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钱佩玖的背离(1/2)
十二月十五日,冬至前一周。
北京东三环的金茂府小区,清晨七点的天色仍是青灰色的。高端住宅区的寂静与城市惯常的喧嚣隔绝,只有中央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以及偶尔驶过的、轮胎压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
我站在二十三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昨晚剩下的、重新加热过的骨汤。汤已经反复熬煮过多次,此刻呈现出一种过于浓稠的、近乎膏状的质地,表面凝结着薄薄一层乳白色的油脂。喝下去,鲜味还在,但那种经过时间反复萃取后的“醇”里,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与“腻”。
这是我接手“粤鲜楼”中央厨房后,用他们遗留的部分老卤和顶级火腿,实验性熬制的一锅“顶汤”。本该是至鲜之物,此刻在舌尖却品出几分繁华将尽的疲态。
食卦无声流转于汤气之中。那团厚腻的、胶着不化的“膏腴”之气,此刻在感知里,正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着“涣散”与“分离”的状态滑落。就像一锅本该凝聚精华的高汤,因为火候过了头,或者心乱了,里面的各种成分开始彼此排斥,再也无法融合成浑然一体的鲜美。
这不是好兆头。
窗外,能远远看到CBD核心区那些标志性的摩天楼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其中一栋,是观澜集团总部所在地。今天上午十点,在那里将举行一场小范围、高规格的“观澜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核心资产包优先购买权竞标会”。
这个所谓的“核心资产包”,并非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迷雾重重的“生命科技研究院”,而是观澜旗下剥离了债务和不良资产后,最干净、最优质的一部分餐饮品牌区域经营权、核心门店物业产权以及部分供应链枢纽。可以看作是观澜帝国“刮骨疗毒”后,剩下来的、还能立刻产生现金流的“健康肌肉”。
虽然价值远不如“生科院”那样惊人(预估在八到十二亿之间),但胜在清晰、干净、见效快,是实实在在能立刻壮大我们“多多系列”(如今已包括麻辣烫、简餐、茶饮、区域特色小吃等多个子品牌)实力的硬资产。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拿下,将极大提振我们团队被观澜法律战和内部裂痕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士气,证明我们即使没有钱佩玖主导的“宏大叙事”,依然有能力在市场上撕下属于自己的肉。
为此,过去两周,我和高丽仙、梁青带领团队,几乎不眠不休。我们放弃了争夺“生科院”的幻想(安然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将所有精力和有限的资金,都投入到了对这个“核心资产包”的尽调、估值和竞标策略制定中。楚玉和罗桐调动了所有情报资源,试图摸清其他潜在竞标者的底牌;梁雷和沈越则带着运营团队,反复模拟接收后的整合方案。
我们像一群憋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的伤兵,准备在这场规模适中的战役中,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竞标策略是梁青提出的“精准狙击,溢价有限”:针对资产包中我们最需要、整合难度最低的三项核心标的(“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粤鲜楼”华南中央厨房升级扩容项目、以及一个在长三角地区颇有口碑的中式甜品连锁品牌),给出一个有竞争力但绝不冒进的报价,集中火力拿下,对其他次要标的则战略性放弃。
我们的底价和策略,只有我、高丽仙、梁青、楚玉和负责财务测算的两位核心人员知晓,并反复强调了保密。
钱佩玖对此不置可否。自从“生科院”的消息传出,她与我之间便只剩下了邮件往来中冰冷的工作通报。她知道我们在准备这个竞标,但从未过问细节,也未曾表示要参与或提供额外资金支持。她的全部精力,显然已经放在了更高阶的棋盘上——与陈文远们勾画的那个关于“观澜新生”与“京圈入场券”的宏图上。
我们心照不宣: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以相对独立的方式,为“多多系列”争取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已失本味的浓汤,我放下杯子,瓷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震动,是高丽仙发来的信息:“老板,团队已集结完毕,半小时后出发前往观澜大厦。一切按计划准备。”
我回复:“好。”
转身走向衣帽间,我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不是最贵的那套,但熨烫平整,剪裁合体。镜子里的男人,眼中有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但脊背挺得笔直。
今天,我要去打的,不仅仅是一场商业竞标。
更是一场尊严与生存的保卫战。
上午九点五十分,观澜大厦三十五层,多功能会议厅。
会议室经过精心布置,低调而奢华。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环形吊灯洒下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正前方是巨大的弧形投影屏,两侧墙壁悬挂着观澜集团巅峰时期的巨幅品牌形象画——尽管画中那些笑容灿烂的顾客和员工,此刻看来颇有几分讽刺。
长条形的竞标席呈弧形排列,面向主席台。已经到场的有七八家代表,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国内排名前五的某餐饮集团投资部负责人,一家背景深厚的华南系资本,两家国际私募基金的中国区代表,还有……钱佩玖。
