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等不到的烟火(1/2)
我拖着脚步,走向火车站巨大的灰色穹顶。口袋里一沓人民币,擦着掌心,提醒着我即将开始我的新生。
就在我踏上站前广场最后一级台阶时,怀里那部几乎要被遗忘的、与安然单线联系的旧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安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经过重重加密的短码信号。解码后,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明日六时,北郊一号门,送我。”
没有落款。
但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命令与嘲讽交织的口吻,在坠入深渊前,向我发出这样的“邀请”。
我捏着手机,站在汹涌的人潮中,一动不动。车站广播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方言的呼喊声……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句“送我”在耳边嗡嗡作响。
去,还是不去?
食卦分析了一下,邹帅对我并没有任何威胁。
寒风穿过广场,钻入我全身的每一道缝隙。我抬头,看了看火车站显示屏上跳动的、通往无数个远方的车次信息。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象征着逃离与可能的巨大穹顶,一步一步,走回了寒风凛冽的街头。
明天,我会去送他。
送那个把我从麻辣烫摊子带进天堂,又亲手把我推下地狱的人。
送那个我耗尽十年,终于将其一同拖入地狱的人。
这最后一程,我们谁都不该缺席。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凌晨五点的北郊,天色是一种凝固的深蓝,像冻僵的血管。风从北面山坳里毫无遮挡地刮过来,带着粗粝的沙尘和冰碴子,抽打在人脸上,疼得刺骨。路旁稀疏的白杨树早就秃了,黑铁般的枝桠在风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我站在距离“北郊第一看守所”三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旁,原本想去火车站替邹帅送行的,可惜了,他竟然被抓了。加油站的顶棚塌了半边,锈蚀的加油机像墓碑般杵在水泥地上,满地都是碎玻璃和冻硬的油污。这是个绝佳的观察点——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看守所那扇沉重的铁门和门前五十米警戒区,却又足够隐蔽破败,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身上还是那件在社区店穿了整个冬天的旧羽绒服,领口的绒毛早就板结油腻,袖口磨得发亮。我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冻得麻木,但掌心却紧紧攥着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六点整,看守所的铁门上方,那盏惨白的大功率探照灯“啪”地熄灭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下来,但很快,东方天际线处,开始渗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将看守所高墙上密布的电网和监控摄像头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铁门内侧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和电子锁解除的“滴滴”声。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侧打开一条缝。先是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看守走出来,站定在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四周和更远处的道路。接着,一辆喷涂着司法标识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从门内驶出,停在警戒线内。
后车门打开。
邹帅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棉服,没有牌子,略显臃肿,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下身是同样普通的黑色裤子,脚上一双老式的系带棉鞋。头发被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青白色的头皮,这让他原本圆润富态的脸型显出了嶙峋的颧骨。没戴眼镜(或许被收走了),眼睛似乎有些畏光,微微眯着,看向前方灰蒙蒙的街道。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背有些佝偻,那种曾经浸透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被抽空了精气神、等待命运审判的衰老躯壳。
两个穿着便服、但气质精干的男人随即下车,一左一右,沉默地站在他身侧。不是押解,更像是“陪同”,但那种无形的控制感,比手铐更加冰冷。
他们朝着商务车走去。
我知道,这是他被转移去指定地点接受进一步调查。不是监狱,可能是某个“办案基地”或指定居所。这一去,再想出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关系网、资本力量,在研究院被彻查、所有隐藏资产被冻结清算的此刻,已经彻底失灵。
我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痛的空气,从加油站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的轻响。立刻,那两个便衣和门口看守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锐利如鹰隼。邹帅也停下了迈向车门的脚步,转头望来。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在晦暗的天光中眯着眼辨认。当看清是我时,那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仇恨,反而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却又映出了一点近乎荒诞的了然。他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可能是一个自嘲的苦笑,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彼此,又不至于引起陪同人员过激反应。
其中一个便衣上前半步,抬手示意我止步,眼神充满审视和警告。
“我只是来送送邹总。”我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说两句话,马上走。”
便衣回头看了一眼邹帅,又看了看我,似乎在评估风险。邹帅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让他过来吧,熟人。”
便衣这才侧身让开,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走到邹帅面前。这么近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陈腐的气息。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灰败。但奇怪的是,那眼神深处,竟然还有一丝残存的、属于商人的锐利和算计,只是被磨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冰冷的质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邹总,路上也许用得上。”我说。
动作,和几天前在机场递给钱佩玖时,一模一样。
邹帅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那两张红色的纸币,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便衣都有些不耐,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我的指尖时,像碰到了一块冷铁。
他把钱拿在手里,没有揣进口袋,而是用拇指慢慢捻过钞票的边缘,感受着那崭新的、脆硬的质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
“崭新的,竟然不是假钱。”他低声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连号的。你小子……准备得挺周全。”
我没说话。
他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别告诉我,你也给了钱佩玖两百块?”
