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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单元 “热心”的代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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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下来,二百份表只收回了不到一百份。同意的只有三十多份,不同意的四十多份,剩下的写满了建议和抱怨:

“建议每栋楼保留一个桶。”

“投放时间延长到24小时。”

“增加投放点数量。”

“先解决乱扔垃圾的问题,再谈撤桶。”

王姨看着这些反馈,头疼欲裂。但她没放弃——她认为这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要坚持。

她开始第二步:说服。

她先找那些同意的居民,组织了一个“志愿者劝导队”,一共六个人,都是退休的叔叔阿姨。她给大家开会,发红袖章,布置任务:在投放时间守在点位旁,指导分类,劝阻乱扔。

然后她重点攻克那些“钉子户”。

她去了7号楼李老师家。李老师就是那个投诉广场舞噪音的退休语文教师,六十五岁,独居,有洁癖。

“李老师,您是文化人,最懂道理。”王姨赔着笑脸,“‘撤桶并点’是为了小区环境,您看现在每栋楼底下都是垃圾桶,夏天蚊蝇滋生,冬天污水横流,多不卫生。集中管理后,每天清运两次,点位每天冲洗,环境肯定改善。”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道理我懂。但实际操作呢?我们7号楼离最近的投放点有一百五十米,我腿脚不好,走个来回要十分钟。万一错过投放时间怎么办?”

“时间可以灵活……”

“怎么灵活?”李老师打断她,“你们定的规矩,朝令夕改,还有公信力吗?”

王姨又被噎住了。

她又去了3号楼孙阿姨家。孙阿姨就是那个投诉阳台堆纸箱的,但她自己也爱囤东西,家里像个杂货铺。

“孙阿姨,您看您这么爱干净,”王姨换了个角度,“集中投放点干净整洁,您扔垃圾时心情也好,对不对?”

孙阿姨正在整理废纸箱,头也不抬:“王淑英,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撤我们楼下的桶,我就把垃圾扔居委会门口!”

“您这……”

“我怎么了?我这是维护权益!”孙阿姨站起来,声音尖利,“我们交物业费,就是为了方便!你现在要把方便拿走,凭什么?就凭你是楼长?楼长算个屁!”

王姨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来到“多多麻辣烫”。点单时,她恢复了老样子——乱七八糟夹了一堆,又要了特辣。

“上火了?”我问。

“气死了。”她坐下就开始倒苦水,“这些人,怎么就不理解呢?我是为他们好!环境好了,大家不都受益吗?”

我把煮好的面端过去:“王姨,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说的——碗太满,自己累,别人也噎。”

“记得,”她扒拉着碗里的菜,“可这是大事,大事就不能怕累!”

“大事更要讲究方法。”我坐下,“你这种硬推的方式,就像这特辣汤底——你以为辣得爽,其实烧心烧胃。有人能吃辣,有人一点辣都碰不得。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王姨停下筷子:“那你说怎么办?”

“凉拌。”我说,“先把火降下来。别急着推,多听听意见,特别是那些反对的声音。他们为什么反对?是确实有困难,还是不理解?有困难就解决困难,不理解就耐心解释。但前提是——你真的在听,而不是假装听。”

王姨沉默地吃着面。吃完后,她问:“小张老板,你再给我算一卦吧。这事……能成吗?”

我摇摇头:“今天卦已送出去了。但卦象其实早就告诉你了——‘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你现在就在‘过盛’的边缘。”

她似懂非懂地走了。

之后几天,王姨调整了策略。她不再挨家挨户发表现,而是组织了几次“居民议事会”,请街道工作人员来讲政策,让居民提意见。她还专门去拜访了赵大爷、李老师这些“重点户”,承诺会考虑他们的实际困难。

看起来,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骨子里那团火,终究还是烧起来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次街道检查后。街道垃圾分类办公室的刘主任来教师新村暗访,发现好几处垃圾桶满溢,分类错误率高,还有乱扔的现象。刘主任很生气,把王姨叫到街道,当面批评:

“王淑英,你们小区怎么回事?垃圾分类做了两年了,还这个水平!‘撤桶并点’推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王姨被训得抬不起头。从街道出来时,她心里那团火,彻底烧成了熊熊烈焰。

她决定了:强行推进。

什么征求意见,什么居民议事,都是浪费时间。正确的事,就要强制执行!

