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观澜的反击与分化(2/2)
钱佩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陈文远摊开手,“甚至,我们有很大的合作空间。观澜需要资金,需要新的资本故事来重振信心,也需要引入像您这样有活力的战略投资者,来优化股权结构,推动真正的现代化治理。而您,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大、足够有分量的平台,来承载您的资本和野心,更需要一张……进入京城资本核心圈的、实实在在的‘入场券’。”
“入场券?”钱佩玖重复道,心跳微微加速。
“没错。”陈文远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长安俱乐部,只是冰山一角。我可以引荐您加入‘华夏企业家投资论坛’,那是真正决策层与顶尖企业家对话的窗口。我可以安排您与几家掌管万亿资金的主权基金和保险资管负责人见面。我还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为您运作一些更具‘含金量’的身份……比如,某些重要行业协会的副会长,或者,下一届政协的增补委员提名。”
每一个名词,都像一把钥匙,对应着一扇钱佩玖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大门。这些,是她在地方上无论积累多少财富,都难以触及的资源网络。
“当然,这些都需要建立在互信与合作的基础上。”陈文远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而当前,我们合作最大的障碍,或者说,不确定因素,就是那位……复仇心切的张老板。”
钱佩玖眼神微动。
“张老板和他的团队,现在正疯狂地撕咬观澜的伤口,试图分食血肉。这对观澜的稳定和声誉恢复是巨大的干扰。更重要的是,”陈文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那种不计后果、试图将观澜彻底打垮的疯狂姿态,会让所有潜在的、理性的合作伙伴望而却步。有他在,观澜就永远摆脱不了‘仇杀’和‘烂摊子’的标签,您想要的‘平台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他给钱佩玖续上茶,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钱总,我们是做企业的,不是搞复仇的。商业世界,利益永恒。张老板要的是邹董的命,顺便毁了观澜。但您要的是利益,是未来。观澜的根基还在,基本盘也都在,它的品牌、网络、供应链,经过整顿,价值依然巨大。我们联手,先把那个不稳定的、危险的复仇者清理出局,让他和他的团队回到他们该待的地方去。然后……”
陈文远举起茶杯,做出敬酒的姿态:
“然后,观澜的市场,可以和您共享。观澜的平台,可以成为您进军全国、乃至国际的跳板。您想要的京圈资本入场券,我亲手奉上。这,才是双赢,才是大格局。”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古筝旁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茶香氤氲中,陈文远的话语像带着魔力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钱佩玖的心头。
她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那琥珀色的液体里,仿佛倒映出两个未来:一个是与张老板继续捆绑,在泥泞的复仇和琐碎的资产收购中艰难前行,内部裂痕不断加深,前途未卜;另一个,则是与观澜这个“洗心革面”的巨头携手,一步踏入真正的资本殿堂,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资源与地位,从此海阔天空。
风险与机遇,盟友与障碍,清晰地摆在面前。
张老板的谨慎和坚守,在此时此刻,对比陈文远描绘的宏伟蓝图,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心跳,平稳而有力。
一个决定,在心底缓缓成型。
她抬起头,迎向陈文远等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深意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那杯茶,向着陈文远,遥遥一举。
然后,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文远的笑容加深了,他也举起杯,饮尽。
“以茶代酒,”他轻声说,“祝贺我们,即将开始的……合作。”
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宫廷菜,每一道都像艺术品。
气氛变得轻松而融洽。他们开始聊起一些资本市场的最新动向,聊起某些大人物的趣闻,聊起即将到来的一些重要会议和论坛。
钱佩玖巧妙地应对着,心中那架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而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处,我正坐在一家以淮扬菜闻名、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包厢里,等待着钱佩玖的到来。
桌上摆着几样她喜欢的清淡菜式,一壶温好的黄酒。
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她还没来。
淮扬私房菜馆“冶春堂”的包厢里,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腊梅,冷香暗浮。桌上的菜渐渐失了热气,那壶温着的黄酒,也慢慢凉透。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手机屏幕。
发给钱佩玖的微信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包厢订好了,‘冶春堂’兰轩,七点半。”
没有回复。
打过去的电话,在响了几声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高丽仙之前联系钱佩玖的助理,得到的回复是:“钱总晚上有重要的私人约会,时间可能会比较长,她让张总不用等,先吃。”
重要的私人约会。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什么私人约会,比弥合我们之间明显的裂痕、统一面对观澜反击的策略更重要?
