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双王陨落(1/2)
十二月十五日,小雪。
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社区店油腻的玻璃窗,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后厨的灶火早就熄了,汤锅冰冷地坐在灶台上,里面是半凝固的白色油脂。前厅空无一人,桌椅倒扣在桌上,地面洒满了灰白色的防尘粉。墙角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微微颤抖。
店里唯一的光源和声响,来自收银台上一台老旧的小电视机。屏幕闪烁,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持续近一个月的观澜集团危机事件,今日迎来终局。上午九时,京城中级人民法院正式裁定受理观澜集团及旗下十七家核心子公司破产清算申请。这意味着,这家曾经横跨餐饮、地产、科技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巨舰,在经历股价崩盘、债务违约、资产冻结等一系列打击后,最终走向终结……”
镜头切换,闪过观澜大厦门口的画面。曾经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大楼前,聚集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有举着标语讨薪的前员工,有面色凝重的债权人代表,更多的是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大厦正门上,交叉贴着盖有法院红印的白色封条,在灰暗的天色和细雪中,刺眼得像两道伤疤。
“……据清算组初步估算,观澜集团总负债已超过资产估值,净资产为负。其持有的多项核心资产,包括位于CBD的观澜大厦本身,均已被多家金融机构申请轮候查封。曾经价值数百亿的‘观澜’品牌及相关知识产权,评估价值已接近于零……”
画面切回到演播室,专家在分析:“观澜的崩塌,是过度杠杆、盲目扩张、公司治理失灵和外部市场环境变化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但最致命的一击,无疑是上月那场与‘长河资本’(钱佩玖旗下)之间惨烈的资本对冲,双方在股票、债券、衍生品市场的多空对决,不仅耗尽了各自最后一滴流动性,更彻底摧毁了市场对观澜的最后一点信心……”
我坐在倒扣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半个冷硬的馒头,就着保温杯里早已凉透的白水,慢慢地嚼。眼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视里开始播放一些“历史镜头”:邹帅在观澜巅峰时期接受采访,意气风发;观澜美食城开业时人山人海;甚至还有多年前,我和邹帅、安然三人在最早那家观澜茶楼门口的合影,被当作“观澜初创团队”的史料一闪而过。那时的我们,年轻,眼睛里都有光,相信能亲手创造一个帝国。
现在,帝国成了废墟。创造它和毁灭它的是同一批人。
播音员继续:“……与观澜深度捆绑的‘长河资本’及其实际控制人钱佩玖女士,同样损失惨重。旗下多只基金因巨额赎回和杠杆爆仓已进入清盘程序,初步估计投资者损失高达……”
画面切换到一个模糊的短视频,看样子是在机场偷拍的。钱佩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和墨镜,在同样衣着朴素、神情颓唐的吕兴陪同下,快步穿过人群,走向国际出发通道。她微微低着头,脚步很快,完全没有了往日出现在任何场合时那种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势。像个……逃难者。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个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表情严肃。那不是送行,更像是某种“监督离境”。
“……据接近监管层人士透露,钱佩玖及其关联方在本次事件中涉嫌多项违规操作,目前仍在调查中。其本人已于昨日晚间离京,具体去向不明。钱氏家族其他成员及其关联企业,亦受到不同程度牵连……”
“啪。”
我关掉了电视。
店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雪粒摩擦玻璃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
我坐在昏暗里,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喝光杯里的冷水。然后起身,走到后厨,拧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我用力搓洗着手指,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
墙上贴着一张A4纸,是街道拆迁办的通知。这个老旧小区纳入城市更新范围,所有临街商铺限期一个月内清空搬迁。“多多麻辣烫”安定门店,也在名单上。王姐三天前就已经收拾东西回老家了,临走时眼睛红红的,说舍不得,说张总您是个好人,以后一定还能起来。
我没告诉她,不会有什么“以后”了。这个店,连同“多多”这个品牌剩下的一切,都在昨天,被法院和执行法官一起,贴上了封条。钱佩玖倒台,她质押的、抵押的、连带担保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查封、等待处置。我名下的那点“多多”股权,早在之前的资本风暴里就被稀释、质押、最终归零。我现在,连这个即将被拆迁的、五十平米的社区店,也不再拥有。
真正的,一无所有。
比十年前被邹帅踢出观澜时,还要干净。那时候至少还有不甘,有恨,有东山再起的虚幻野心。现在,连恨都烧完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身洗不掉的疲惫。
我擦干手,从灶台了,所有东西都已经派上用场,或者化为灰烬。只剩下袋底,躺着一张小小的、边缘烧焦了一角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还是我们三个人,观澜茶楼前,没心没肺地笑。
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打火机。
“咔嚓。”火苗蹿起,舔舐着照片的一角。塑料覆膜卷曲,燃烧,释放出刺鼻的气味。三个年轻人的笑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踩了踩,灰烬散开,再无痕迹。
转身,拎起墙边那个早已收拾好的、瘪瘪的旅行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钱,和那本从不离身的、手抄的《食卦要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斥骨汤味、麻辣味、市井烟火气,也充斥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冰冷算计的小小空间。
推开门,走进细雪纷飞的灰色街道。
身后,破旧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锁死。像合上了一本写满肮脏交易与惨烈结局的书。
去机场的地铁需要换乘三次。车厢里拥挤而沉闷,人们低头刷着手机,脸上写满日常的疲惫。没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个拎着旧旅行袋、神情木然的中年男人。财经新闻的头条还在推送观澜破产和钱佩玖出逃的消息,偶尔有人瞥见,低声议论两句,很快又被其他娱乐八卦吸引。
资本世界的天崩地裂,对于地铁里的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一则稍显猎奇的谈资,远不如今天的房价、孩子的补习班、即将到期的信用卡更能牵动神经。