第二天,她带着物业工人,开始撤桶。

先从1号楼开始。工人们把楼下的四个垃圾桶搬上三轮车时,赵大爷拄着拐杖出来了。

“王淑英!你干什么?!”

“赵大爷,这是街道的决定,”王姨硬着心肠,“为了小区环境,请您配合。”

“配合个屁!”赵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你把桶撤了,我怎么扔垃圾?你想憋死我?”

“投放点有志愿者帮忙……”

“我不要帮忙!我就要在楼下扔!”赵大爷举起拐杖,“你今天敢撤,我就躺这儿!”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居民,议论纷纷:

“王姨这次太过了。”

“赵大爷都八十多了,确实不方便。”

“但垃圾分类是好事啊……”

“好事也不能这么硬来啊。”

王姨咬着牙,对工人说:“搬!”

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桶搬走了。赵大爷真的躺在了地上,大哭:“没天理啊!欺负老人啊!”

王姨不敢看,转身去了下一栋楼。

那一天,教师新村像炸了锅。王姨带着工人撤了八栋楼的桶,剩下的四栋楼居民联合起来,堵在楼前不让撤。双方对峙,吵得不可开交。

晚上,王姨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手机响了。是儿子从深圳打来的。

“妈,你在小区群里被骂疯了你知道吗?”儿子声音很急,“有人拍了视频,说你欺负老人,说你官僚主义,说要联名罢免你!”

王姨脑子嗡的一声。

她打开小区微信群,果然,里面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有人拍了赵大爷躺在地上的视频,有人拍了居民堵门的照片,还有长篇大论的指责:

“王淑英滥用职权!”

“不考虑实际情况,一刀切!”

“我们要向街道举报!”

最刺痛她的是一条匿名消息:“王淑英不就是想表现吗?想当先进?拿我们老百姓当垫脚石!”

她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她又来到“多多麻辣烫”,但没进门。我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店里温暖的灯光,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病了。

王姨是累病的,也是气病的。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那天撤桶风波带来的压力和指责,让她本就偏头痛的老毛病彻底爆发。那天晚上回家后,她就觉得天旋地转,呕吐不止。邻居听见动静,敲门来看,发现她倒在客厅地上,赶紧叫了救护车。

急性眩晕症,伴有高血压危象。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王姨住进了市二院神经内科病房。三人间,她靠窗。另外两张床,一张是个中风康复的老太太,一张是个年轻女孩,说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性头痛。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每天打点滴,做检查,吃寡淡的病号饭。儿子从深圳赶回来陪了两天,但工作忙,又回去了。邻居们陆续来看她,提着水果、牛奶,说些安慰的话。

但王姨能感觉到,那些安慰里,有真诚的,也有敷衍的。特别是那些被她强行撤了桶的楼的居民,来看她时眼神躲闪,话也说得客气而疏远。

第三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李老师。

他提了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眼镜:“王淑英,你好些了吗?”

王姨有些意外:“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老师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听说你病了,因为‘撤桶并点’的事。”

王姨鼻子一酸。她以为李老师是来看笑话的,但老人的眼神很平和。

“李老师,我……”她想解释。

李老师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做好事,想改善环境。但王淑英啊,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太急了。”李老师说,“教书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道理:教育是慢的艺术。你得等,得耐心,得一遍遍讲,一次次示范。你不能指望今天讲了,明天学生就全懂了。社区工作也一样——你是想把大家往‘好’的方向带,但大家有大家的节奏,有大家的难处。你硬拉着跑,只会摔跤。”

王姨听着,眼泪掉下来。

“赵大爷腿脚不便,是真的走不动。年轻夫妻要赶通勤,是真的没时间。孙阿姨爱囤东西,是心理问题,不是不讲卫生。”李老师慢慢说,“这些你都知道,但你在推进的时候,把这些都忽略了。你眼里只有‘任务’,没有‘人’。”

“我……”王姨哽咽,“我只是想快点做好……”

“可有些事情,快不了。”李老师叹气,“尤其是跟人打交道的事。你得学会等,学会听,学会妥协。”

那天李老师走时,王姨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醒悟——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但醒悟,往往伴随着更大的代价。

住院第五天晚上,儿子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王姨精神好些了,跟儿子聊了会儿家常。挂断前,儿子突然说:“妈,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你家门口堆了垃圾。”

王姨心里一沉:“什么垃圾?”