我点头。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苍凉,“一人两百。公平。真公平呀。”他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像是要穿透我,看到我灵魂最深处去,“你毁了观澜,毁了钱佩玖,现在,也毁了我。用我教你的手段,用我给你的刀……张总,你这手‘借刀杀人’,玩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绝。你一个典型复仇者,但是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呀!”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复仇者,不,我从来都不是者。准确的说我是反抗者,也许你们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觉得伤害他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们以为的复仇,其实只是一个正常的反抗而已,怎么,这就受不了。而且也是您教得好。您说过,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敌人……”邹帅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是啊,敌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我逼你离开观澜那天?还是更早,从你发现我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开始?或者……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注定只能有一个人站在最高处?”
我没有回答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重重地、带着一种奇异力道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拍,沉甸甸的,仿佛把他残余的所有重量、所有不甘、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在了我的肩头。
“你小子,”他收回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真的很记仇。”
这句话,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彼此本质的、最后的认知。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背影像一块正在迅速风化的岩石。那两个便衣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拉开车门。邹帅弯下腰,动作略显迟缓地钻进车里,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车门“砰”地关上,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引擎启动,车子缓缓调头,驶上那条通往市区、也通往未知命运的冰冷公路。尾灯的红光在灰蓝色的晨雾中逐渐黯淡,最终完全消失。
我站在原地,肩上被邹帅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掌的力道和寒意。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和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两百元真钞。给钱佩玖,是终结过去的羞辱与利用。给邹帅,是终结过去的提携与背叛。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含义,却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清算。
现在,所有的债,似乎都还完了。所有的仇,似乎也都报了。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冰冷,比这腊月清晨的北郊旷野,还要冷上十倍。
我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僵硬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这片废弃的加油站,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身后,看守所那扇厚重的铁门,早已紧紧关闭。门上方的国徽,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泛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上午九点,我坐上了回城的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上班族,空气浑浊,混合着包子味、廉价香水味和人体的倦怠气息。人们大多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有人小声交谈,话题无非是工作、房贷、孩子。
我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金融街的高楼大厦依旧巍峨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冰冷而炫目。只是,那其中曾经属于“观澜大厦”和“长河资本”的显着位置,如今要么换了陌生的新标识,要么干脆空着,像一块块刚刚愈合、还透着粉红色嫩肉的伤疤。
车子经过长安街,路过我曾经工作过数年的CBD区域。那些熟悉的咖啡馆、高级餐厅、奢侈品店依旧灯火通明,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节奏快得令人眩晕。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少了几个名字、倒了几家公司而有丝毫改变。资本永不眠,盛宴永不散场,只是桌上的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
观澜集团破产清算的新闻,在财经版块热闹了几天后,已经让位给了新的并购案和IPO消息。钱佩玖的“出逃”和家族的垮塌,在八卦和小道消息里流传了一阵,也渐渐被新的明星绯闻和网络热点取代。邹帅的被调查,更是只停留在极其专业和晦涩的司法金融报道里,普通大众压根不会关心。
我们这些人,用尽毕生心力,赌上一切,上演的这场轰轰烈烈、血肉横飞的商战大戏,在京城这个巨大的、冷漠的舞台上,最终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没能激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没了,消散了。像一滴墨水落入海洋,瞬间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可笑,又可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是熊云伟。
心尖像是被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裹了一下。在这个所有联系都已断绝、所有关系都已清算的时刻,这个号码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还有归处。
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喂?张哥!是我,云伟!”他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带着熟悉的、火急火燎的劲儿,背景是“哐当”的颠勺声和伙计招呼客人的嘈杂,“你咋样啊?这么久没信儿!身体没事吧?没饿着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有点懵,又有点想笑。还是老样子,不问得失,不问成败,先问身体,问吃饭。
“我没事,好着呢。”我声音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你店里听着挺忙?”
“可不嘛!快过年了,老街坊都来囤点底料,炸点丸子!”他的声音里透着踏实的喜悦,“我们家那口老汤,我天天盯着,火候一点没差!你闻不着,我跟你说,那香味儿,能把半条街的馋虫都勾出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店里的琐事:李大爷又夸丸子筋道,刘婶儿孙子考了满分来店里加了份肉,他自己腌的酸菜今年特别成功……全是人间烟火,鸡毛蒜皮。
我听着,没怎么插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车窗外的城市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那些高楼大厦、资本硝烟,在这一刻被这通充满油盐酱醋味的电话,推到了无比遥远的地方。
“对了张哥,”他忽然语气一变,压低了点声音,但关切更浓,“你那边……没啥为难的事儿吧?要是需要啥,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这儿啥都有!”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或许听说了京城的惊涛骇浪,或许什么具体都不知道,但他嗅到了风里的危险。这是他唯一一次试探,笨拙,却滚烫。
“真没事,都处理完了。”我回答得很平静,也很肯定,“就是些陈年旧账,算清楚,也就该翻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是他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比啥都强。那……你啥时候回来?大伙儿都念叨你呢。”
回来。
这个词,经由他口问出,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念头,而成了一个可以触碰的选择。
“快了,等我忙完了,就回来。”我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火车站巨大穹顶,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等这边最后一点事落停,我就回去。酒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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