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邹帅的暗棋(2/2)
不是占卜吉凶,而是试图“品味”这整件事的“气息”。
意念如舌,轻轻“舔舐”这团复杂信息聚合体。
首先尝到的,是极其浓郁的、类似顶级黑松露或鹅肝酱般的“肥美”与“醇厚”,那是优质资产和巨大利益散发出的、令人迷醉的“香气”。任何稍有野心的人,嗅到这股味道,都会心跳加速,垂涎欲滴。
但在这浓郁得化不开的“肥美”深处,我尝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味道”。那不是酸,不是苦,不是辣,而是一种……“空”。一种类似于高级分子料理做出的、形色味俱佳却毫无营养和饱腹感的“虚无”。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超越人类感官范畴的、冰冷而规律的“频率”。
这“空”与“冷”,与表层那诱人的“肥美”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更深处,我还“尝”到了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铁锈和旧血味的“腥气”,以及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细丝缠绕的“牵扯感”。这指向的不是商业风险,而是更古老的、关于权力依附、利益输送和深水区博弈的泥沼。
卦象晦暗不明,没有清晰的吉凶指向,却弥漫着一种“华宴之下,或有深渊”的强烈警示。
这不是一块简单的肥肉。
这是一个精致无比的陷阱。
但它的诱饵,实在太香了。香到足以让最谨慎的人,也愿意暂时闭上眼睛,去相信那万分之一的、吞下它而不会被噎死或毒死的可能性。
我睁开眼,看着桶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我的脸,表情凝重。
我看出了危险,但我该如何说服已经被欲望点燃的团队?如何抗衡钱佩玖必然的全力争夺?又如何应对邹帅那未知的后手?
孤立感,从未如此强烈。
就在我被“生科院”搅得心神不宁,团队内部暗流涌动之际,另一条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埋藏更深危机的线索,悄然浮现。
晚上八点,罗桐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的U盘,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老板,有异常。”他将U盘插入电脑,“我们一直监控着观澜旧部,特别是那些被我们收购了资产后失业或边缘化的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动向。过去一周,监测到异常的资金流动。”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几笔来源不明、但数额不小的资金(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通过海外账户和复杂的中间环节,最终流入了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而这些账户的主人,无一例外,都是前观澜的中层骨干——有被我们接手的门店店长、有“江南小厨”离职的厨师长、有“速味客”区域经理、甚至还有一位观澜总部前人力资源副总监。
“资金用途?”我问。
“表面上看,五花八门。”罗桐调出明细,“有关闭小店重新开张的,有加盟其他品牌的,有声称用于家庭医疗或孩子留学的。但经过交叉比对和行为分析,我们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他放大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记录。
“这些人在收到资金前后,都曾以各种名义(聚会、喝茶、请教问题)与一个共同的联系人有过秘密接触。而这个人,”罗桐调出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是邹帅当年最信任的司机兼贴身助理,老吴。邹帅‘出事’后,他就消失了。”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相貌普通,眼神却透着精干。他正在一家茶楼门口与人握手,对方正是那位前人力资源副总监。
“老吴在替邹帅撒钱?”我心中一凛。
“不仅仅是撒钱。”罗桐又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还监测到,这些前观澜骨干之间,近期的私下通讯频率显着增加,虽然内容加密无法破解,但话题明显围绕‘现状不满’、‘怀念邹董时代’、‘新东家(指我们)苛刻’、‘钱总那边有机会’等关键词展开。而且,他们中有几人,最近‘恰好’与钱总旗下的某个投资顾问团队有过‘偶然’的接触,得到了‘如果具备相关经验和资源,未来新平台愿意提供优厚职位’的模糊承诺。”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邹帅在暗中收买、串联旧部,重新凝聚力量。而他选择的对象,恰恰是那些被我们“打败”、心中怀有怨恨和失落的前观澜中坚。更巧妙的是,他似乎并不直接对抗我们,而是……将这股重新聚集的暗流,巧妙地引向了钱佩玖正在搭建的“新平台”。
他在资助钱佩玖未来的“人力资源”?还是在为钱佩玖的队伍里埋下他自己的钉子?或者,他根本就是在两边下注,无论是我和钱佩玖谁最终倒霉,这些被他重新武装起来的“旧部”,都能在混乱中攫取利益,甚至……在关键时刻,听从他的指令,反噬新主?
