相规矩——香菇整个吃,豆腐不夹碎,鸭血一片片抿,米饭和汤分开。这是常年开车养成的习惯:快,但不乱。
“儿子呢?最近联系没?”我问。
老陈的手顿了顿。他有个儿子,陈宇,大四,学计算机的。这事我知道,因为他每次来,三句话不离儿子。
“上周打了电话,”老陈扒了口饭,“说要参加什么……算法比赛。我也听不懂,就说需要钱就说。”
“算法比赛好啊,有前途。”
“前途……”老陈苦笑,“张老板,你是不知道。他学那个专业,我一点不懂。他说的什么python、Java、人工智能,我听着像天书。我就怕他走歪了。”
“走歪?”
“嗯。”老陈放下筷子,从腰包里摸出包烟,想起店里不能抽,又放回去,“现在这些大学生,心都浮。我儿子那个宿舍,四个人,三个天天打游戏,还有一个搞什么直播,说月入过万。我怕宇子也这样,学些虚头巴脑的,以后找不到正经工作。”
“陈宇不像那样的孩子。”我说。我见过陈宇几次,清瘦,戴眼镜,话不多,但眼神认真。
“以前是不像,”老陈叹气,“可这半年,变了。电话打得少了,问他在干嘛,就说‘忙’。忙什么?也不说。我上次去他学校,看见他跟几个同学在咖啡馆,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他们干嘛,他说在‘写代码’。代码能当饭吃?”
我看着他碗里的麻辣烫。汤汁被米饭吸了大半,剩下浓稠的红油,裹着食材。
“老陈,”我说,“你这碗面,卦象有点意思。”
“哦?”他抬起头,“你又看出什么了?”
我指了指碗:“香菇、木耳,属木,木主生发,主变化。但你点的这两种,都是吸汤的——你想吸收新东西,想理解儿子,但方法错了。你不是去学,是去‘吸’,想把他的世界吸到你的认知里,消化成你能懂的样子。”
老陈愣了。
“豆腐,属金,是你的经验,你的规矩。”我继续说,“但豆腐是软的,一煮就散——你的经验在他的世界里,可能不适用。鸭血,属水,本该连接金木,但鸭血是凝固的——你和他之间,缺了流动的沟通。”
老陈盯着碗,没说话。
“米饭两份,土太重了。”我声音放轻,“你把自己当‘地基’,当‘依靠’,想把儿子的一切都承载起来。但老陈,儿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地基了。你这份沉甸甸的父爱,现在不是承载,是负担。”
老陈的喉结动了动。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别给儿子‘地图’。”
“什么?”
“你开了二十七年出租车,这座城市的地图在你脑子里。”我说,“但儿子要去的地方,不在你的地图上。你给他地图,他要么迷路,要么反抗。你要做的不是给地图,是去看他的‘导航’——看看他要去哪,怎么去,路上需要什么。你可以告诉他哪条路堵车,哪个路口容易闯红灯,但别指挥他往哪走。”
老陈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吃着剩下的麻辣烫,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最后他抬头:“张老板,你能……给我算一卦吗?就算算我儿子,他那个什么算法,到底靠不靠谱?”
我摇头:“今天卦送出去了。但卦象其实在碗里了——父爱如线牵风筝,谁知线断惊天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收走他的空碗,“你现在像放风筝,手里攥着线,怕风筝飞丢。但真正的好风筝,不是靠线拽着的,是靠风托着的。你得学会松手,让风筝找自己的风。至于能飞多高……那得看天了。”
老陈付了钱,二十五块。他走到门口,回头:“张老板,谢了。”
“客气。”
风铃响,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想起卦象最后一句——线断惊天路。
这风筝一旦松手,飞的恐怕不只是高空。
而是会掀起一场风。
陈建国的家在城北的老厂区宿舍。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五层,没电梯。他家在四楼,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妻子十年前病逝后,他就一个人带着儿子住这里。
客厅很小,摆着老式沙发、电视柜、一张折叠饭桌。墙上挂着妻子的遗照,还有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优秀团员”。最新的一张是大一的“程序设计大赛三等奖”,已经有点卷边了。
每天早上五点,老陈起床。先给妻子的遗像上炷香,然后做早饭——通常是稀饭咸菜,或者下碗面条。自己吃完,给儿子留一份在锅里保温。六点出门,开白班。
他的车是公司的,蓝色捷达,跑了三十万公里。座椅塌了,空调时好时坏,但发动机还行。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把车开到大学城附近,开始接单。
开出租车二十七年,老陈有一套自己的“地图”:
早高峰(7:00-9:00):主攻写字楼和地铁站。白领们赶时间,不挑剔,小费给得爽快。
上午(9:00-11:30):医院、商场、政府部门。这些地方单子稳定,但容易堵车。
午高峰(11:30-13:30):餐厅、商业区。最好接拼车单,一车拉两三个,效率高。
下午(13:30-17:00):学校、培训机构。家长接孩子,路程短但频繁。
晚高峰(17:00-19:00):最黄金的时间。写字楼下班,聚餐开始,长途单多。
