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单元 “面子”的囚徒(1/2)
十月第三个周三,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我推开“多多麻辣烫”的玻璃门,卷帘门升起时发出哗啦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晨光微熹,大学城后街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扫街的阿姨一下一下挥着竹扫帚。
照例熬汤骨,洗菜,备料。汤在锅里咕嘟着,我将冰柜里的食材一样样码齐——水晶包透亮,龙虾球艳红,蟹黄包饱满,鱼籽包上的橙点密密麻麻。都是些“好看”却不实在的东西,但学生们喜欢。
七点半,门上的风铃响了。
“老板早。”
是小琳。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外套,头发胡乱扎着,素颜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苍白浮肿。她眼睛
“这么早?”我擦着手,“还没营业。”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像是整夜没睡,“今天……能给我算一卦吗?”
我看她。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来是两个月前,那时她妆容精致,背个仿得不错的包,点了一堆贵菜。我给她的卦象是“金气浮荡,虚火攻心”。第二次是三周前,她换了帆布包,素着脸,卦象显示“木气初生,根基尚浅”。
今天是第三次。
“老规矩,”我往厨房走,“点单,吃饭,卦随餐送。”
她没看冰柜,直接报了菜名:“水晶包一个,龙虾球一个,蟹黄包一个,鱼籽包一个,手工面,特辣。打包。”
声音很平,没有犹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动作顿了顿:“还是这四样?”
“嗯。”
“特辣?”
“特辣。”
我接过她递来的篮子,指尖刚触到塑料筐边缘,那股熟悉的“气感”就漫了上来——比前两次更锐利,更焦躁,像烧红的针尖。
水晶包,表皮透明如琉璃,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糜馅。兑卦?,金象。金主华表,虚浮在外。这丫头还在追求那层“光鲜皮相”。
龙虾球,艳红的球体裹着白色鱼浆,鲜艳得不自然。也是兑?,金象。金多无制,虚荣堆叠。
蟹黄包,鼓囊囊的,咬开是橙黄色的流心——多半是胡萝卜和南瓜调的色。兑?,又是金。
鱼籽包,表面密布橙色颗粒,像某种皮肤病的疹子。还是兑?。
四种金象食材,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金气叠金气,浮荡成一团虚华的光晕。
手工面属巽卦?,为木。木主生发,主融入。这本该是她想与人和解的真心,却被“特辣”——离卦?,火性炎上——烧得扭曲变形。
我把篮子端到后厨,没急着下锅,而是先取了朱砂笔和黄纸。每日一卦,这是“多多麻辣烫”立店三年来的规矩。卦金随缘,但卦象必真。
汤锅沸腾,白汽蒸腾。我在雾气中闭目凝神,指尖在四种食材上轻轻掠过。
触感传来:
水晶包——冰凉,滑腻,有种虚假的润泽感。卦象显:浮金无根,镜花水月。
龙虾球——弹性十足,但内里空洞。卦象显:色艳质虚,徒有其表。
蟹黄包——沉重,馅料塞得太满。卦象显:满则溢,盈则亏。
鱼籽包——那些颗粒扎手,密密麻麻的压迫感。卦象显: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四样兑金,围剿着中间那缕巽木(手工面)。木欲生发,却被金克火烤,奄奄一息。
我睁开眼,在黄纸上落笔:
“四珍裹金玉气浮,烈火红汤灼肺腑;
虚华易结人间怨,谁知皮囊是桎梏。”
写完,将纸压在柜台玻璃板下。这时小琳点的食材已煮好,特辣的红油汤底翻滚着,将那四样“金玉”包裹其中。红汤如火,灼烤金器——离火克兑金,是煎熬之象。
我把打包好的麻辣烫递给她。她扫码付了28元,接过袋子时手指微微发抖。
“卦呢?”她问。
我指了指玻璃板下的黄纸。
她弯腰细看,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嘴唇抿得发白。
“老板,”她直起身,声音更哑了,“这诗……什么意思?”
我擦着柜台,头也没抬:“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她突然拔高音量,又迅速压低,“我按你说的做了……我卖了包,退了那些群,穿最普通的衣服,吃食堂……我和她们现在关系很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准备比赛……可是为什么……”
她哽住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我接过话。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叹了口气,走出柜台,拉了两把塑料椅。坐下,示意她也坐。
“小琳,你点的这四样东西,”我指着她手里的打包袋,“水晶包、龙虾球、蟹黄包、鱼籽包——它们有什么共同点?”
她愣了愣:“都……贵?”
“不。”我摇头,“都是‘皮包馅’。外面一层光鲜亮丽的皮,里面是或真或假的馅。你追求这个,是因为你觉得,只要皮够好看,别人就不会在意馅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袋子。
“但问题在于,”我继续说,“你太在意那层皮了。以前你在意‘富’的皮,现在你在意‘穷’的皮。你换了一层皮,就觉得问题解决了。可真正的症结不在皮,在馅——在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什么。”
“我想……被接纳。”她小声说。
“被谁接纳?”
“室友,同学……所有人。”
“用真实的你,还是用那层皮?”