而钱佩玖,正全身心扑在争夺“生科院”上,对这些细微的、来自“底层”的人员流动和资金注入,可能毫无察觉,甚至可能将其视为自己“魅力”或“新平台吸引力”的证明。
一明一暗,邹帅同时布下了两局棋。
明局,是用“生科院”这块肥到流油的诱饵,吊起所有人(我、钱佩玖、观澜新管理层、甚至其他潜在资本)的胃口,让我们在争夺中消耗、暴露、乃至自相残杀。
暗局,则是用金钱和旧情,重新编织一张遍布我们(尤其是钱佩玖未来体系)内部的、属于他邹帅的暗网。静待时机。
“好手段。”我低声说,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表面的麻烦缠身,或许正是他最好的保护色。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落水狗时,他却在冰冷的水下,悄然布下了足以将整个池塘都拖入深渊的绞索。
“我们需要提醒钱总吗?”罗桐问。
我沉默了很久。提醒她?以我们现在近乎破裂的关系,她会信吗?她会认为这是我在阻挠她争夺“生科院”的伎俩,还是在离间她与“潜在盟友”(那些前观澜骨干)?更何况,邹帅的暗棋如此隐蔽,我们并无确凿证据,只有基于数据的行为分析。
“暂时不要。”我最终摇头,“加强监控,特别是老吴和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另外,在我们已经接手的项目和团队里,进行一次低调的内部梳理,重点排查是否有类似被‘渗透’或‘串联’的迹象。尤其是‘江南小厨’、‘粤鲜楼’那些接收过来的员工。”
“明白。”罗桐记录下指令,犹豫了一下,又问:“老板,那‘生科院’的事情……我们到底怎么办?团队里很多人,心思都活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梁雷,甚至高丽仙和梁青也难免动摇。
“召开全体核心会议。”我下定决心,“明天上午。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所有核心成员到齐。钱佩玖依旧缺席。
我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关于“观澜生命科技研究院”的所有已知信息,以及楚玉和罗桐的风险分析。我坦诚了它的巨大诱惑,也毫不讳言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远超我们想象的复杂背景和致命风险。
我讲述了邹帅可能的“诱饵”逻辑,甚至提到了(以假设形式)邹帅暗中串联旧部的动向,提醒大家警惕任何“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以及在当前复杂局面下,内部团结和坚守本业的重要性。
我讲得很平静,很详细,试图用理性和数据,浇灭那团被点燃的贪婪之火。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梁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脸上有不甘,但更多是挣扎。高丽仙和梁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深思。楚玉和罗桐默默坐着。沈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老板,”良久,梁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的意思,我们都明白。这块肉……可能真的有毒。但是……”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迷茫,“如果我们不争,钱总一定会去争。如果她争到了,凭借‘生科院’的资源和人脉,她的实力和地位会暴涨,到时候……我们‘多多’在她眼里,恐怕连合作的资格都没有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会不会……都成了为她做嫁衣?甚至,她会不会转过头来,用更强的力量,挤压我们?”
这是最现实的担忧。恐惧,不仅是恐惧风险,更是恐惧在竞争中掉队,恐惧被曾经的盟友彻底抛弃和碾压。
高丽仙也轻声道:“而且,就算我们想稳,外界会让我们稳吗?观澜的法律骚扰不会停,其他盯着‘生科院’的势力也不会因为我们退出就消停。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是形势逼着你,不得不去考虑争夺资源以自保。”
她们的话,道出了残酷的现实。在这个旋涡中,完全的超然和稳妥,可能只是一种幻想。你不去抢,别人抢到了,力量对比瞬间失衡,你原有的阵地也可能守不住。
我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们不是不明白风险,而是在权衡之后,认为“不争”的风险,可能同样巨大,甚至更加被动。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我缓缓说道,“但我依然坚持,绝不主动参与对‘生科院’的争夺。那不是我们的战场,也不是我们能玩得起的游戏。至于钱总那边,那是她的选择,她的造化。”
我看着每一个人:“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己现有的阵地守好,把已经吃下去的东西消化掉。‘江南小厨’的官司,按法律程序一步步走。‘粤鲜楼’的审批,继续跑。其他项目,该推进的推进。把我们的汤熬得更浓,把我们的门店经营得更扎实。这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还能有话语权的底气。”
“如果……”梁雷终于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如果钱总真的拿下了‘生科院’,然后……然后对我们不利呢?”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的声音坚定起来,“‘多多’走到今天,不是靠谁的施舍,是靠我们自己一碗一碗麻辣烫卖出来的。就算她钱佩玖有了通天的资源,想要动我们的根基,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
我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邹帅抛出这块肉,就没安好心。钱总能不能真吃下去,吃下去会不会噎死,还是未知数。我们何必急着替别人操心,甚至自己跳进那个可能烧红的油锅?”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氛围中结束。我没有能完全说服所有人,但至少暂时统一了“不主动参与争夺”的基调。至于每个人心里是否真的服气,是否在私下另有打算,我已无法完全掌控。
散会后,我独自留在会议室。
窗外,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
我知道,关于“生科院”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正在将所有的野心、贪婪、算计和力量,都吸引过去。而我们这个小小的、内部已生裂痕的团队,正被这磁力拉扯着,站在风暴的边缘,摇摇欲坠。
邹帅在阴影中,露出了冰冷的微笑。
他的暗棋,已然落下。
而我们,都成了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