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钱佩玖的背离(2/2)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像一位女王瞥了一眼她刚刚清扫过的战场角落。
然后,转身,优雅而决绝地离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
死一般的寂静。
梁雷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上面的水杯被震倒,茶水汩汩流出,浸湿了那些写着耻辱报价的文件。
“为什么?!到底是他妈的为什么?!”他红着眼咆哮,声音嘶哑,像受伤的狼。
没有人能回答他。
高丽仙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这个一向以坚强和干练示人的女人,此刻彻底崩溃。
梁青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楚玉闭上眼,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
沈越呆呆地看着梁雷,又看看其他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那几记无形的耳光带来的火辣辣的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的麻木。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空荡荡的回响。
输了。
一败涂地。
不仅仅输了竞标,输了资产。
更输了尊严,输了团队最后的信心,输了在“多多系列”里那点残存的、或许本就不存在的自主空间。
钱佩玖用最公开、最羞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她才是唯一的王。
而我,以及我这个团队,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可以牺牲、可以拿来垫脚的棋子。
不听话的棋子,就该被清除出棋盘。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斜斜地照进会议室,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浮尘飞舞。
但这光亮,照不进我们此刻所处的、这片冰冷绝望的黑暗。
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观澜大厦,回到中央厨房的。
没有人说话。车子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回到熟悉的、弥漫着骨汤香气的地方,那曾经象征温暖和根基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觉得反胃和虚幻。
高丽仙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再也没有出来。
梁青失魂落魄地走向她的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梁雷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空旷的厂房区来回暴走,最终狠狠踢翻了墙角一堆空汤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沈越手足无措地跟着他,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玉和罗桐面色凝重地回到了他们的情报室,门紧紧关上。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暗金色,然后迅速褪去,被深沉的暮色取代。我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尖锐的碎片,互相碰撞,割得生疼。
钱佩玖冷漠的背影。陈文远公式化的微笑。团队成员崩溃或愤怒的脸。还有那个荒唐的、如同梦魇般的“一亿八千万”……
原来,真正的背叛,不是来自敌人明刀明枪的进攻。
而是来自你最信任的人,在你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从背后递出的、淬了毒的匕首。
而她甚至不屑于掩饰,要用最公开的方式,让你在所有同行面前,尊严扫地,沦为笑柄。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一个熟悉的号码。钱佩玖。
我盯着那闪烁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慢慢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钱佩玖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张老板,今天的竞标,结果你看到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钱佩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商场如战场,张老板。你的方法太慢了。慢到……已经跟不上‘多多’需要的发展速度,也跟不上这个时代变化的节奏。”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谆谆教诲”的意味,仿佛在给一个不成器的下属做绩效评估。
“观澜留下的市场空白,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之前那种零敲碎打、只顾眼前三瓜两枣的做法,只会把机会白白让给别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整合资源、形成合力、抢占制高点的平台。而你和你的团队……”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们的思维,还停留在那个麻辣烫小店里。你们害怕风险,抗拒资本运作,对真正能改变格局的机会视而不见,甚至……成为障碍。”
障碍。原来,在她眼里,我和我们这群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珍视每一家门店、每一口汤的人,已经成了她通往“更高处”的障碍。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清除‘障碍’?”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和悲凉。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钱佩玖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需要让所有人,包括观澜那边,也包括‘多多’内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谁才是能带领这个品牌走向未来的人。谁的意见,才是最终决策。你的犹豫,你的保守,已经让我们错过了太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我的心里。
“多多系列属于你,也属于我。”她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冰冷而强硬,“你无法带领它前进,就让我来好了。从今天起,‘多多’的所有重大战略决策、对外投资与合作,将由我直接负责。你和你的团队,专注于现有的门店运营和你们已经拿下的那些‘小项目’的消化。这,对大家都好。至于后续的计划,我会替你们安排的。”
对大家都好?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
夺走了我们拼死争取的机会,公开羞辱了我们,瓦解了团队的斗志,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专注于现有运营”?这和把一头猛虎的爪牙拔掉,关进笼子,然后说“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吃饭睡觉”有什么区别?
“钱佩玖,”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发颤,“你忘了,‘多多’是怎么从一家小店走到今天的。”
“我没忘。”她的回答又快又冷,“但我更清楚,它要想走到明天,靠的不是回忆和情怀,更不是仇恨,是资本,是资源,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棋局的能力。小张,你守着你那口汤锅的情怀,我能理解。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多多’在接下来的风暴里活下来。”
她的话,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温情的伪装。
“接下来的风暴?”我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钱佩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观澜的戏,还没唱完。陈文远他们需要我,也需要‘多多’这个载体和故事。但一个内部不和、创始人恋栈权位、阻碍发展的‘多多’,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也不符合我的利益。今天,只是开始。张老板,如果你识趣,主动退到幕后,配合我的安排,你和你那些老部下,还能有个体面的结局,拿着股份分红,过点安稳日子。如果你还想争……”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
如果我还要争,那么今天这种公开的羞辱,只是开胃小菜。她有的是资本和法律手段,可以一点一点,将我和我的团队,彻底清除出“多多”的体系,甚至……让我们一无所有。
“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持久。
我慢慢放下手机,手臂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那光海里,有观澜大厦,有长安俱乐部,有钱佩玖此刻可能正在举行的庆功宴,有陈文远们运筹帷幄的密室。
而这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同盟,至此,彻底破裂。
不,或许早就破裂了,只是我今天才被正式告知。
我被抛弃了。被我从省城带出来的兄弟姐们,也可能因为我的“无能”和“失败”,即将面临分崩离析和被清算的命运。
而那个始作俑者邹帅,此刻恐怕正躲在某个更深的阴影里,看着他抛出的饵料引发的连锁反应,看着我和钱佩玖自相残杀,露出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动。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时代,正在血淋淋地拉开序幕。
而我,站在废墟中央,手里只剩下一碗凉透的、变了味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