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魔鬼的契约(1/2)
约定的地点不在老舍茶馆。
在我挂断那个电话的四个小时后,手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地址:“东城区南锣鼓巷沙井胡同11号,下酒窖。今晚十一点。”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时间卡在深夜里最寂静的时段。这才是邹帅的风格——谨慎,多疑,永远不按你设定的剧本走。他要用他的主场,他的规则。
十点五十分,我站在沙井胡同口。这里是京城保存最完好的老胡同区之一,青砖灰瓦,朱漆门楼,夜晚的红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暧昧昏黄的光影。游客早已散尽,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11号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个标准的四合院规制,但明显精心改造过。影壁后不是传统的庭院,而是一个下沉式的玻璃天井,年男人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锐利得像刀,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确认我没带任何电子设备——进胡同前,我已经把手机留在了社区店的抽屉里。
沿着旋转铁梯向下,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橡木、灰尘和陈年酒精混合的复杂气味。酒窖很深,估计在地下七八米,做了专业的恒温恒湿处理。成排的实木酒架延伸到阴影深处,上面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名酒,标签在幽暗的壁灯下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这里不像酒窖,更像一座埋葬着液体黄金的陵墓。
邹帅坐在酒窖最深处的一张老榆木茶台后。
他比上次公开露面时瘦了些,两鬓的白发多了,但背脊依然挺直,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开衫,手里把玩着一只未点燃的雪茄。茶台上煮着一壶老白茶,热气袅袅。他抬眼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仇恨,也无热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坐。”他说,声音在寂静的酒窖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椅子很硬,坐姿不得不端正。这是他的下马威——用环境,用座位,用一切细节强调这里谁说了算。
“喝茶?”邹帅拿起紫砂壶,手法娴熟地烫杯、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香气沉郁。
“谢谢,邹总。”我接过,没喝,放在面前。
他听到“邹总”这个称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轻轻吹了吹:“张总倒是守时。”
“应该的。”我说。
我们之间隔着茶台,隔着十年恩怨,隔着两个被彼此亲手推下深渊又挣扎着爬起来的灵魂。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邹帅放下茶杯,靠回椅背,雪茄在指间缓慢转动。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快十年了。你成熟了不少。”
“您也是。”我迎着他的目光。
“但我没想到,你会回来。”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更没想到,你能用一家麻辣烫店,撬动观澜的根基。张总,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
“拜您所赐。”我说,“当年那场暴风雨,很彻底。”
酒窖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邹帅笑了,笑声很短,很冷:“所以你现在回来,是要把当年那刀,捅回来?”
“不。”我摇头,“那一刀,我已经捅过了。观澜现在半死不活,您坐在这个酒窖里,而不是观澜大厦的顶层办公室,就是证明。”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炫耀?”邹帅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来谈生意。”我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茶台上,“邹总,我们之间是私仇。但私仇之外,还有公敌。钱佩玖正在吃您的肉,喝您的血,顺便把我也踢出局。观澜那帮新上来的,正忙着把您几十年的心血拆碎了卖掉换钱。您甘心吗?”
邹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雪茄。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你毁了我。现在钱佩玖和观澜那帮蠢货也要毁了你。所以我们合作?张总,你觉得……”他抬起眼,目光如冰,“我该和你合作?还是该现在就叫人来,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个酒窖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酒窖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那个穿唐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移动到我的侧后方,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
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目光落在邹帅面前那杯茶上。白瓷杯中的茶汤微微荡漾,水汽蒸腾,在幽暗的光线下,我“尝”到了那液体散发出的气息——茶叶是顶级的白毫银针,但泡茶的水质稍硬,带着一丝北方地下水特有的矿物感。更重要的是,从这杯茶里,我“尝”到了邹帅此刻真实的心绪:七分警惕,两分评估,还有一分……是近乎绝望的愤怒。
愤怒的对象不是我,是钱佩玖,是观澜新管理层,是那些背叛他、瓜分他帝国的人。那愤怒像地底岩浆,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邹总,”我开口,声音同样平静,“您不会动我。不是不想,是不能。”
“哦?”邹帅挑眉。
“第一,我既然敢来,就做了安排。我如果今晚没从这里走出去,明天上午,一些关于生命科技研究院地下三层的‘猜想’,会以匿名信的形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我慢慢说,“当然,只是猜想,没有证据。但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期,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邹帅的眼神阴沉了一分。
“第二,”我继续说,“杀我解决不了您的问题。钱佩玖还在,观澜还在分崩离析。您需要有人在外面对付他们,吸引火力,制造混乱。而我,是最好的人选——我和他们有仇,我有动机,我也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能力。”
“第三,”我直视他的眼睛,“您叫我来,本身就说明,您心里已经在考虑合作的可能性了。否则,您根本不会见我。”
酒窖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壁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邹帅忽然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但也更冷:“张总,你比以前更会说话了。也更狠了。”
“都是跟您学的。”我说。
他摆摆手,唐装男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里。危机暂时解除。
“说说看,”邹帅重新拿起雪茄剪,“你能给我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帮我。”我纠正道,“是给我们彼此一个,找钱佩玖和观澜复仇的机会。您恨她夺食,她惧您复起。你们本来就会撕咬,只是现在,她占尽上风,您被逼到这个酒窖里。您需要一股外力,把这场撕咬,变成一场同归于尽的厮杀。当然,也给你一个像我复仇的机会,难道你不需要吗?”
