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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单元 《“金牌调解员”的崩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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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坐在一旁,啃着玉米,看着父母。他们之间的空气不再是凝固的,而是流动的,带着烟火气、肉香和久违的温暖。

回家路上,陆羽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给他盖衣服,听见前排座位上,父母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调——平静的、商量的、甚至偶尔带点笑意的语调——让他安心地沉入更深的梦乡。

那天晚上,陆羽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

“今天去烧烤了。爸爸和妈妈说话了,说了好多话。我真是个天才调解员。老板说得对,我不能当裁判,要当搅局者。我现在是金牌搅局者!”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改天再去好好吃顿麻辣烫,让老板赚点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句话。只是一种模糊的预感,像远处天际隐约的雷声,还未传来声响,但空气已经闷热得不正常。

烧烤之后的几天,陆羽家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

早晨,周晓梅会多做一份煎蛋,放在陆建国面前时不再沉默,而是会说“趁热吃”。晚上,陆建国会主动收拾碗筷,周晓梅擦桌子时,两人会在狭小的厨房里错身而过,偶尔肩膀相碰,也不再像触电般避开。

陆羽的“搅局策略”开始减少使用频率——因为不再那么需要了。父母虽然还没有恢复到无话不谈的亲密,但至少开始了日常对话,关于天气、关于工作、关于陆羽的学习。

周三晚上,甚至发生了一件让陆羽惊喜的事:父母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虽然不是挨着坐,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至少是在同一个空间,看着同一个节目。

电视里在播一部家庭剧,恰巧演到婆媳矛盾的桥段。剧中婆婆指责媳妇乱花钱,媳妇反驳婆婆干涉太多。

周晓梅突然说:“这编剧真会编。”

陆建国接话:“生活里比这狗血的多得是。”

然后他们竟然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周晓梅说起单位里一个同事的婆媳矛盾,陆建国说起老家邻居家的财产纠纷。虽然谁也没有提自家的事,但能这样闲聊,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陆羽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开一条缝,偷听着客厅的对话。他握着笔,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笑脸。

他觉得,自己真的成功了。用孩子的方式,解决了大人的问题。什么“金气过旺”,什么“土虚难调”,都是骗人的。老板的“食卦”也不准嘛。

然而,变故的征兆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显现。

周五下午,陆羽放学回家时,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封挂号信。信封很厚,寄件人地址是老家县城的。他认得那个地址——爷爷奶奶家。

他把信拿上楼,放在鞋柜上。母亲下班回来时,看到那封信,脸色瞬间变了。

“谁的信?”陆建国也从书房出来。

“你妈寄的。”周晓梅的声音冷了下来,把信递过去。

陆建国拆信时,周晓梅就站在旁边看着。陆羽假装在客厅玩拼图,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信纸有三页,字迹工整但用力,是奶奶写的。陆羽只零星听到几个词:“老房子……拆迁……你弟弟……公平……”

陆建国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把信递给周晓梅:“你看看。”

周晓梅没接:“我不看。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掺和。”

“晓梅,”陆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事关系到咱们家。”

“关系到咱们家?”周晓梅的音量提高了,“你妈在信里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我们出钱?上次你爸住院,我们出了三万,你弟出了多少?五千!这次老房子拆迁,是不是又觉得我们在大城市,钱多,该多出?”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周晓梅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沉默。陆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页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陆羽看见,父亲的眼神很复杂——有为难,有愧疚,还有一种深藏的、陆羽看不懂的悲哀。

那天晚饭,冷战重新开始。不,比冷战更糟,是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父母仍然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但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爆。

陆羽试图再次“搅局”:“爸,妈,我们明天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

“不去。”周晓梅打断他,“明天我要加班。”

“你上周就说这周不加班。”陆建国说,语气生硬。

“计划变了。”周晓梅放下碗,“我吃饱了。”

她又回了卧室。

陆羽看向父亲。陆建国只是扒着饭,一言不发,但握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

夜里,陆羽被争吵声惊醒。不是激烈的对骂,而是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争执。

“……那是你妈!她养大我不容易!”

