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邹帅的暗棋(1/2)
十二月七日,大雪节气。
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雪沫子,而是实实在在的鹅毛大雪,从凌晨开始飘落,到了清晨,已然将整座城市覆盖在一片寂静的、令人心慌的纯白之下。交通近乎瘫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雪花扑簌簌落在窗沿和树枝上的细微声响。
我站在中央厨房二楼的办公室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姜茶,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奋力清扫出一条通道,以便配送车辆能够艰难进出。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过去一个月,日子就像这天气,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了滞涩与严寒。
观澜的法律狙击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并未大规模铺开,而是选择了我们几个关键项目作为“典型”。“江南小厨”的诉讼果然进入了漫长的管辖权异议程序,四家门店的改造和重新开业被无限期搁置,前期投入的数百万资金如同被冻住。“粤鲜楼”中央厨房的环保审批卡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专家复审”环节,负责此事的梁青跑断了腿,得到的永远是“再等等,流程还没走完”。其他几个较小项目的产权过户,也遭遇了各种“资料不全”、“需要补充说明”的行政壁垒。
我们就像陷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泥沼,每一次抬脚都异常费力,前进的速度从狂奔变成了龟爬。更要命的是,这种“被针对”的感觉,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在团队每个人的心头。士气在消磨,最初分食观澜时的锐气和兴奋,已经被疲惫、焦躁和隐约的不安所取代。
钱佩玖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自那次“长安俱乐部”之夜后,她与我的联系变得极其寡淡且公事化。她不再参与具体的收购谈判,而是将精力完全投入到了她所说的“更高层面的资源整合”中。通过高丽仙和楚玉断断续续传回的消息,我知道她频繁出席各种高规格的金融论坛、闭门沙龙,与观澜新任董事会成员、特别是那位陈文远,互动密切。坊间开始流传,“钱佩玖即将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入主观澜重组后的新董事会”,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她正在运作一个庞大的资本方案,意图联合几家机构,对观澜进行“债务重组+资产注入”式的拯救。
她离我,离“多多麻辣烫”的日常,越来越远。我们之间那道裂痕,并未因我的主动示好(那顿她未赴约的饭)而有任何弥合的迹象,反而在沉默中越撕越宽。她对我恢复了“张总”的称呼,客气,疏离。
团队内部,气氛微妙。高丽仙和梁青依旧兢兢业业地处理着眼前的烂摊子,但眉宇间的忧虑日深。梁雷的焦躁几乎写在脸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形势急转直下,更对钱佩玖的“另起炉灶”感到愤懑和迷茫。沈越变得有些沉默,只是埋头做事。楚玉和罗桐则更加专注于情报监控,试图从庞杂的信息流中找到观澜反击的规律和破绽。
我们就像一艘在暴风雪中艰难航行的船,失去了部分动力,内部人心浮动,而船长与大副之间,失去了有效的沟通与信任。
“老板,”楚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未拍净的雪粒,脸色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有种异样的亮光。
“有发现?”我转过身。
“不是坏消息,至少……表面上看不是。”楚玉走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我们监控到,过去四十八小时,关于观澜的一个全新‘资产包’信息,开始在京城的几个顶级投资圈和特定的小范围圈层里秘密流传。信息源非常隐蔽,但指向性明确。”
“什么资产包?”我坐下,姜茶的温热透过杯壁传来。
“一个名为‘观澜生命科技研究院’的独立机构。”楚玉调出资料,“简称‘观澜生科院’。根据流传出来的有限信息,这家研究院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金高达十亿,是观澜集团在邹帅主导下,剥离了集团大部分现金储备,联合多家海外顶级生物实验室和医疗投资基金,秘密设立的前沿科研机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精准营养、功能性食品原料开发、肠道菌群与健康、乃至……某些涉及生物医药的交叉领域。”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餐饮集团搞生命科技研究院?听起来有些跨界,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食”与“药”、“健康”的边界正在模糊。可口可乐、雀巢这些巨头也都有庞大的研发部门。
“它的特殊性在哪里?”我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流传出来?”