“就是……生活垃圾。三四个塑料袋,堆在门口,汤汤水水都漏出来了。”儿子声音很低,“还贴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儿子沉默了几秒:“……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视频挂了。很快,微信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家门口——老式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中国结。门口的地上,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其中一个破了,流出菜叶和汤汁。门把手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A4纸,纸上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着:

“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

没有落款。

王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全身都在抖。她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认得那个笔迹——虽然故意写得很粗,但她认得。是5号楼那个孤僻老人,姓吴,叫什么她忘了。吴老退休前是印刷厂的工人,老伴早逝,子女在国外,一个人住。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但很爱干净,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想起一个月前,吴老在楼下垃圾桶旁翻垃圾,说是找一封可能误扔的信。她看见后,上去就批评:“吴老,垃圾分类有规定,不能翻捡!你这样影响环境,也容易传染疾病!”

吴老没理她,继续翻。

她急了,一把拉住吴老的胳膊:“您听没听见?不能翻!”

吴老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她至今记得——冰冷的,厌恶的,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找我的信。”吴老说。

“找信也不能翻垃圾桶!这是规定!”

“规定规定,你们就知道规定。”吴老甩开她的手,“我老伴生前写给我的信,可能被我不小心扔了,我就想找回来,不行吗?”

“那您也不能……”

“滚。”吴老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后来她听说,吴老真的丢了一封信,是老伴三十年前写给他的情书,他一直珍藏着。那天清理旧物时,可能不小心混进废纸里扔了。他在垃圾桶里翻了三天,最后也没找到。

而她,在他最焦急、最难过的时候,用“规定”训斥了他。

王姨看着照片里那句“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报复,是控诉。

控诉她不问缘由的“热心”,控诉她不分青红皂白的“规定”,控诉她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她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在维护环境,在推动文明。

但在吴老眼里,她只是个冷漠的、只讲规定不讲人情的“管理者”。她剥夺了他翻找回忆的权利,现在又剥夺了他方便扔垃圾的权利。

所以她病了,他就把垃圾送到她家门口。

让你也尝尝“被安排”的滋味。

王姨放下手机,躺回病床上。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她闭上眼睛,但那张照片还在眼前晃——黑色的垃圾袋,流出的汤汁,粗黑的字迹。

她想起这大半辈子。

想起年轻时在厂里,她也是积极分子,什么活动都参加,什么任务都抢着干。工友说她“爱表现”,她不在乎,她觉得是在“做贡献”。

想起丈夫病重时,她忙里忙外,医院家里两头跑。丈夫说她“别太累”,她说“没事,我能行”。最后丈夫走了,她哭了一场,然后继续“能行”。

想起儿子小时候,她管得严,学习、生活、交友,样样要过问。儿子叛逆,说她“控制狂”,她伤心,但觉得自己“是为他好”。

想起当楼长这十年,她调解了多少矛盾,组织了多少活动,配合了多少检查。她以为自己在“服务社区”,在“发挥余热”。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门口那堆垃圾的照片,她突然怀疑了。

她真的在“服务”吗?还是在“控制”?

她真的在“帮忙”吗?还是在“干预”?

她真的在“付出”吗?还是在“满足自己的价值感”?

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里像被那堆垃圾堵住了,又脏又闷,喘不过气。

邻床的老太太在睡梦中呻吟,年轻女孩在偷偷哭泣,护士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车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夜还很长。

王姨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想起麻辣烫店小张老板的那首诗:

“热心本是人间暖,过盛反成刺骨寒。”

她现在,终于尝到了“刺骨寒”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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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卦张”

善意有边界,热心需分寸。这世间最难的,不是付出,而是懂得何时停止付出;不是帮助,而是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帮助。

有想食卦的吗?发出你长期习惯性吃的食物,可以进行长期食卦。今天吃的食物,可以进行短期食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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