晚上(19:00后):看情况。要么继续跑,要么交班。
这套“地图”是老陈用二十七年时间,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他知道哪个路口红灯最长,哪条小路能避开拥堵,哪个小区门卫不让出租车进,哪个酒店门口等客不会被赶。
他靠这张“地图”,供儿子上了大学,还攒了十万块钱——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
但现在,儿子要去的地方,不在他的地图上。
十二月十号,周六,老陈轮休。他买了排骨和藕,炖了汤,等儿子回来。
陈宇是中午到的。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眼镜片上全是油污。
“爸。”他喊了一声,放下包,去洗手。
老陈看着他。儿子又瘦了,头发长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但眼睛很亮,那种沉浸在某个世界里的人才有的亮。
“洗手吃饭。”老陈盛汤。
父子俩对坐着吃饭。老陈问了些例行问题:“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天冷了加衣服。”
陈宇答得简短:“还行。”“够。”“知道。”
沉默地吃完一碗饭,陈宇突然说:“爸,我那个算法……快弄好了。”
老陈心里一动:“什么算法?”
“就是……优化路线规划的。”陈宇放下筷子,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你看,这是现在的打车软件,派单逻辑有问题。比如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的地图:“司机在A点,乘客在b点,直线距离三公里。但中间有高架,实际开过去要绕五公里,耗时十五分钟。而另一个司机在c点,距离b点四公里,但全是平路,十分钟就能到。系统会派给A点的司机,因为算法只算直线距离。”
老陈凑过去看。屏幕上全是线条和点,他看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算法,和他的“地图”有关。
“你的算法……能改这个?”他问。
“能。”陈宇眼睛更亮了,“我的模型考虑了实时路况、道路等级、红绿灯时长、甚至天气因素。能算出最优匹配,减少空驶,提高司机收入。”
老陈心跳加快了。他想起麻辣烫店张老板的话:“去看看他的‘导航’”。
“你……怎么算出来的?”他问,声音有点干。
“靠数据。”陈宇调出另一个界面,“我收集了这座城市三年的交通数据,出租车GpS轨迹,天气记录,节假日信息……然后用机器学习训练模型。但现在卡在一个地方——”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曲线:“预测准确率到78%就上不去了。我怀疑是有些‘隐性规则’没考虑到,比如……司机们的经验。”
老陈盯着屏幕。那些曲线在他眼里只是弯弯曲曲的线,但他听懂了“司机们的经验”。
“比如什么经验?”他问。
“比如……”陈宇想了想,“有些小路,地图上显示能走,但实际很窄,出租车不好掉头。有些小区,白天让进,晚上不让进。有些路口,看着能左转,但其实有隐藏的禁转标志。这些,数据里没有。”
老陈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脑子里的那张“地图”——那些只有老司机才知道的窍门,那些用时间和轮胎磨出来的经验。
“爸,”陈宇看着他,“你能……帮我吗?”
老陈抬起头。儿子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小时候要玩具的光,不是考试考好的光,而是一种成年人之间,请求帮助、认可对方价值的光。
那一刻,老陈心里的某根线,松了。
“怎么帮?”他问。
接下来的三个周末,老陈没去跑车。他把白班调成了夜班,白天在家,和儿子一起弄那个算法。
陈宇把电脑搬到客厅饭桌上。老陈坐在旁边,拿着本子和笔。
“先从大学城开始。”陈宇打开地图,“爸,你说说,这一片,有哪些‘隐性规则’?”
老陈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他手指着地图:
“这里,学府路和文苑路交叉口,早高峰左转车道排队太长。但有经验司机会走右边车道,到前面虚线处插进去。能省五分钟。”
陈宇快速敲键盘:“记下了。还有呢?”
“这里,创业园区北门,下午四点后不让出租车进。但南门一直能进,就是得多绕五百米。”
“这里,地铁站c口,排队接客的出租车太多,其实d口人少,走过去也就两百米。”
“这里,过这座桥,如果堵车,可以走桥下的辅路,虽然多两个红绿灯,但比桥上快。”
一条,一条,又一条。老陈说了二十七年攒下的经验:哪些路口容易违章拍照但实际不拍,哪些路段早晚高峰单双号限制有特殊执行,哪些酒店门口等客要给保安递烟,哪些医院哪个门停车不会被贴条……
陈宇飞快地记录,把这些“经验”转化成参数,输入模型。
老陈一边说,一边看着儿子。陈宇工作时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紧,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那样子,像极了老陈年轻时修车——整个人钻进问题里,不解决不出来。
有时候说到一半,陈宇会突然抬头:“爸,为什么这条路晚上车少反而更慢?”