她不说话了。
我指向黄纸上的第二句:“烈火红汤灼肺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虽然和她们关系好了,但处处小心翼翼?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一不小心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这种紧绷,比当初被排挤更累,对不对?”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
“卦象说得很清楚,”我声音放缓,“兑金过旺,无土扎根。土是什么?是底气,是自我认同,是‘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的坦然。你没有土,所以无论换哪层皮,都浮着,都飘着,都不得安宁。”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已经……没有皮可换了。”
“那就别换了。”我说,“回去,把这碗麻辣烫吃了。特辣,一口一口吃下去,让那股火烧一烧你。然后看看镜子,看看那个被辣得流泪流鼻涕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那就是你。不完美,不精致,但真实。”
她怔怔地看着我。
“至于你的室友,”我最后说,“卦象有‘兑变困’之兆。困卦,泽无水,是人际困局。你现在觉得的‘关系好’,可能只是表象。下月逢巳火之期,火势更旺,有些事……你会看清的。”
她拎着麻辣烫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如果……如果最后发现,我还是不被接纳呢?”
我笑了笑:“那就接纳自己。毕竟人这一生,唯一逃不掉的陪伴,是你自己。”
风铃响,她走了。
我坐回柜台后,看着玻璃板下那张黄纸。晨光越来越亮,纸上的朱砂字红得刺眼。
虚华易结人间怨,谁知皮囊是桎梏。
这丫头还要撞多少次南墙,才肯回头看看自己?
学院女生宿舍楼,306室。
小琳推门进来时是早上八点十分。宿舍里弥漫着隔夜的空气——护肤品香味混杂着外卖余味,还有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安静。
“回来啦?”陈静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又去那家麻辣烫了?”
“嗯。”小琳把打包袋放在桌上。
“你也真是,”陈静爬下床,“那家有什么好吃的,每次都特辣,伤胃。”
小琳没接话,拆开塑料袋。红油汤底已经有些凝了,四样“金玉”食材泡在里头,颜色依然鲜艳得不真实。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坐下,开始吃。
第一口,特辣的灼烧感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她呛了一下,眼泪瞬间涌出来。
“慢点吃。”对面床位的李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已经在看书了,面前摊着《传播学理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小琳抹了抹眼泪,继续吃。辣味一层层叠上来,烧得食道发痛,额头冒汗。她吃着,忽然想起老板的话:“看看那个被辣得流泪流鼻涕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那就是你。”
她现在就是这样。涕泪横流,满脸通红,嘴唇肿起,毫无形象可言。
可奇怪的是,当最后一颗龙虾球咽下去时,那股烧灼感退去,竟泛起一种奇异的清醒。像高烧退去后的清明时刻。
她收拾完餐盒,去公共水房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红亮,确实狼狈。但眼神……好像没那么飘了。
上午三四节是专业课,《播音发声艺术》。授课的是学院里最严的刘教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据说早年是省台新闻主播。
“气息!注意气息!”刘教授在讲台上拍桌子,“你们现在播的是什么?是亡国之音!软绵绵,虚浮浮,一点根都没有!”
教室里鸦雀无声。播音专业一共三十七人,分两个小班上课。小琳这个班十九人,女生十五个,男生四个。座位排布很有讲究——专业好的坐前两排,家境好的坐中间,默默无闻的散在角落。
小琳原本坐在第三排靠走道,那是苏瑶旁边的位置。但今天,她坐了第五排靠窗。
苏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小琳收拾书包时,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在聊天:
“周末去SKP吗?秋冬款上了。”
“去啊,我看看新到的围巾。”
“小琳一起?”突然有人问。
小琳抬头,是坐在苏瑶旁边的林薇薇,家里做地产的,真正的富二代。她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打量。
“我周末要兼职。”小琳说。
“又兼职?”林薇薇挑眉,“你最近很缺钱啊?”
话问得直白,周围几个女生都看过来。
小琳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以前她会慌,会编理由,会转移话题。
但今天,辣劲还没完全退,她听见自己说:“嗯,缺。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
空气静了一瞬。
林薇薇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了然的笑:“行,那下次。”
她们走了。小琳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
“……真敢说啊。”
“装呗,之前不还背假包……”
声音渐远。小琳脚步没停,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
中午,306宿舍四人难得一起去食堂。路上陈静叽叽喳喳:“下午‘金话筒’初赛抽签,你们都报的哪个组?”
