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魔鬼的契约(2/2)
“如果只是让观澜破产清算,钱佩玖可能还会捡走一些碎片。”我说,“但如果,观澜是伴随着一场巨大的资本丑闻、一场涉及内幕交易和违规操作的金融风暴一起崩溃的,如果它的名字和‘骗子’、‘崩盘’、‘巨额亏损’这些词永远绑在一起,那么,它的品牌价值将归零,它的资产将变成谁都不敢碰的负资产。钱佩玖就算想捡,也捡不起来。”
我向前探身,声音压得更低:“我会站在废墟上,确保这一点。这是您最后能留给‘观澜’的体面——和敌人一起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躺在手术台上被慢慢肢解。”
邹帅闭上了眼睛。雪茄的烟雾在他脸前缭绕,像一场私密的祭奠。他在祭奠他亲手创立、又亲手毁掉(通过我,也通过他自己)的帝国。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商人式的冷酷权衡。
“我可以考虑。”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帮我肢解生命科技研究院。”邹帅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从法律上,是从实质上。我要它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彻底消失。那些数据,那些样本,那些……关系。”
我心头一跳。生命科技研究院,安然的警告,那个地下三层。邹帅要把这个他最深的秘密之一,交给我来“处理”?
“为什么?”我问,“那是您的护身符,也是您的枷锁,我知道。但交给外人,您不怕……”
“怕?”邹帅冷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东西现在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太多人盯着了,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甚至还有一些……我早年得罪过的人。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谁碰都可能炸。但我不能自己动手,目标太大,容易被抓住把柄。”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但你不一样。你现在是个被踢出局的可怜虫,在社区店煮麻辣烫。没人会注意你。你有你的‘方法’,我知道。你当年能用一些……特别的手段,看懂人心,看懂趋势。现在,我要你用你的方法,去‘看懂’研究院,然后,让它从内部开始腐烂,崩塌。就像你对观澜做的那样。”
这是个陷阱。我立刻意识到。把研究院交给我处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被拖进那个泥潭。如果事情败露,我就是替罪羊;如果事情办成,我也掌握了邹帅最致命的秘密,届时他更不可能放过我。
“食卦”的能力在我体内微微流动,我集中精神,感受着邹帅身上散发出的所有细微气息。他的雪茄烟味,他指尖残留的茶香,他皮肤微微渗出的、极淡的汗味(酒窖恒温,他不该出汗,除非紧张),甚至是他呼吸的节奏……
我“尝”到了复杂的“味道”:强烈的决绝(他确实想毁掉研究院),深沉的算计(这确实是个一石二鸟的陷阱),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尝”到那种针对我个人的、立刻致命的杀意。更像是一种……测试?或者说,一个必须完成的“投名状”?
他不仅要合作,还要把我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用共同的罪恶。
“通过食卦,我没看到眼前有危险。”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能看到,研究院里确实有您想埋葬的东西。而处理它,需要非常小心。”
邹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提及“食卦”。但他很快恢复常态:“你同意了?”
“我同意。”我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拒绝就意味着合作破裂,而我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本。更重要的是,我也需要进入研究院。安然的笔记,我自己的疑惑,还有……或许那里也藏着反击邹帅的某种可能。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很好。”邹帅掐灭了雪茄,“细节我会让人联系你。研究院的权限,我会给你开一个临时通道,身份是……外部安全审计顾问。你能接触到大部分区域,但记住,地下三层,没有我的亲自陪同,绝对不要进入。那里有些东西,你看了,就真的出不来了。”
我点点头:“明白。”
“至于华安科技的事,”邹帅从茶台下拿出一个老式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关于华安科技的真实价值评估,一些关键股东的隐秘关系,还有……吕兴早年在美国留学时,参与过的一个不太光彩的投资项目记录。用得好的话,能让他方寸大乱。”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手感很轻,但我知道里面的内容可能重若千钧。
“合作愉快,邹总。”我说。
“合作愉快,张总。”邹帅重新露出一丝那种公式化的、不达眼底的微笑,“希望这次,我们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
我们同时举起早已凉透的茶杯,虚碰了一下,谁都没喝。
离开酒窖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穿唐装的男人送我出胡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站在胡同口,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让我因地下室的沉闷和高度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我没有立刻回社区店,而是沿着胡同慢慢走。青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两侧的院落沉寂无声。我和邹帅达成了协议,一份建立在相互利用、相互算计、随时可能背叛基础上的魔鬼契约。我们心知肚明,一旦钱佩玖和观澜倒下,下一个要撕咬的,就是彼此。
但眼下,我们需要对方。
我摸了摸怀里的文件袋。邹帅给的“礼物”,既是合作的诚意,也是控制的缰绳。他知道,一旦我用了里面的东西,就等于和他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有些界限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到南锣鼓巷主街,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我走进去,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虽然很少抽,但此刻我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手。
点燃烟,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引起一阵咳嗽。我靠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看着对面黑漆漆的“非遗”店铺招牌,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酒窖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邹帅老了,也累了。但他眼里的狠厉和算计,丝毫未减。他提出研究院的事,绝不仅仅是找个人处理麻烦那么简单。那里面一定有更深的目的,一个连我的“食卦”在短暂接触中都无法完全洞察的目的。
或许,研究院里藏着的,不仅是他的罪证,还有他复起的最后底牌?他让我去“肢解”,是真的想毁掉,还是想通过我的手,把某些关键的东西“转移”或“激活”?