“特殊性在于以下几点。”楚玉指着屏幕上的要点,“第一,它的股权结构极其复杂且独立。通过七层海外离岸公司持股,最终穿透后的实际控制人,指向邹帅个人及其家族信托,与观澜上市公司体系完全隔离。这意味着,哪怕观澜集团破产清算,这家研究院在法律上也不受牵连。”
“第二,它的资产异常‘干净’且优质。研究院位于京城昌平未来科学城,拥有一栋独立的、按照国际最高标准建造的研发大楼,内部设备据说全部进口自欧美顶级厂商,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它拥有一支超过两百人的研发团队,其中三分之一拥有海外顶尖院校博士学位,还有几位是国际上相关领域的知名学者。这些‘人力资本’的价值,难以估量。”
“第三,”楚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也是它最诱人、也最令人忌惮的一点——据传,这家研究院在过去几年,已经取得了多项突破性的‘预研发’成果,特别是在某些具有抗衰老、提升免疫等宣称功效的天然植物提取物和益生菌株方面,已经接近或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手握多项国际国内专利。更重要的是,围绕这些研发,研究院与国内外多家顶级医学院、科研机构、甚至……某些背景深厚的医疗产业资本,建立了深度的合作与投资关系网络。”
他抬头看我:“老板,这不仅仅是一个科研机构。这是一个汇聚了顶尖人才、尖端设备、前沿技术、珍贵专利,以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庞大而隐秘的高端人脉与利益网络的……超级筹码。”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着楚玉带来的信息。
一个完全独立于观澜烂摊子之外、资产优质、技术前沿、背景深厚的“生命科技研究院”。这就像在一地狼藉的废墟旁,突然发现了一座用钛合金和防弹玻璃建造的、灯火通明的无菌实验室。
太突兀了。太完美了。
“邹帅的资产?”我问。
“流传的信息明确暗示,这是邹帅个人‘隐匿’的优质资产,现在因为其个人困境,可能被迫‘考虑处置’。”楚玉点头,“而且信息强调,由于该资产完全独立,没有任何与观澜集团相关的法律纠纷或债务负担,产权清晰,是‘当前局势下难得的净土和机会’。”
“净土?机会?”我冷笑一声,“这更像是……一块被精心擦拭过、涂满了蜜糖,然后放在捕兽夹旁边的奶酪。”
楚玉表示同意:“罗桐尝试追踪信息源头,发现传播路径经过精心设计,像是通过多个‘偶然’的私下谈话、‘不小心’泄露的文件碎片、以及某些‘有影响力人士’的‘无意透露’组合而成,最终在特定圈层形成热议。手法非常老辣。”
“邹帅想干什么?”我喃喃道,“他已经‘辞职’了,麻烦缠身,这个时候抛出这么一块肥肉……吸引豺狼?转移视线?还是……”
我脑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请君入瓮。
用一块所有人都垂涎欲滴、看似毫无瑕疵的肥肉,吸引所有对他还有敌意、或者觊觎观澜遗产的势力,去争夺,去撕咬。而在那肥肉之下,或许连接着一个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钱总那边,知道了吗?”我问。
“这种级别的信息,她肯定比我们更早、更全面地接收到。”楚玉肯定地说,“事实上,我们监控到,陈文远在昨天下午,与钱总有过一次时间不短的秘密通话。内容无法窃听,但结合这个时间点,极有可能与‘生科院’有关。”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纷扬的大雪。世界一片素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与陷阱,却也让人更加看不清前路。
一块前所未有的“肥肉”,突然出现在所有饥饿的捕食者面前。
邹帅这个“阴影中的复仇者”,终于落下了他的第一颗,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颗棋子。
而我们,包括自以为聪明的钱佩玖,都还在棋盘上,盯着那颗棋子,计算着吃掉它之后,自己能获得怎样的飞跃。
却忘了去想,下棋的人,为何要主动送出王后。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炸开。
接下来几天,尽管大雪封城,但关于“观澜生命科技研究院”的暗流,却在京城的资本圈、科技圈、甚至某些更隐秘的圈层里,汹涌澎湃。
我们这边,团队内部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激烈争论。
