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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单元 “热心”的代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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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傍晚五点半。

天色暗得早了,“多多麻辣烫”的灯早早亮起来。那半截坏的霓虹灯管在暮色里闪烁,忽明忽暗,像喘不过气的老人。我正往锅里下新熬的骨汤,门上的风铃响了。

“小张老板!”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王姨。居委会的王淑英,五十六岁,住大学城后面的教师新村,我的老熟客,每周至少来三次。

“王姨来啦。”我擦擦手,从后厨探出头。

她站在柜台前,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点单,而是扶着腰,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里面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累死我了……”她说着,把手里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放在柜台上。布袋子上印着“创建文明城市”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

“又忙一天?”我接过话。

“可不是嘛!”王姨拉开羽绒马甲的拉链,一股热气和汗味散出来,“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没停过脚。上午处理3号楼那家漏水,下午协调广场舞音响的事,刚才又在5号楼抓了个贴小广告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子里掏东西:一沓宣传单,一个磨得掉漆的保温杯,半包纸巾,还有两把钥匙。钥匙串上挂了七八个钥匙,叮当作响。

“先吃饭,边吃边聊。”我递给她夹菜的篮子和夹子。

王姨接过,走到冰柜前。她点单从来不看价格,也不纠结,就是打开冰柜门,沿着格子一路夹过去:两块午餐肉,三片肥牛,两个鱼豆腐,一个蟹排,一根亲亲肠,然后转到素菜区:一把菠菜,几片生菜,两块冬瓜,两片藕,几个木耳,一把金针菇,最后又夹了两个鹌鹑蛋,一份方便面。

杂乱无章,什么都来点。

我接过篮子时,手指触到塑料筐的边缘。“气感”涌上来,很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百味杂陈卦象乱,五行失衡心火燃。

金木水火土全齐了,但毫无章法。荤素杂陈,生熟混搭,火性的辣,水性的汤,土性的面,全搅在一起。这不像是一顿饭,像是一个手忙脚乱的人,把能抓的东西全抓进怀里,不管需不需要,合不合适。

“还是微辣?”我问。

“今天特辣!”王姨揉着太阳穴,“头疼,让辣劲冲冲。”

我皱了皱眉。卦象里火性已经够旺了,还要特辣?这是火上浇油。

下锅煮时,我透过玻璃隔断看她。王姨坐在靠墙的老位置——那是她的专座,桌上放着她那个“创建文明城市”的布袋子。她正从布袋子里往外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

“又吃止痛片?”我把煮好的麻辣烫端过去时问。

“没办法,偏头痛犯了。”王姨接过碗,深深吸了口热气,“香!就馋你这口。”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吃相很急,像赶时间,烫得直吸气也不停。

“慢点,没人跟你抢。”我说着,在她对面坐下。这个时间点客人还不多,能聊会儿。

王姨边吃边摇头:“你是不知道,现在这社区工作,难做!就拿今天广场舞那事来说——7号楼的李老师,退休语文教师,有神经衰弱,说楼下广场舞音响太吵,影响他备课。可跳广场舞的那帮老太太,领头的是刘阿姨,前年丧偶,儿子在国外,就靠跳舞排遣寂寞。你说我帮谁?”

“调解呗。”我说。

“调了!我让刘阿姨把音响调小点,她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旧。我又去劝李老师买个耳塞,他说‘凭什么我让步?这是公共空间!’。两头不讨好,今天下午两人差点吵起来,我劝架劝得嗓子都哑了。”

王姨说着,猛喝了一口汤,辣得直咳嗽。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王姨,不是我说你,有些事……不一定非得管。”

“那怎么行?”王姨瞪大眼睛,“我是楼长,又是居委会聘的调解员,不管谁管?这小区里多少事——张家夫妻吵架,李家孩子逃学,赵家狗乱拉屎,孙家阳台堆杂物……我不管,就乱套了!”

她说得激动,筷子在碗里搅得哗哗响。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红的肉,绿的菜,白的豆腐,棕的香菇,全泡在红油汤里,一团糟。

我看着那碗麻辣烫,忽然说:“王姨,你这碗面,跟你这人挺像。”

“啊?”她愣了。

“什么都往里放,什么都不落下。”我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午餐肉、肥牛、鱼豆腐、蟹排、亲亲肠——这是荤的;菠菜、生菜、冬瓜、藕、木耳、金针菇——这是素的;还有鹌鹑蛋,方便面。金木水火土全齐了,但混在一起,味道打架。”

王姨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我:“小张老板,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放下筷子,“你这碗太满了。满到自己累,别人看着也噎。”

她没听懂,皱起眉。

我继续说:“你看这午餐肉和肥牛,都是火性的,燥;菠菜生菜是木性的,寒;冬瓜藕是水性的,凉。你一股脑煮在一起,再用特辣的火性汤底一冲,五行全乱了。吃下去,肠胃打架,能舒服吗?”

