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等不到的烟火(2/2)
“那必须的!最好的那坛,泥封都没动,就等你!”他的高兴几乎要溢出话筒,“那你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地方……记得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也是,少喝点,看好店。”
“哎!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机身被捂得温热。刚才通话时那种强烈的、与周遭环境抽离的感觉渐渐消退,车厢的嘈杂和拥挤感重新回来。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那片冰冷的灰烬,并没有复燃,只是在那通电话带来的暖意烘烤下,松动了一些。回去,从一个飘渺的念头,变成了一个可以逐步靠近的坐标。虽然前路依然笼罩在离京的迷雾中,但至少,迷雾的深处,有了一盏为他点着的、具体的灯。
公交车到站了。我随着人流下车,站在喧嚣的街头。小年已过,年味渐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家播放着热闹的贺岁歌曲。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节前的忙碌和隐约的期盼。
我拢了拢旧羽绒服的领子,将手机收回口袋,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火车站售票厅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去往火车站的路上,需要穿过一片相对冷清的街区。这里大多是些老旧的机关单位宿舍楼和等待拆迁的平房区,道路狭窄,行人稀少。年节的装饰在这里也显得稀稀拉拉,透着一股被繁华遗忘的暮气。
我低头走着,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熊云伟电话里的声音,还有那句“等我忙完了,就回去”的承诺。这句承诺,此刻给了我一点点虚幻的、向着某种“正常”生活回归的牵引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普通轿车的引擎声,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医疗或特种车辆特有的、平稳而有力的嗡鸣。我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让开路。
但车子并没有超过去,而是减速,与我并行。
我偏头看了一眼。是一辆通体纯白、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车,车型很像救护车或运送特殊物品的专用车辆。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单向膜,完全看不到里面。车身洗得很干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心中警铃骤响!一种久经危险磨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立刻加快脚步,甚至想要跑起来!
但已经晚了。
白色厢式车的侧滑门“哗啦”一声,毫无预兆地猛地拉开!动作迅捷得不像普通的车门!与此同时,车子一个急刹,横拦在我前方!
门内,是昏暗的车厢,和两个穿着类似浅蓝色工装、但动作矫健得惊人的男人!他们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毫无感情的眼睛!
我张口想喊,想质问,想反抗!
一只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大手,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道,猛地从车内探出,准确地捂住了我的口鼻!手套上带着一股甜腻刺鼻的化学气味——乙醚!高浓度的!
另一只手同时钳住了我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将我整个人往车厢里拖拽!
我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踢打!但对方的动作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力量远在我这个身心俱疲的中年人之上。我的挣扎如同撞上铁板的蚊虫,徒劳而微弱。那乙醚的气味无孔不入,顺着呼吸道直冲大脑,眩晕和无力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车门外迅速接近的地面,和一只毫不留情踹向我腰部、将我彻底蹬进车厢深处的黑色军靴鞋底。
“砰!”
侧滑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引擎轰鸣,车子猛地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叫,朝着与火车站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就算有零星的目击者,也只会以为是医疗急救或特殊公务,绝不会想到这是一场光天化日下的绑架。
黑暗的车厢里,我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嘴被胶带死死封住,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用塑料束带勒紧,勒得手腕剧痛,血液不通。眼睛也被蒙上了厚厚的黑布。
车子在颠簸,转弯,急刹,显然在刻意避开主干道,在小路里穿梭。
我最后的意识,在乙醚和极度惊恐的双重作用下,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曳着。
是谁?
钱佩玖残余势力的报复?不可能,她自身难保,家族已垮。
邹帅的垂死反扑?他人已经在看守车里,没有这个能力。
观澜的其他仇家?陈继阳那些人?他们自顾不暇。
还有谁?还有谁恨我入骨,又有能力做出如此专业、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
一个冰冷的名字,伴随着刺骨的寒意,浮现在我逐渐混沌的脑海——
生命科技研究院!
是了……我匿名举报了研究院,引发了多部门的联合调查,彻底毁了那里……毁了某些人毕生的心血、秘密、甚至是……退路。
那些人,那些隐藏在白色研究服下的、可能掌握着远超常人想象的资源和技术的“科学家”或“幕后控制者”……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
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心脏。我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彻底斩断了所有威胁,却唯独漏算了这群被逼到绝境、可能更加疯狂和没有底线的“专业人士”!