“老板!这是天赐良机!”梁雷第一个跳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早就把之前法律狙击带来的憋闷抛到了脑后,“生命科技!大健康!这是未来五十年的黄金赛道!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研究院,‘多多’就从一个卖麻辣烫的,一跃成为拥有核心生物科技和专利的‘健康食品科技公司’!估值翻十倍都是少的!到时候谁还敢卡我们的脖子?观澜那点法律骚扰算个屁!”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多多生物科技”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画面。
高丽仙要冷静得多,但她研究着楚玉搜集来的、关于生科院的零散资料(设备清单的局部截图、部分研发人员的模糊履历、与某些国际机构合作往来的传闻),也忍不住动容:“如果这些信息有一半是真的……那这个研究院的价值,确实远超我们之前收购的所有餐饮资产总和。它代表的是真正的技术壁垒和升级可能。”
连一向务实的梁青,在仔细看了那些据说价值数亿的进口设备清单后,也迟疑地说:“这些东西,有钱也未必能马上买到,更需要时间和机缘去搭建团队。如果……如果能整体接收,确实能让我们脱胎换骨。”
沈越跟着点头,他不懂太复杂的,但他听懂了“值很多很多钱,能让公司变得非常厉害”。
楚玉和罗桐保持着技术人员的审慎。楚玉指出:“所有信息都来自非公开渠道,真伪难辨。尤其是它背后那些所谓的高端人脉网络,更是迷雾重重。这种资产,往往伴随着极高的隐形门槛和政治风险。”
罗桐则从数据角度分析:“信息传播模式高度符合‘定向钓鱼’特征。邹帅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抛出这个资产,动机极其可疑。成功率模型显示,我们主动介入争夺的失败风险超过85%,且失败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但理性的声音,在巨大的、闪着金光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团队的心,被这块突如其来的“肥肉”搅动了。之前因受挫而低落的士气,被一种新的、更炽热的贪婪和幻想所取代。就连高丽仙和梁青,在私下交谈时,也更多地开始讨论“如果真能拿下,该如何规划”、“我们的资金够不够撬动”这类问题。
裂痕,尚未弥合;新的、更具分裂性的诱惑,又出现了。
我召开了两次闭门会议,试图让大家冷静,强调未知风险,重申我们“立足餐饮根本,稳步消化既有成果”的底线。但收效甚微。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对“错过历史机遇”的恐惧,正在团队中弥漫。我的话,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无条件信任和执行。
更让我忧心的是钱佩玖那边的动静。
她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但通过一些间接渠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对“生科院”志在必得的决心。她暂停了与观澜新管理层关于“整体合作”的部分细节谈判(楚玉监控到的通讯频率下降),转而开始频繁接触几家具有深厚国资和医疗背景的投资基金,以及两位在生物科技领域有影响力的院士级人物。她甚至通过陈文远,试图安排与研究院现任院长(一位据说是邹帅高薪从美国挖回来的华裔科学家)进行“非正式交流”。
她的目标明确,动作迅猛,资源调动能力远超我们。看起来,她已决心将这枚“棋子”作为她进入京圈资本、实现阶层跃迁的最重要筹码。
而观澜新管理层那边,态度则颇为暧昧。以陈文远为代表的部分人,似乎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在暗中推动钱佩玖去争夺,以此作为与她深化合作的“投名状”或“交换条件”。而以周建国为首的经营派,则对这块完全独立于集团、且消耗了集团大量现金的资产心情复杂,既觉得是负担的剥离,又有些不甘。
至于邹帅本人,则彻底隐身于大雪之后。没有公开露面,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根线,牢牢攥在他手里。他在等待,等待鱼儿咬钩。
大雪初霁的午后,我独自一人来到中央厨房后院。积雪尚未融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口老井的井沿堆满了雪,我用铁锹清理出一块,打出半桶水。
井水依旧清冽甘甜,带着大地深处的恒定凉意。我喝了一口,冰冷的刺激让头脑为之一清。
我闭上眼,将关于“生科院”的所有信息——那些诱人的数据、团队的光环、设备的昂贵、未来的蓝图——以及在团队中感知到的躁动,在钱佩玖身上看到的决绝,还有邹帅那隐藏在阴影中的冰冷注视——全部汇聚到意识中。
然后,启动食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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