食卦的直觉再次泛起一丝不安。但这次的不安,更加模糊,更加指向……疏离。
我拿起那壶凉透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浑浊,带着一种过熟的甜腻气息。我抿了一口,凉酒入喉,非但没能暖身,反而激起一阵寒意。
她没有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或许,在她心中,那次会议上的争执,已经不仅仅是战略分歧,而是道路的根本分野。她已经选择了她的“资本大势”,而我的“稳扎稳打”,在她看来或许已是阻碍。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冷掉的清炖狮子头。肉质依然酥软,但冷了之后,肥腻感凸显,味道大打折扣。
就像我和钱佩玖的关系,曾经热气腾腾地并肩作战,如今却在现实的寒流中迅速冷却,露出了内里可能并不那么和谐的质地。
我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晚上九点半,我独自一人离开“冶春堂”。初冬的夜晚,寒气刺骨,街上行人稀少。我拒绝了高丽仙派车来接的建议,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走回中央厨房。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与钱佩玖从相识到合作的点点滴滴。省城的初次见面,她眼光独到地投资“多多”;京城扩张时,她调动资源保驾护航;对付观澜时,她出谋划策,资本开道……我们曾是配合默契的搭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从她决心将“多多”作为进入京圈资本的跳板那一刻起?或许,从我坚决拒绝她的超级并购计划那一刻起?又或许,裂痕早就存在,只是被共同的敌人和眼前的利益所掩盖。
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央厨房所在的那片厂区。院子里还亮着灯,晚班的工人还在忙碌。骨汤的香气飘散出来,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这香气,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无论钱佩玖如何选择,无论观澜如何反击,我脚下这条“烟火之路”,依然要靠这口实实在在的汤,和这些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走下去。
回到办公室,发现梁青还没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走进去。
梁青正在电脑前核对一堆表格,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看到我,她有些意外:“老板?您不是……和钱总吃饭吗?”
“她有事,没来。”我简单带过,走到她桌前,“怎么还没下班?天津那边的事情很麻烦?”
梁青揉了揉太阳穴:“物流中心的环保许可是个老问题,本来以为解决了,现在又被翻出来。观澜那边留下的文件不全,我们补充材料需要时间。当地部门的态度也有点暧昧,不像故意刁难,但就是……拖。”
又是“拖”字诀。
观澜的反击,在法律、行政各个层面,开始显现效果了。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员工情绪怎么样?”我问。
“有些波动。”梁青实话实说,“听到‘江南小厨’被起诉,天津这边又卡住,有些人私下在传,说观澜要反击了,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梁雷今天下午发了次火,骂骂咧咧的。高姐压住了,但看得出来,大家心里都没底。”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询:“老板,我们……接下来到底怎么办?硬扛下去,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给她。
梁青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老板。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您是对的,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可钱总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现在观澜这么一搞,我们处处掣肘,原先的速度肯定保不住了。如果……如果钱总那边真的有办法,能跟观澜达成某种……和解或者合作,让我们至少能把已经吃下去的消化掉,或许……也不是坏事。”
她的话,代表了此刻很多核心成员的真实心态——在突如其来的阻力面前,开始怀疑原先的路径,开始犹豫,开始考虑妥协,甚至……开始倾向于那个看起来能“解决问题”的、更强大的力量(钱佩玖,或者她可能带来的与观澜的“和解”)。
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眼中可能“解决问题”的钱佩玖,正在另一张餐桌上,与人商议着如何“清理”掉我这个“不稳定的复仇者”。
信息的不对称,正在将团队推向一个危险的分岔路口。
“先做好手头的事,梁青。”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困惑,“天津的项目,按照最严格的标准去补充材料,该找的关系去找,该花的钱就花。观澜想拖,我们就陪他们耗,但在规则内,耗得有技巧。其他的,我来处理。”
我的语气尽可能保持镇定和信心。
梁青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更多的保证,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离开梁青的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外有观澜的法律行政双面夹击,内有核心盟友的离心离德和团队的摇摆观望。四顾茫茫,竟有一种孤身站在即将冰封的河面上的感觉。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资本世界的繁华轮廓。那里面有长安俱乐部的灯光,有钱佩玖正在参与的宴席,有陈文远们运筹帷幄的密室。
而我这里,只有这一隅熬着骨汤的厂房,和一群在寒夜里忙碌的、真实的人。
卦象衍天机,食气定虚玄。
我喃喃念着最后两句要诀。
天机莫测,局势纷乱如棋。
唯有守住那一口连接着真实劳作与温饱的“食气”,或许才能在虚妄的资本博弈与险恶的人心算计中,找到那一点坚实的立足之地。
只是不知道,这立足之地,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是否足够稳固。
夜更深了。
风,穿过厂房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山雨欲来,而裂缝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