这很真实。也让我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光线明亮,人流如织,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告别与重逢的喧嚣声混杂在一起,制造出一种恒久的、与世界接轨的繁忙假象。
我站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远远看着值机柜台H区。那里相对冷清一些。
钱佩玖和吕兴出现了。
她果然换了装扮,不再是标志性的套装,而是一身看不出品牌的深色休闲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吕兴跟在她身后半步,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电脑包,神情畏缩,眼神不断瞟向四周,所有的自信在失去资本的那一刻已经烟消云散,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悲哀。他同样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早先那个一丝不苟、精英范儿的CEO形象荡然无存。
两人走到一个值机柜台前,低声与工作人员交涉。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吕兴焦急地比划着,钱佩玖则微微蹙眉,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些文件。过程持续了七八分钟,最终,他们拿到了登机牌,但没有托运行李——那个小箱子似乎是随身携带的全部家当。
办完手续,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旁边相对僻静一点的休息区。钱佩玖在一排空椅子的一端坐下,吕兴迟疑了一下,坐在离她两个座位远的地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电脑包的带子。
我走了过去。
脚步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吕兴先抬起头,看到是我,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恐、怨恨、屈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钱佩玖的反应慢一些。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最初是茫然,似乎没认出这个穿着臃肿旧外套、胡子拉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是谁。但很快,那茫然被一种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了然取代。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本身。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我们谁都没看谁,都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人群。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为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很轻,有些沙哑,失去了以往那种金属般的质感。不是质问,更像是疲惫至极后,一点纯粹的疑惑。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重复,依旧没有看我,“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我看着远处一个正在拥抱告别的家庭,父母抱着年幼的孩子,依依不舍。
“什么也得不到。”我说,声音平静。
她终于转过头,盯着我的侧脸,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那你还去做?”
我这才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当你用上位者的姿态来驾驭我的时候,当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资本计算和利用价值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成为敌人了。”
她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讥讽:“可是我把你拉起来,给你钱的呀!没有我,你的‘多多’现在还是省城街边的麻辣烫摊子!”
“那是我展现出了价值,付出了劳动,用我的能力、我的心血,甚至是用我所有的才能,替你扫平障碍,创造利润!”我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句清晰,“这一切,本该就属于我的付出应得的回报,是合作,是交换!而并不是你高高在上的‘恩赐’!”
“恩赐?”钱佩玖的声调提高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那机会呢?没有我给你的机会,没有我的资本和资源,你能有今天?你还敢说你不是忘恩负义!”
“机会?”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的财富,你的地位,你的资源,哪一样不是建立在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人,努力奋斗、创造价值的基础之上?你站在了我们这些人的肩膀上,去摘取果实,就真以为自己天生高高在上,一切都理所当然归你所有了?没有我们在
“你!”钱佩玖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发白,“我的一切,都是我祖祖辈辈辛苦积累、打拼来的!跟你,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积累?怎么积累?”我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无非是更早地掌握了规则,更善于利用资本,更懂得如何‘合理’地压榨更多的人,把别人的血汗变成自己账簿上冰冷的数字而已!怎么,习惯了被人捧着,被人抬着,习惯了用资本和权力定义一切关系,现在,别人用你对待他们的方式来对待你,就不习惯了?就觉得委屈了?就受不了了?我只是一个会反抗的人,而是你一直顺从地狗,你太久没人打交道了,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是需要平等的。”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决地割开她最后那层体面的外壳。顺便也看看你让吕兴,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成功者定义一切,失败者只能想象,这就是现实。
钱佩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机场广播正在用中英文播报某个航班最后一次登机提醒,声音遥远而不真切。吕兴在另一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钱佩玖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死水般的空洞,甚至多了一丝了无生趣的灰败。她移开目光,再次望向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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