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然的抉择(2/2)
而她自己心里,那份对张老板未尽的愧疚,对当年沉默的悔恨,也像这杯冷茶一样,苦涩地梗在那里。
许久,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
然后,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提醒他?”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邹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计谋得逞的微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SIM卡,推过桌面。
“用这个,发一条信息。内容你自己定,越简单,越隐晦越好。发完,就把卡毁掉。剩下的,交给我。”
安然看着那张小小的、黑色的卡片,仿佛看着一条通往未知彼岸的、细弱而危险的绳索。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看向窗外。
雪,似乎下得密了些。
离开“旧影茶楼”,安然没有回观澜安排的酒店公寓,也没有去任何她常去的地方。
她开着车,在渐渐被暮色和细雪笼罩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车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离而冰冷的光晕。车流缓慢,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奔赴自己的归宿,或逃避自己的寒冷。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茶楼里邹帅冰冷的话语,陈文远温和却压迫的眼神,还有……更久远的记忆里,那个在出租屋火锅升腾的热气中,眼神明亮、说着要“做点不一样事情”的年轻张老板的模样。
那些画面交错重叠,最终都化作了手中这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SIM卡。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公共停车场,停好车。从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手包里,拿出一部早已准备好的、最简单的老款诺基亚功能机。这部手机没有登记在任何她名下,只用现金购买,从未联网。
她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将那张SIM卡正确装入。开机,简单的蓝色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地跳动。
她打开短信编辑界面。光标在空白的屏幕上闪烁,像一只等待啄食的眼睛。
该说什么?怎么说?
邹帅要她传递的,是“生科院危险,钱佩玖与观澜勾结”的警告。但不能明说,必须隐晦,要让我自己去联想、去探查。
她想起了张老板的“食卦”,想起了他那些近乎直觉的敏锐。或许……可以从那里切入?
指尖在冰冷粗糙的按键上移动,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下:
“食材择取,运数自显;火候分寸,命理藏焉。”
这是《食卦要诀》里的两句。她记得,当年张老板曾半开玩笑地解释过,说前一句讲的是选择的重要性,选对了食材(机会),运势自然显现;后一句讲的是操作的火候和分寸,决定了最终的命运走向。
用他自己的“口诀”来提醒他,他一定能看懂。
但仅仅这样,指向性还不够明确。需要一点更具体的暗示。
她犹豫了片刻,又加了几个字:
“研究院的汤,火太旺,料太杂,慎尝。”
“研究院”指向“生科院”。“汤”是食卦和餐饮的隐喻。“火太旺”暗示背后推动力量(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的急切和危险。“料太杂”暗指背景复杂,牵扯太多。“慎尝”是最直接的警告。
她反复看了几遍这短短的两行字。应该够了。以他的机警和食卦的能力,收到这样的信息,一定会产生警惕,去深入调查。一旦他开始查,以他现在掌握的资源(楚玉、罗桐),未必不能发现一些端倪。
至于之后他是选择避开,还是利用发现的东西反击,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按下了发送键。收件人号码,是她深深刻在脑海里、从未存录、却也从未忘记的那个属于张老板的私人号码。
屏幕上显示“发送中……”,几秒钟后,变成了“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迅速关机,拔出SIM卡,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剪刀将其剪成几段,打开车窗,将碎片撒入外面纷飞的雪夜中。细小的塑料片瞬间被风雪卷走,消失无踪。
诺基亚手机也被她取出电池,拆散,分别扔进了沿途经过的几个不同地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结束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没有回住处收拾任何行李。重要的证件和一点现金,早就准备好,放在车的夹层里。邹帅承诺的“安排”,她并不完全相信,但至少,这张早已准备好的、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名字和照片都是另一个人、但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身份证和护照,以及夹层里那几捆不同币种的现金,能让她立刻离开。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没有开往机场或火车站——那些地方可能被留意。她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朝着河北的省界开去。先离开北京,用假身份换乘其他交通工具,辗转去南方,再设法出境。邹帅说过,在云南边境某处,有他安排的人,可以帮她“过去”。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在车灯的光柱里狂乱飞舞,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安然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心中没有即将获得“自由”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淡淡的哀伤。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逃离。用这样一种方式,告别了过去六年,告别了那座充满欲望、算计和背叛的城市,也告别了……那两个曾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没有道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一眼。
就像这窗外的雪花,悄然落下,悄然融化,不留痕迹。
旧情在现实的碾压下,连告别,都只能如此无声。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进更加浓密的雪幕之中,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深夜的提示音与消逝的号码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我还在中央厨房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粤鲜楼”中央厨房环保审批补充材料的清单头疼。高丽仙和梁青刚刚离开,她们明天一早要去昌平环保局做最后一次沟通。
手机就放在桌边,调成了静音,但屏幕朝上。
忽然,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垃圾短信?还是……
我拿起手机,点开。
两行字,映入眼帘。
“食材择取,运数自显;火候分寸,命理藏焉。研究院的汤,火太旺,料太杂,慎尝。”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食卦要诀》里的句子!知道这个完整口诀的人,屈指可数!邹帅知道,但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我。钱佩玖或许听我提过只言片语,但绝不会记得这么清楚,更不会用这种语气。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安然!
心脏猛地一跳。我立刻回拨这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标准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研究院的汤”——生命科技研究院!
“火太旺”——推动力量急切且危险!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
“料太杂”——背景极其复杂,牵扯极深!
“慎尝”——警告我绝对不要碰!
她用了我们之间才懂的“暗语”,用最隐晦却对我来说最明确的方式,在警告我!
她知道“生科院”是陷阱!她知道钱佩玖和观澜新管理层有勾结!她知道我正处在危险中!
她从哪里知道这些?邹帅告诉她的?还是她在观澜新管理层中看到的?她发这条信息,冒着多大的风险?她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无数问题瞬间涌上心头,但最大的那个问题是: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她……是不是要出事了?
我立刻给楚玉打电话,几乎是在咆哮:“查!立刻查这个号码!134*******!刚刚给我发过短信!我要知道机主信息,定位,一切!”
十分钟后,楚玉回电,语气凝重:“老板,号码是黑市流通的不记名卡,刚刚启用不久,基站定位最后出现在后海附近,然后信号消失。无法追踪。机主信息……无从查起。”
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大海里。
安然……你到底在哪里?你做了什么?
我颓然坐回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像最后的星光,在无边的黑暗夜色中,微弱地闪烁着。
窗外,夜雪正浓。
她来了,又走了。用最短暂的方式,划过了我此刻布满阴霾的天空。
留下一个至关重要的警告。
也留下一个永恒的、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