“那我容易吗?陆建国,我们结婚十二年,你家贴补过我们一分钱吗?买房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你弟结婚,你妈把积蓄全给了他,我们有什么?”

“晓梅,你讲点道理,我弟在县城,工资低……”

“我们工资高是因为我们辛苦!你天天加班到深夜,我为了升职连孩子都不敢多要一个!我们容易吗?”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叹息。

陆羽蜷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他突然想起麻辣烫店老板说的话:“金气过旺无木来克,木主人际变通,木弱则家人不懂退让。”

他现在懂了。父母不是不懂退让,是他们背后都有不能退让的东西——对父亲来说,是孝道,是对原生家庭的责任;对母亲来说,是公平,是对这个小家庭的扞卫。

而他自己,那点微弱的“土性”和“火性”,在这种原则性的对抗面前,渺小得像试图阻挡洪流的沙堡。

第二天是周六,但家里没有周末的气氛。周晓梅真的去加班了,陆建国在书房里闷了一上午。陆羽自己煮了泡面,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下午,门铃响了。

陆羽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让他愣住了——是爷爷奶奶。

奶奶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爷爷背着手,脸色严肃。他们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县城坐长途车来的。

“小羽,长这么高了!”奶奶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陆羽的头。

陆建国从书房出来,看到父母,也愣住了:“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爷爷的声音洪亮而带着怒气,“打电话你接吗?信寄了一个礼拜,你回过一个字吗?”

他们进了屋,编织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奶奶环顾四周,目光挑剔:“这房子,还是这么小。你们在大城市这么多年,怎么也不换个大的?”

陆建国没接话,只是问:“坐车累了吧?我去倒水。”

“不用。”爷爷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建国,我们今天来,就为一件事:老房子拆迁,补偿方案下来了。你弟的意思,是钱平分,但新房子的份额,他要多占一间,因为他有两个孩子。”

陆建国在父亲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爸,这事……我得跟晓梅商量。”

“跟她商量什么?”爷爷的声音陡然提高,“那是我们陆家的老宅!你姓陆,你弟姓陆,她姓周!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爸!”陆建国也提高了音量,“晓梅是我妻子,这个家的一半是她撑起来的!”

“她撑起来?”爷爷冷笑,“要不是你在大城市赚钱,她能住上这房子?建国,你别忘了本!你是从陆家走出去的,根还在老家!”

陆羽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听着这些话。他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心上。爷爷奶奶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觉得陌生而冰冷。

什么叫“外姓人”?妈妈在这个家里十几年,做饭洗衣,辅导作业,生病时守在床前,开心时一起笑……怎么就是“外姓人”了?

什么叫“别忘了本”?爸爸每个月都给爷爷奶奶寄钱,每年都回去看他们,每次老家有事都第一时间处理……怎么就是“忘本”了?

他不明白。

这时,门开了,周晓梅加班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她的脚步停在门口,脸上的疲惫瞬间转为惊愕,然后沉了下来。

“爸,妈。”她生硬地打了个招呼,就要往卧室走。

“晓梅,你等等。”爷爷叫住她,“正好你回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周晓梅转过身,手还握着门把手:“说什么?”

“老房子拆迁的事。”爷爷说,“补偿款大概六十万,我的意思是,你们兄弟俩平分,一人三十万。但新房子的份额,建国只要一小间,因为你弟孩子多,需要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晓梅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充满了讽刺:“爸,您这算盘打得真响。三十万现金,在县城能买什么?一套两居室就得四十万。新房子的份额只要一小间,那不等于我们出了三十万,就换来个客房的居住权?”

“你怎么说话呢!”爷爷猛地站起来,“那是祖宅!是陆家的产业!给你们分钱就不错了!”