我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他正在仔细地修剪雪茄头,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我能提供的,是关键情报。”我压低声音,“关于钱佩玖资本下一步的动向,关于观澜几个核心资产正在进行的秘密交易,以及……关于吕兴的一个小秘密。”
邹帅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吕兴?钱佩玖那个前夫?”
“对。”我点头,“他现在是‘多多’的CEO,钱佩玖最信任的刀。但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他比钱佩玖的所有男人都强,证明他有能力独立掌控一个帝国。这种心态,会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决策。”
“比如?”
“比如,他会瞒着钱佩玖,动用一些不该动的资金,去参与一场他认为必胜的对赌。”我说,“而这场对赌的标的,恰好是观澜旗下那家‘华安科技’的股权——邹总,这家公司,您应该很熟吧?”
邹帅的眼神彻底变了。华安科技是观澜体系内一家不起眼但技术壁垒很高的子公司,主要做智能冷链物流系统。邹帅早年亲自布局,投入巨大,但因为行业周期原因,一直没上市,估值不高。但邹帅知道,那是未来物流网络的核心节点之一,是埋在沙里的金子。
“钱佩玖和观澜新管理层,正在私下谈判,想把华安科技剥离出来,低价卖给一家外资基金。”我继续说,“吕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他想截胡。他打算用‘多多’的现金流和杠杆,抢在华安科技被出售前,通过二级市场和私下协议,吃下至少30%的股权。他认为,只要控制了华安科技,就能在智能冷链领域卡住‘多多’未来扩张的咽喉,也能向钱佩玖证明他的远见和能力。”
邹帅慢慢点燃了雪茄,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消息可靠?”
“我查过‘多多’近期的资金异动和吕兴的行程。他上周秘密去了深圳三次,见的都是华安科技的早期投资人和小股东。”我说,“钱佩玖可能知道一部分,但她未必清楚吕兴的全部计划和胃口。她太自信了,以为吕兴永远是她听话的棋子。”
邹帅沉默地抽着雪茄,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在计算,在权衡。
“你的计划是什么?”他终于问。
“很简单。”我说,“我会把吕兴动手的具体时间、资金路径和对接人,提供给您。您动用您还控制的隐藏资本,抢在他前面,或者同步入场,大规模收购华安科技的股权。把水搅浑,把价格抬到一个吕兴无法承受、但必须硬着头皮跟的高度。然后,在他资金链最紧绷、仓位最重的时候……”
我做了个手势。
“狙击他?”邹帅接口。
“不。”我摇头,“是引导他,去和钱佩玖的其他资本,进行一场‘意外’的全面对冲。华安科技只是一个引信。我要的,是让钱佩玖的整个资本版图,因为吕兴的这次冒进和后续的连锁反应,陷入一场自我吞噬的旋涡。而您,”我看着邹帅,“您的资本可以在混乱中撤离,或者,如果您愿意冒险,甚至可以反过来掉一部分钱佩玖的优质资产。”
邹帅盯着我,看了很久。雪茄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
“听起来很美好。”他说,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但张总,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可能是你和钱佩玖联手做的局,引我露出最后的底牌,然后一网打尽。”
“您可以不相信我。”我坦然道,“但您相信钱佩玖的贪婪吗?您相信吕兴的野心吗?您相信观澜那些新贵急于变现、根本不在乎公司未来的短视吗?”我顿了顿,“这些,都不需要您相信我。它们正在发生。我给的,只是一个让这些必然发生的碰撞,时间更集中,破坏力更大的催化剂。您不需要动用您所有的隐藏资本,只需要一部分,作为火种。剩下的,让他们的欲望去燃烧。”
我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茶。茶气细微的变化告诉我,他的警惕在缓慢下降,评估和算计占据了上风。
“况且,”我补充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邹总,您还有别的选择吗?坐在这里,看着他们一点点把观澜拆卖干净,看着钱佩玖踩着观澜的尸骨登上京圈资本的顶峰,然后您带着所剩无几的财富,在某个海外小岛了此残生?这真是您邹帅想要的结局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我看到他拿着雪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要观澜彻底消失。”邹帅忽然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快意,“这个名字,这个牌子,这些大楼……我要它们统统变成废墟。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钱佩玖想接手?做梦。”
他盯着我:“你的计划,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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