她独自坐在竞标席靠前的位置,身边没有带往常那几位助理或顾问。今天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西装外套,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优雅而疏离的侧脸线条。她面前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杯清水,正微微侧头,与旁边一位看似是主办方工作人员的年轻女子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带着惯有的、弧度完美的浅笑。
我们的团队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高丽仙、梁青、楚玉坐在我左右,梁雷和沈越以及其他几位核心成员坐在后排。每个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面前的文件夹里是最终版的报价文件和应急预案。
我能感觉到,当我们入场时,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扫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在这些人眼里,“多多麻辣烫”或者说“多多系列”,大概只是一个借着风口和资本偶然蹿红、如今却因内讧和外部压力而岌岌可危的暴发户。今天能坐在这里,或许已是最后的体面。
钱佩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背影挺直,像一尊冰冷的、用黑曜石雕成的胜利女神像,早已将自己划归到另一个层面。
九点五十五分,观澜方面的人员入场。为首的正是陈文远,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与几位相熟的竞标者点头致意。跟在他身后的是临时CEO周建国,以及法务、财务等几名高管。
陈文远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钱佩玖时,停留了微妙的一瞬,两人眼神交汇,一个笑容加深,一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我们这边时,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见棋盘中一颗即将被吃掉棋子的漠然。
十点整,竞标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陈文远代表观澜董事会和特别危机处理小组致辞。他语调沉稳,措辞严谨,先是再次为观澜“近期经历的风波”致歉,强调“刮骨疗毒、重塑价值”的决心,然后隆重推出今天要处置的“核心资产包”,称之为“观澜餐饮业务最健康、最具增长潜力的部分”,是“与优秀伙伴共筑未来的基石”。
投影屏上开始逐项展示资产包的详细内容,数据翔实,PPT做得精美专业。会场里只有陈文远平稳的解说声和翻动文件纸张的沙沙声。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照着手里的资料。展示的内容与我们尽调的结果基本吻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乐观。这反而让我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太过完美的东西,往往意味着背后有更精心的粉饰,或者……更深的算计。
资产展示完毕,进入核心的竞标环节。规则很简单:针对资产包中的每一个子项,竞标者提交密封的书面报价和简要方案。观澜方面现场开标,综合价格、方案可行性、买家资质等因素,当场宣布优先购买权归属。
第一个标的,是“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这是我们志在必得的第一块。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标书袋。高丽仙接过属于我们的那个,仔细检查封口,然后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我们精心计算过无数次、在底价基础上略有上浮、以确保竞争力的报价单,和那份详细的接收整合方案,庄重地放入袋中,封好,递给前来收取的工作人员。
我能感觉到身边梁青的紧张,后排梁雷几乎屏住的呼吸。
其他竞标者也陆续提交。钱佩玖也递交了她的标书袋,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随意。
标书收取完毕,工作人员当众将标书袋放入一个透明的保险箱,然后由陈文远、周建国和一名公证人员共同取出,现场拆封,唱标。
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一个拆开的是那家华南资本的报价。主持人报出价格:“……人民币,两亿一千五百万。”略低于市场评估价,算是试探性出价。
接着是那家国内餐饮集团:“两亿三千八百万。”加了码。
国际私募的代表出价:“两亿五千万。”接近我们预估的合理上限。
我的心稍稍提了起来。下一个,就该是我们了。
工作人员拿起了贴着“多多餐饮”标签的标书袋。拆封,取出文件。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报价单,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念道:
“多多餐饮管理公司,报价:人民币,一亿八千万元。”
“嗡——”
会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一亿八千万?比第一家出价的华南资本还要低三千五百万?比市场评估价低了近百分之三十?这根本不是竞标,这简直是……自取其辱!或者说,是来捣乱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高丽仙。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对我用力地、轻微地摇头——这不是我们填写的数字!绝对不是!