“祖宅?”周晓梅也提高了音量,“那祖宅二十年前翻修,是谁出的钱?是我和建国!五年前漏雨,是谁请人修的?还是我们!您小儿子为这房子出过一分钱吗?现在拆迁了,他倒要占大头?”

奶奶插话了,声音尖细:“晓梅,话不能这么说。你弟在县城,工资低,两个孩子要养,不容易。你们在大城市,建国工资高,你也有工作,三十万对你们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周晓梅的声音在颤抖,“妈,您知道我们怎么攒钱的吗?建国每天加班到深夜,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小羽的补习班都是挑最便宜的报!我们是不容易,但每次老家要用钱,我们说过一个‘不’字吗?可现在,这不是要钱,这是要扒我们的皮,去贴补您小儿子!”

“够了!”陆建国吼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父母和妻子之间,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妈,”他的声音沙哑,“这事……我们慢慢商量,行吗?你们先住下,今天别说了。”

“不行!”爷爷的态度强硬,“今天必须定下来!拆迁办下周一就要签协议,你弟那边等我回话呢!”

“那就让他签!”周晓梅彻底爆发了,“签了那份不公平的协议,以后你们养老,也找他去!我们一分钱不出,一件事不管!”

“周晓梅!”陆建国转身对着妻子,“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周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陆建国,这么多年,我忍得还不够吗?你爸妈偏心,我忍了;你家有事就找我们,我忍了;现在要拆我们家的台,去成全你弟,我还得忍?我是你妻子,不是你们陆家的提款机!”

“你……”陆建国举起手,但最终狠狠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羽看着这一切,感觉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那些他熟悉的亲人——和蔼的奶奶、严肃但偶尔会给他买糖的爷爷、总是护着他的爸爸、温柔爱笑的妈妈——此刻全都变了样。他们面目狰狞,言语如刀,互相砍杀。

他想做点什么。像之前那样,说个笑话,提议去看电影,假装打翻水杯……什么都行,只要能停止这场战争。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颤抖着张开: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四个大人同时看向他。

那眼神,让陆羽的心彻底凉了。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不是看家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碍事的、不懂事的、多余存在的眼神。

尤其是爷爷的眼神,像两把冰锥:“大人说话,小孩别多嘴!回你屋去!”

陆羽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着爷爷,看着那张曾经教他写毛笔字、带他放风筝的脸,此刻写满了不耐烦和厌恶。

他想起了老板的话:“孩童之举属‘火弱调金’,力道微薄,遇强金则被反制。”

现在,他这微弱的火,被爷爷那强势的金,彻底压灭了。不只是压灭,是被斥责、被否定、被驱逐出这个“大人”的对话场。

陆羽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锁门,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道屏障。

门外,争吵还在继续,甚至更加激烈。他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呼吸,爷爷高亢的训斥,奶奶絮絮的抱怨。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旋律的交响,每一个音符都在互相撕扯。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多多麻辣烫张老板”。

他点开短信界面,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像在等待什么。

陆羽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下午,在麻辣烫店里,老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碗三荤一面的麻辣烫,说出的那些话。那时他觉得神秘、有趣,甚至有点半信半疑。

现在,他信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老板,老人的问题……食卦也能算清,对吗?”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门外的争吵声透过门板传来,模糊而持续,像永无止境的潮汐。

陆羽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家庭矛盾背后,不是谁对谁错,不是谁爱谁多一点,而是利益,是历史,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观念。

而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曾经以为自己能调解这一切。

真是天真得可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楼下传来其他家庭的喧闹声——炒菜的滋啦声,电视的欢笑声,孩子练琴的断续音符。那些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陆羽想起老板最后说的话:“你只是孩子。有些事孩子解决不了,这不丢人。”

现在他懂了。真的懂了。

只是这懂得的代价,是童年的某个部分,在这个黄昏,悄然碎裂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手机屏幕再也没有亮起,没有回复。但他知道,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就像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合。

而他这个“金牌调解员”的第一次正式调解,以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崩塌告终。

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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