“因为路灯暗,司机不敢开快。”
“那应该加个‘夜间照明系数’。”
然后继续敲键盘。
老陈看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第一次觉得,儿子在做的这件事,不是“虚头巴脑”的。那些代码、算法、模型,在一点点吸收他的经验,转化成一种新的、更强大的东西。
第三个周末下午,模型跑出了新结果。
“爸!你看!”陈宇指着屏幕,声音激动,“预测准确率——85%!提升了七个百分点!”
老陈凑过去。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儿子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有光的。
“这……算好了?”他问。
“算阶段性突破!”陈宇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走了两步,“有了这些经验数据,模型更‘聪明’了。它能理解司机的实际选择,而不只是地图上的最优路径。”
老陈也笑了。那种笑很陌生——不是开出租接到大单的笑,不是儿子考了好成绩的笑,而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笑。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陈宇回学校前,老陈塞给他五百块钱。
“爸,我有钱。”陈宇推辞。
“拿着。”老陈硬塞进他口袋,“买点好的吃,别老吃泡面。”
陈宇看着他,突然说:“爸,等这个算法成了,我赚了钱,给你换辆车。”
老陈愣了一下,摆摆手:“换什么车,这车还能开。”
“反正……”陈宇没说完,背上包,“我走了。”
门关上。老陈站在客厅里,听见儿子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两层,三层,消失在楼外。
他走到窗前,看着儿子走出楼道,在路灯下骑上共享单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刻,老陈忽然想:也许张老板说得对。他不该给儿子地图,而该去看儿子的导航。
现在他看了。导航指向的地方,很亮。
但他没看见的是,那光亮背后,藏着多大的风。
算法比赛叫“智慧交通创新大赛”,主办方是省里的交通研究院,赞助商里有两家知名的科技公司。一等奖奖金十万,还有直接签约的机会。
陈宇的团队进了决赛。团队三个人:陈宇负责算法核心,一个叫林浩的负责数据清洗,一个叫刘晓的负责界面设计。决赛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地点在省科技馆。
老陈是二十七号晚上知道的。陈宇打电话来,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爸,我们进决赛了!明天答辩,你来吗?”
“明天……”老陈看了看排班表,“明天我白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事,”陈宇说,“你忙你的。”
老陈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失望。他想起这半年,儿子每次提到比赛,他都只是“嗯”“哦”“知道了”。他想起儿子眼睛里的光,想起那些周末,儿子听他讲经验时的专注。
“几点?”他问。
“上午九点开始,我们排在十一点左右。”
“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老陈打开司机群。群里正在吐槽今天的流水:
“今天惨淡,跑了一天才三百。”
“平台又调价了,短途单根本不赚钱。”
“听说又有新平台要进来,补贴大战又要开始了。”
老陈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打字:“明天上午谁有空?帮我顶个班,下午我还你。”
很快就有人回:“老陈,我明天上午没事,帮你跑。下午你还我半天就行。”
“谢了,老王。”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陈就起来了。他翻出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妻子在世时买的;一条黑色西裤,裤线已经不明显了;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对着镜子,他仔细刮了胡子,梳了头发。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不是那个穿着工装、满脸疲惫的出租车司机,而是一个……要去参加儿子重要时刻的父亲。
八点半,他到了省科技馆。气派的玻璃幕墙建筑,门口挂着红色横幅:“第三届智慧交通创新大赛决赛”。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西装革履的评委,穿着正装的学生,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老陈有点局促。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档场所的农民工。
“爸!”
陈宇跑过来。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身边跟着两个同学,也都穿着正装。
“爸,你怎么……”陈宇看着他,眼睛亮了。
“请了半天假。”老陈简单说,打量着儿子,“你这身……挺精神。”
陈宇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我给你介绍,这是我队友,林浩、刘晓。”
两个年轻人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
老陈点点头,有点不自在。他习惯了和司机、乘客打交道,不习惯和这些“大学生精英”打交道。
九点,比赛开始。参赛队伍一个个上台答辩。老陈坐在后排,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神经网络”“深度学习”“卷积算法”……但他看得懂大屏幕上的演示。
有的队伍做自动驾驶模拟,有的做交通信号灯优化,有的做公交调度系统。演示都很炫酷,3d动画,实时模拟,数据可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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