车子似乎驶入了地下,周围的声音变得沉闷,有巨大的金属门开启关闭的回响。空气变得阴冷,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我被拖下车,架着胳膊,双脚几乎离地,踉跄地向前移动。耳边能听到空旷环境里的脚步声回音,还有隐约的、冰冷的机器运转声。
最终,我被扔进一个似乎更加寒冷、空气几乎凝滞的空间。身下是冰冷的、类似金属台面的东西。
蒙眼布和嘴上的胶带被粗鲁地撕开。
刺眼的白光让我瞬间睁不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模糊地看清周围。
这是一个类似大型实验室或医疗准备间的房间,异常宽敞,天花板很高,布满各种管道和指示灯。墙壁是冰冷的银白色金属板材,地面是光滑的浅灰色环氧地坪。房间中央,我正躺着的,是一个类似手术台但更加复杂的金属平台,连接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管线和数据接头。
周围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淡蓝色的无菌防护服,戴着口罩、帽子和护目镜,完全看不清面容。他们沉默地忙碌着,调试着旁边的仪器——那些仪器有着复杂的屏幕、闪烁的指示灯和机械臂,看起来冰冷而精密,充满未来感,与这个略显陈旧的地下空间格格不入。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走到台边,俯视着我。他的护目镜后面,眼神冷漠得像是在观察一个没有生命的实验标本。
“醒了?”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很好。节省麻醉剂量。”
我想说话,想质问,但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用费劲了。”那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这里很隔音。你也没必要知道我们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对我们还有最后一点价值。”
价值?什么价值?我惊恐地转动眼珠,看向周围那些冰冷的仪器。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约的畏惧:“主任,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彼岸’项目的冷冻协议还不完善,上次灵长类动物复苏实验的神经损伤率高达97%……用在人身上,这……这合适吗?”
被称为主任的男人,连头都没回,声音依旧冰冷:“有什么不合适?资源是宝贵的,尤其是……‘特殊’的实验资源。”他特意加重了“特殊”两个字,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这个人,用他那些肮脏的资本手段和阴谋诡计,毁了观澜,毁了研究院,毁了无数人的心血和未来!他让真正的科学探索停滞,让宝贵的科研资金和设施化为乌有!说他是社会败类,都是轻的!”
他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刻骨的恨意。
“可是……”年轻的研究员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主任粗暴地打断,“‘彼岸’项目需要人体数据,需要验证长期冷冻下的细胞活性和潜在复苏可能性!难道用志愿者?用那些为科学献身的崇高者?他不配!用他这种垃圾,废物利用,是他对这个社会唯一能做出的、也是最后的贡献!”
废物利用……
人体冷冻……
验证复苏可能性……
这些词语,像冰锥一样,一根根钉入我的大脑。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目的!生命科技研究院,那个神秘的地下三层……原来所谓的“生命科技”,所谓的“未来探索”,竟然包含了如此疯狂、如此违背伦理的人体冷冻实验!而我之前的举报,不仅毁了他们的巢穴,恐怕也逼得他们必须提前启动某种“应急计划”,或者……纯粹就是报复!
“主任,”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年纪更大,也更冷漠,“诱导昏迷剂准备好了,循环支持系统也已完成最终自检。环境舱温度已降至零下八十度,并持续下降中。是否开始执行‘长眠’协议?”
主任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送入粉碎机的过期器械。
“开始。”
一声令下,几个人立刻上前。我感觉到手臂被抓住,冰凉的酒精棉擦拭过皮肤,然后是针尖刺入的锐痛!一股冰凉的液体被推入静脉,迅速流向全身。
意识,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抽离。身体的感觉变得遥远,麻木。连恐惧,都变得模糊起来。
视野开始昏暗,耳边那些冰冷的对话,却异常清晰地钻了进来,像是最后的审判词:
“……神经信号采集电极就位……”
“……主要脏器灌注液置换开始,注意压力……”
“……环境舱温度,零下一百二十度,继续降低……”
那个年轻研究员微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点人性的挣扎:“真……真的不给他穿上点东西吗?就这样……直接进行深冻?”
主任不耐烦的、带着浓浓讥讽的声音响起,在这冰冷死寂的、正在成为我的坟墓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有什么好穿的?”
“冻上了,就没意识了。”
“不用吃,也不用喝。”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几个研究员似乎低声附和着,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混杂着报复快意和科学冷漠的轻笑。
在这诡异的笑声背景音中,主任那冰冷的、仿佛来自地狱尽头的声音,为我的一生,也为这本充斥着欲望、算计与毁灭的故事,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
“多好呀——”
“不愁吃,也不愁穿!”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