王姨若有所思。

“做人做事也一样,”我说,“热心是好事,但碗不能太满。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抓,最后累的是自己,乱的也是自己。你得学会——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你是说……我管得太多了?”王姨的声音低下来。

“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分寸的问题。”我看着她,“有些事该管,有些事不该管;有些事该现在管,有些事该等等再管。你不能见事就上,像救火队员一样。”

王姨沉默了,慢慢吃着碗里的面。吃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小张老板,你实话告诉我——我最近是不是……特别不顺?”

我笑了:“你想听真话?”

“想。”

“那我给你算一卦。”我说着,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用来装样子朱砂笔和黄纸,其实这些根本用不上,无非是淘宝上买的,用来增加食卦的可信度而已。

王姨眼睛亮了:“你肯给我算?不是说一天只算一卦,还只给有缘人吗?”

“你是老熟客了,破例。”我铺开黄纸,看着玻璃板下压着的今日卦象——已经空了,今天的“一卦”还没送出去。

我闭目凝神,回忆刚才接过她篮子时的“气感”。杂乱,无序,五行失衡,火性独旺。脑海里浮现出卦象:离卦?在上,火势熊熊;兑卦?在下,口舌纷争;中间杂气横生,是巽风、坎水、艮土、乾金搅作一团。

离火过盛无制,兑口纷争不休,五行紊乱无主,终将引火烧身。

我睁开眼,在黄纸上落笔:

“百味杂陈卦象乱,五行失衡心火燃;

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

写完,递给王姨。

她接过,凑到灯下细看。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诗……说我呢?”她问。

“说你。”我点头,“‘百味杂陈卦象乱’——你做事太杂,没条理。‘五行失衡心火燃’——你热心过度,心里有团火,烧得自己焦躁。‘热心本是人间暖’——你这人心肠是好的。但最后一句,‘过盛反成刺骨寒’——热心过了头,不懂分寸,不尊重别人意愿,就会变成刺骨的寒,让人躲着你。”

王姨捏着黄纸,手指有些抖。

“小张老板,”她声音发干,“你是说……我这样不好?”

“不是不好,是过了。”我放缓语气,“就像这碗麻辣烫,辣是提味的,但特辣就伤胃了。热心是暖人的,但过热就烫人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麻辣烫。红油汤底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各种食材泡在里面,分不清彼此。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简单,”我说,“下次点单,试试只点两三样。比如就点午餐肉和菠菜,或者肥牛和金针菇。尝尝味道专一了,是不是更好吃。做人做事也一样——少管几件事,管就管到底,管出个样子。别像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累个半死,还落埋怨。”

王姨没说话,把黄纸折好,小心翼翼放进羽绒马甲的内兜里。

她吃完剩下的面,付了钱。二十八块五——她从来不算零头,每次都给我三十,说不用找。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小张老板,谢谢啊。”

“客气。”

“我……我琢磨琢磨。”

风铃响,她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残汤。各种食材的碎屑混在红油里,一团混沌。

卦象说得很清楚:离火过盛,下月逢午火之期,必有灾殃。

这阿姨还要撞多少南墙,才肯慢下脚步?

教师新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楼,红砖墙,没有电梯。小区里种满了梧桐和香樟,秋天落叶铺满小路,踩上去沙沙响。住在这里的多是退休教师和大学教职工家属,平均年龄偏大,事儿也多。

王淑英住在3号楼2单元401。她不是教师,丈夫老李生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十年前病逝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着八十平米的老房子,屋里堆满了东西——过期的报纸,用了一半的洗涤剂,打折时囤的卫生纸,还有各种“可能用得着”的杂物。

但她不觉得寂寞。因为她有整个小区要管。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王姨就出门了。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羽绒马甲,背着“创建文明城市”的布袋子,开始在小区里转悠。

第一站:小区大门。

保安老赵正在打哈欠,看见她,赶紧站直:“王姨早。”

“早。”王姨走过去,指着门口的公告栏,“这通知贴歪了,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马上贴正,马上。”老赵赔笑。

王姨踮脚,亲手把那张《关于规范电动车停放的通知》揭下来,重新贴正,用手掌压平每一个角。

第二站:垃圾分类亭。

早晨是扔垃圾的高峰期。王姨站在亭子边,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每一个来扔垃圾的人。

“张老师,厨余垃圾要破袋!”她叫住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头。

“知道知道。”张老师嘟囔着,不情愿地把袋子撕开,把里面的菜叶倒进绿色桶。

“刘姐,你这纸箱没压扁,占地方。”她又对一个大妈说。

“哎哟,王淑英,你管得真宽。”刘姐翻个白眼,但还是把纸箱踩扁了。

王姨不在乎这些抱怨。她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创建文明城市,从垃圾分类做起。

七点半,她转到小区中心的小广场。这里原本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但三年前被广场舞队伍“占领”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晚上七点到八点半,雷打不动。

今天领舞的是刘阿姨,六十二岁,穿一身鲜红的运动服,头发染得乌黑,正带着十几个老太太跳《最炫民族风》。音响开得震天响。

王姨皱起眉。她想起昨天麻辣烫店小张老板的话:“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但她忍不住。

她走到音响旁,对刘阿姨说:“刘姐,声音小点,7号楼的李老师又有意见了。”

刘阿姨正跳到兴头上,被打断很不高兴:“李老师李老师,他怎么那么多意见?我们这是在锻炼身体,支持全民健身!”