“我报文艺组,”苏瑶说,“适合我。”
“我报新闻组,”李雯推推眼镜,“练练严肃播报。”
“小琳呢?”陈静问。
“我……还没想好。”
其实她想好了。她报的是“社教组”,最冷门,最不讨巧,但最稳。她需要那个“稳”。
食堂人山人海。打饭时,小琳要了一荤一素,五块钱。苏瑶点了两荤一素加例汤,十二块。陈静跟着苏瑶点了一样的。李雯只要了两个素菜,三块五。
四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刚坐下,旁边桌来了几个同班女生,是林薇薇那伙人。
“哟,306聚餐啊?”林薇薇笑着打招呼。
“一起吃?”苏瑶自然地接话。
“行啊。”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下子坐了八个人。气氛热闹起来,聊比赛,聊老师,聊最近的综艺。小琳埋头吃饭,偶尔被问到才抬头答一句。
吃到一半,林薇薇突然说:“哎,你们知道吗?王璐退赛了。”
“退赛?为什么?”陈静睁大眼睛。
“听说家里出事了,她爸公司破产了。”林薇薇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能听见,“上周还在炫耀新买的表,这周就……”
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唏嘘,但小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快意?像是“看吧,装阔的果然没好下场”的快意。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过也难怪,”另一个女生接话,“王璐之前那样,早晚的事。”
“就是,真有钱的谁天天炫啊。”
“所以啊,做人还是实在点好。”
她们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小琳。小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时苏瑶开口了,声音温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别议论了。吃饭吧。”
话题被带了过去。但那一瞬间,小琳看见了苏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是掌控全场、游刃有余的光。
饭后回宿舍午休。小琳躺在床上,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陈静在上铺刷抖音,外放的声音很吵。李雯在妈说……”“那个包……”“不行,太贵了……”
小琳忽然想起麻辣烫店老板的话:“兑金过旺,无土扎根。土是什么?是底气,是自我认同。”
她没有底气。苏瑶有吗?陈静有吗?李雯呢?
李雯也许有。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苏瑶……苏瑶的底气来自哪里?来自家境?来自专业好?还是来自这种“永远得体、永远正确”的姿态?
小琳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一株浮萍,漂在名为“人际关系”的水面上,没有根。
下午两点,“金话筒”初赛抽签在学院报告厅举行。黑压压坐了一百多人,播音专业三个年级的都来了。
小琳抽到的是社教组第9号,周六上午比赛。苏瑶抽到文艺组第3号,周五下午。陈静和李雯都抽到新闻组,一个11号一个15号,都是周六下午。
抽完签出来,在走廊遇见林薇薇一行人。她们抽的也都是文艺组,时间集中在周五。
“咱们组竞争最激烈啊,”林薇薇对苏瑶说,“不过你肯定没问题,刘教授上次还夸你呢。”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
“小琳在社教组?”林薇薇转向小琳,“那个组人少,容易出线。”
话是实话,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也就只能去这种组”的意味。
小琳点头:“嗯,人少。”
“好好比,”林薇薇拍拍她的肩,“争取进复赛。”
她们走了。小琳站在原地,看着那帮人的背影。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静凑过来,小声说:“林薇薇她们……好像不太看得起社教组。”
“无所谓。”小琳说。
是真的无所谓吗?她问自己。
不知道。
回到宿舍,苏瑶开始准备比赛稿子。她选的是一篇散文朗诵,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陈静凑过去看:“哇,这个难度好高,情感层次好多。”
“所以得好好练。”苏瑶说,然后看向小琳,“你稿子定了吗?”
“定了,一篇科普文章,讲垃圾分类的。”
“社教组嘛,就适合这种。”陈静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赶紧补充,“我是说……稳。”
小琳笑了笑,没说话。
她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文档里是她改了八遍的稿子,枯燥,平实,但逻辑清晰。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如果她像苏瑶一样选一篇风花雪月的散文,会怎么样?
会被笑吧。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东施效颦。
所以她还是选了这个。安全,稳妥,符合“社教组”的预期,也符合……别人对她的预期。
她关掉文档,趴到桌子上。
傍晚,小琳去了图书馆。不是看书,是兼职——整理归还的图书,时薪十八块。
工作很简单,把书车上的书按索书号放回书架。机械,重复,不用动脑。她推着车在书架间穿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和灰尘的味道。
六点半,图书馆的灯次第亮起。她走到哲学区,踮脚想把一本《存在与虚无》放回顶层,手一滑,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蹲下身捡书,翻开的那页有句话被划线:
“他人即地狱。”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七点下班,她去食堂吃了碗面条,然后慢慢走回宿舍。秋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虫乱舞。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听见熟悉的笑声。抬头,看见三楼的阳台,苏瑶、陈静、林薇薇,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说话。阳台上挂着刚洗的衣服,滴着水,在灯光下像一串串泪珠。
她们在抽烟。苏瑶夹着细长的烟,动作娴熟优雅。林薇薇在说什么,手舞足蹈,其他人都笑。
小琳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她们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而她站在黑暗里,像个偷窥者。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第一次看见苏瑶。那时苏瑶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又黑又直,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清亮,笑容自信。小琳坐在台下,心里想: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三年了,她学了苏瑶的穿着,学了苏瑶的语调,学了苏瑶的“得体”。可她成不了苏瑶。她永远是个模仿者,是个赝品。
而现在,她连模仿都放弃了。
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卡在“虚荣”和“真实”之间,两头不靠。
阳台上的笑声飘下来,碎在夜风里。小琳转身,没进宿舍楼,而是往校外走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一直走。
走到大学城后街时,已经九点多。“多多麻辣烫”还亮着灯,玻璃门上雾气朦胧,能看见里面零星坐着几个学生。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往回走时,手机震了。是陈静发来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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