梁青“霍”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楚玉用力拉回座位。后排传来梁雷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目光如电,射向主席台侧方。
陈文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对这个离谱的报价毫不意外。周建国皱了皱眉,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而那位负责拆封的“工作人员”……我死死盯住她。是刚才钱佩玖入场时,与她低声交谈的那个年轻女子。
一个可怕的、冰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
最后一个标书袋被拿起,是钱佩玖个人控股的“佩玖资本”。
拆封,报价宣读:
“佩玖资本,报价:人民币,两亿五千五百万元。”
只比出价最高的那家国际私募多了五百万。一个恰到好处、确保胜出的价格。
会场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看向钱佩玖,眼神复杂。又有人看向我们这边,那目光里的怜悯,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内讧到这种地步,连底价都能“填错”,真是笑话。
陈文远轻轻敲了敲话筒,会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的报价。经过综合评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们认为,‘佩玖资本’的报价与方案,最符合本次资产处置的价值最大化原则和未来发展规划。因此,‘速味客’华北区三十家直营店物业的优先购买权,授予佩玖资本。”
没有悬念。我们那个荒唐的“一亿八千万”,甚至没有被纳入评议的资格。
钱佩玖缓缓站起身,面向主席台,微微欠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胜利者的矜持微笑:“谢谢观澜的信任。我们期待后续合作。”
她没有看我们一眼。
接下来的竞标过程,如同第一轮的翻版,只是变得更加残忍和赤裸。
第二个标的,“粤鲜楼”华南中央厨房升级扩容项目。我们团队的“报价”再次出现惊人的“失误”,比合理区间低了百分之四十,而钱佩玖的“佩玖资本”再次以一个精准的、高出次高价不多的报价,轻松摘走。
第三个标的,长三角甜品连锁品牌。我们甚至报出了一个低于资产残值的数字,引得会场里一阵低低的哄笑。钱佩玖再次胜出。
三战,我们“主动”送上的,是三次堪称耻辱的“自杀式”报价。而钱佩玖,则用最小的代价,精准地收割了我们最想要的战利品。
每一次报价宣读,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们团队每个人脸上。高丽仙的脸色从煞白变成死灰,身体微微颤抖。梁青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楚玉脸色铁青,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后排,梁雷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找不到敌人的困兽。沈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像个吓坏了的孩子。
会场里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讶、嘲弄,渐渐变成了冷漠。我们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在重要场合因为“愚蠢失误”而自毁长城的反面教材。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失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内部权力斗争白热化、一方对另一方进行的公开处刑和彻底羞辱。
而执行这场处刑的,不是敌人,是我们曾经最信赖的盟友和金主,是整个“多多系列”实际上的掌控者——钱佩玖。
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那个混在我们团队中、或者买通了某个环节的“内鬼”(很可能就是那个年轻女子),就能让我们精心准备的武器,变成刺向自己心脏的匕首。
竞标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陈文远做了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各位参与,尤其对钱佩玖的合作表示“高度赞赏和期待”。钱佩玖与他握手,笑容明媚,仿佛刚才那场冷酷的收割只是一场寻常的交易。
人们开始陆续退场。经过我们身边时,步履匆匆,眼神回避,仿佛我们身上带着某种不洁的瘟疫。
钱佩玖是最后离开的。她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到门口,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看向我,看向我们这支残兵败将。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堆已经失去价值的旧家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