“锻炼身体也得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我们一没占道,二没超时,符合规定!”刘阿姨声音比音响还大,“王淑英,你不能总向着李老师!我们这些老太太容易吗?子女不在身边,就靠跳舞找点乐子,你还要剥夺?”

周围的老太太都围过来,七嘴八舌:

“就是,王姨你太偏心了!”

“李老师是知识分子,我们就不是人?”

“我们也要有文化生活!”

王姨被说得满脸通红,想解释,但声音被淹没在指责里。最后她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跳,你们跳。”

她转身离开,听见身后刘阿姨对其他人说:“看她那样,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王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上午九点,她回到居委会办公室——其实就是小区物业楼里的一个小房间,摆着两张旧桌子,一台老式电脑。她是居委会聘的“社区协调员”,每月八百块补贴,主要工作是调解邻里矛盾、组织社区活动、配合街道检查。

桌上堆着待处理的文件:《关于推进“撤桶并点”工作的通知》《小区绿化修剪方案》《冬季防火安全检查表》……每一份都等着她。

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又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5号楼孙阿姨打来的:“王姨啊,你快来!402又在阳台堆纸箱了,都堆到我家窗户了,挡光!”

“我马上来。”

王姨抓起布袋子,又出了门。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处理漏水纠纷,调解养狗矛盾,劝阻高空抛物,检查消防通道……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要费口舌,赔笑脸,有时还要受气。

傍晚五点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又来到“多多麻辣烫”。

今天她点单时,犹豫了。站在冰柜前,手拿着夹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只夹了三样:午餐肉,菠菜,方便面。

“微辣。”她说。

我有些惊讶:“今天这么简单?”

“试试你说的,”王姨苦笑,“少管几样,味道更专。”

我把面煮好端过去。她吃得很慢,不像昨天那么急。吃完后,她看着空碗,若有所思:“好像……是清爽点。”

“对吧?”我擦着柜台,“做事也一样。抓住一两件重要的,做深做透,比什么都抓什么都浅强。”

王姨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迷茫。

她付钱走了。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知道她没听进去。

卦象的力量,比言语大得多。她骨子里那团火,不是几句话能浇灭的。

果然,第三天,事就来了。

事情起源于街道下发的一份文件——《关于进一步推进生活垃圾分类“撤桶并点”工作的指导意见》。

所谓“撤桶并点”,就是把原来每栋楼下的垃圾桶撤掉,在小区里集中设置几个垃圾分类投放点。目的是便于管理,提高分类准确率,改善小区环境。

文件传到王姨手里时,她眼睛亮了。

这才是大事!这才是她能“做出成绩”的事!如果能把教师新村的“撤桶并点”做好,那就是样板,能在街道里露脸,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

她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步,摸底。她用三天时间,把小区十二栋楼、四十八个单元跑了一遍,记录每个单元楼下垃圾桶的情况,统计每天垃圾量,评估居民投放习惯。

第二步,选址。她在小区地图上画了五个点:中心广场东侧、3号楼与4号楼之间、7号楼北侧、11号楼南侧、小区大门内侧。都是相对开阔、便于清运车进出的位置。

第三步,征求意见。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王姨印了二百份《关于教师新村“撤桶并点”的征求意见表》,挨家挨户发。表上写着集中投放点的位置、投放时间(早晚各两小时)、管理措施,最后是签字栏:同意、不同意、建议。

她预想到了会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这么大。

第一天晚上,她在1号楼发表现时,就碰了钉子。

101住的是赵大爷,八十二岁,腿脚不便,靠拐杖走路。他听完王姨的解释,脸就沉了:“撤掉楼下的桶?让我走一百多米去扔垃圾?王淑英,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赵大爷,您听我说,”王姨赶紧解释,“集中投放点有志愿者帮忙,您可以……”

“我不需要帮忙!”赵大爷打断她,“我就在楼下扔,扔了二十年了,凭什么改?你把这些表拿走,我不签!”

“这是街道的要求……”

“街道怎么不派年轻力壮的来?让你一个五十多的跑来跑去?他们坐在办公室喝茶,让我们老百姓受罪!”赵大爷越说越气,直接把表扔了出来。

王姨捡起表,还想说什么,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第二天在5号楼,情况更糟。

502住着一对年轻夫妻,有个三岁的孩子。女主人听说要撤桶,直接炸了:“王阿姨,你知道我们双职工多忙吗?早上七点就要出门送孩子上幼儿园,晚上七点才能到家。你设的投放时间早七点到九点,晚六点到八点——我们赶得上吗?赶不上怎么办?垃圾堆家里?”

“可以稍微调整时间……”

“怎么调整?你一个人说了算?”女主人冷笑,“你们这些居委会的,就是拍脑袋决策!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

王姨被说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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