而吕兴和钱佩玖那边……我给邹帅的信息大部分是真的,但隐藏了一个关键:吕兴对华安科技的野心,其实有一部分是我暗中引导和放大的。通过一些看似无意的信息泄露,通过高丽仙在品牌研究院听到的某些“内部讨论”,再通过沈越在培训中心“偶然”透露给某些人的“担忧”……
是的,我并不是完全被动。即使在社区店,我依然有我的触角。梁雷在战略投资部当“特别顾问”,能接触到一些边缘但有趣的信息;高丽仙在品牌研究院,能听到各种光怪陆离的“转型”想法;沈越在培训中心,能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店长、区域经理聊天;钟志军在食品安全办公室,能接触到供应链的细节;龙婷在公关部,能感知到集团的舆论风向……
他们被调离了实权岗位,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看似被废了武功。但正因为位置边缘,不引人注目,反而能听到、看到很多核心部门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通过我们私下极其谨慎的联系(几乎只用最原始的、不联网的旧手机发简短的数字或代号),慢慢汇聚到我这里。
我就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虽然网破了,但还有几根残丝连着远方。我通过这些震颤,感受着整个“多多”乃至京城商界的风吹草动。
吕兴的野心,就是这样被我发现并暗中催化的。他太需要一场漂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摆脱“钱佩玖前夫”、“依附者”的标签。华安科技这个看似低调但潜力巨大的标的,完美契合了他的需求——如果做成了,他就是独具慧眼的战略家;如果做不成,亏损也可以推到行业周期或“不可抗力”上。
人性啊,真是最精妙的陷阱。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给他看一个合适的诱饵,他自己就会编织出全套的逻辑来说服自己跳下去。
而现在,我把这个诱饵,也告诉了邹帅。两条贪婪的鲨鱼,将围绕着华安科技这块其实并不算最大的肉,展开争夺。而钱佩玖,她或许自信能掌控吕兴,掌控局面,但她低估了男人的自尊心和野心膨胀后的破坏力。
至于我?我将是那个站在岸边,看着鲨鱼互相撕咬,并在最后时刻,往血水里再倒下一桶汽油的人。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该回去了。王姐明天一早要来开门,我不能让她发现异常。
回到安定门的老小区,万籁俱寂。我用钥匙打开店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摸索着走进后厨。
文件袋被我藏在了熬汤的灶台布满油污,没人会碰。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汤底。骨头是下午就焯好水的,重新下锅,加水,开大火烧开,撇沫,转文火。整个过程机械而熟练,能让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和邹帅,两个本该你死我活的人,现在成了暂时的“盟友”。我们共享着毁灭的欲望,也共享着对彼此的极度不信任。这种关系脆弱而危险,就像在刀尖上共舞,每一步都可能血溅当场。
但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生机。在钱佩玖和吕兴已经掌控大局、将我彻底边缘化的情况下,单凭我自己,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我必须借力,哪怕借的是魔鬼的力。
汤锅开始泛起细微的咕嘟声。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跳跃的蓝色火苗。
《食卦要诀》说“火候分寸,命理藏焉”。我现在掌控的火候,可能是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次。太小,无法点燃足够的破坏;太大,可能引火烧身,把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
邹帅,钱佩玖,吕兴,观澜新贵……每个人都是一把火,都有各自的燃烧点和沸点。我要做的,不是自己变成大火去烧他们,而是巧妙地调整他们之间的位置,添柴,扇风,让他们的火焰互相灼烧,直到全部化为灰烬。
而我自己,要像这锅汤一样,表面平静,内里滚烫,慢慢熬,熬到所有人都忽略我的时候,熬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刻。
窗外传来环卫车清运垃圾的沉闷声响,天快亮了。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几乎不用的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开机,找到梁雷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风起于青萍之末。留意‘华安’二字。勿回。”
发送,关机,取出电池。
然后,我又给高丽仙、沈越、钟志军、龙婷各发了一条内容不同、但都指向华安科技或吕兴近期动向的简短提示。每条都用了只有我们才懂的隐语,即便被截获,也看不出所以然。
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小区里开始有老人晨练的音乐声隐隐传来。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后厨里,那锅汤已经熬出了淡淡的乳白色,香气开始弥漫。
新的一天开始了。明面上,我依然是那个在社区店煮麻辣烫、被所有人遗忘的落魄老板。暗地里,一张针对钱佩玖、吕兴乃至整个观澜残骸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织网的人,正在与魔鬼共舞。
而我们,谁才是真的魔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