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分食者入场(1/2)
十月三十日,周一。
总攻结束后第七天,北京城迎来了深秋难得的暖阳。阳光穿透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在“多多麻辣烫”中央厨房会议室的落地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左边那份最厚,是楚玉连夜整理的《观澜集团优质资产摸底报告》。整整二十七页,详细列出了观澜旗下在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三大经济圈的八十七处核心物业产权、三十四个区域性子品牌经营权、以及十九家盈利能力独立但被集团拖累的子公司。
楚玉用红笔在几个条目上画了圈——都是现金流稳定、资产干净、短期内就能剥离并产生效益的“肥肉”。
“按照目前的市场恐慌情绪和观澜的流动性危机,”楚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资产的估值至少被低估了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如果我们现在入场,可以用骨折价拿下。”
我点点头,手指划过那些被圈出的名字:“‘江南小厨’在苏州的十二家门店,‘粤鲜楼’在广州的中央厨房和配送体系……这些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牌子,口碑基础扎实,只是被观澜的大品牌战略埋没了。”
“是。”楚玉推了推眼镜,“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资产的负责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母公司丑闻缠身,总部资金链断裂,他们担心自己的项目会被集团抛售填窟窿。如果我们主动接触,给出合理的价格和独立的运营承诺,他们大概率会配合。”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我、楚玉、罗桐、高丽仙、梁雷、沈越,还有梁青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是猎手看到受伤猎物时的眼神。
“钱总那边什么动静?”我问。
高丽仙翻开她的笔记本:“钱总的资本团队从上周末开始,就在二级市场大规模扫货观澜系的债券和股票。根据我们监控到的数据,他们至少动用了五个亿的资金,重点收购那些质押率极高、即将被强制平仓的小股东手里的股份。”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钱总昨天下午秘密约见了三家观澜的机构股东——都是外资背景的基金。会谈内容不详,但从会面时长和参与人员的级别判断,她在图谋的……可能不只是捡便宜货。”
梁雷年轻气盛,忍不住插话:“老板,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观澜现在就是一头倒在地上的大象,谁先动手谁就能割下最好的肉!钱总想吃股权,那是虚的,我们要拿就拿实实在在的门店和供应链!”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沈越跟着点头,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天真的热切:“雷哥说得对!咱们‘多多’现在势头正好,如果能拿下观澜那些优质门店,一夜之间就能把版图扩大一倍!”
就连一向沉稳的梁青,也微微前倾身体:“老板,省城和县城的团队我都安排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组建八个谈判小组,同步接触这八十七个目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几度。
我看着这群跟我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的伙伴,能感受到他们血液里沸腾的渴望。那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复仇曙光、并且能从中获取巨大实际利益的复合冲动。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丝异样的平静。
太顺利了。
从二十四章那场总攻发动,到观澜股价崩盘、口碑崩塌、邹帅被带走调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割。现在,猎物倒下了,我们要上前分食——逻辑上无懈可击。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食卦的感知无声展开。
会议室里的气场,此刻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混合态——梁雷、沈越身上是锐利的“金”气,主攻伐、进取;高丽仙、梁青身上是厚实的“土”气,主运营、守成;楚玉和罗桐身上是流动的“水”气,主智慧、渗透。
这些气场本来应该相互调和,形成一个稳固的进攻阵型。
但现在,我“看”到了一丝不协调——在每个人气场的边缘,都缠绕着一缕极淡的、躁动的“火”气。那不是复仇的正义之火,而是贪婪的欲火。
它在梁雷身上最明显,几乎要烧出他气场的轮廓;在高丽仙和梁青身上稍弱,但确实存在;就连一向冷静的楚玉和罗桐,他们的“水”气中也混入了这缕躁动的红色。
这是忘乎所以的前兆。
是猎手以为自己已经锁定胜局,开始计算战利品时,必然会产生的松懈与膨胀。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梁雷说得对,我们确实要动手。”我的声音平静,压下了会议室里躁动的气氛,“但不能乱动。观澜是倒了,但它不是一头死象,而是一头受伤的巨兽。巨兽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致命。”
楚玉若有所思:“老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分食,但要分得聪明。”我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楚玉,把你这八十七个目标,按照三个标准重新分类。”
“第一类,即战力。”我在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几个核心城市圈画上红圈,“那些地理位置绝佳、装修完善、团队健全、接手后立刻就能换招牌营业的门店和中央厨房。这类资产,我们要用最快速度拿下,不计较价格上百分之十以内的浮动。”
“第二类,潜力股。”我在二三线城市画上蓝圈,“那些品牌有基础、但经营不善的。收购后需要投入资金和团队改造,但一旦盘活,回报率会很高。这类资产,要精打细算,谈判周期可以拉长,用观澜的困境压价。”
“第三类,陷阱。”我在几个特定区域画上黑叉,“那些看似优质,但背后有复杂产权纠纷、或有隐性债务、或所在地政策即将变动的资产。碰都不要碰。”
楚玉飞快地记录着,眼睛发亮:“明白了。我马上重新整理,今天下午就能出细化方案。”
“高丽仙。”我转向她,“你负责组建谈判团队。从省城和县城调有经验的老店长过来,配合总部的法务和财务,组成八个谈判小组。记住,每个小组必须有一名我们绝对信任的核心成员带队——梁青、徐国俊、唐成他们都要上。”
“是。”高丽仙点头,“但老板,如果我们的人手都撒出去谈判,京城的门店运营和中央厨房……”
“我来盯。”我说,“这段时间,我会常驻中央厨房。日常工作你远程指挥,重大决策我们随时沟通。”
这个安排让高丽仙松了口气。她知道,有我在中央厨房坐镇,那十六口汤锅就不会出问题——那是“多多麻辣烫”的根,是我们在狂飙突进时不能动摇的锚点。
“梁雷、沈越。”我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俩跟着高丽仙,做她的副手。多看、多学、少说。谈判桌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价值几百万。”
梁雷用力点头,沈越则挺直了腰板。
最后,我看向罗桐:“你的任务最重。我要你监控两件事——第一,钱佩玖资本的所有动向,她买了什么股票、见了什么人、调动了多少资金,我要知道细节。第二,观澜内部的反应。邹帅虽然倒了,但那么大的集团,不可能没有其他声音。董事会、管理层、甚至那些隐藏的关联方……任何异常动向,立刻报告。”
罗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钱总那边,我可以监控交易数据和公开信息。但观澜内部……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孙姐(观澜前财务副总监)虽然给了我们材料,但她已经彻底隐身了。李菩提那边,也不太可能再提供更深的情报。”
“那就用技术手段。”我的声音很轻,“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观澜的通讯系统、内部网络,现在应该是最混乱的时候。找漏洞,埋后门,我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罗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点头:“我试试。”
会议开到这里,基本安排妥当。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投入这场瓜分盛宴。
但我叫住了楚玉。
“还有一件事。”等他人都出去了,我才低声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邹帅的妻子。”我说,“总攻开始后,她就带着女儿去了海南。我要知道她现在的具体位置、生活状态、以及……有没有人接触过她。”
楚玉愣了一下:“老板,邹帅已经倒了,他的家人……”
“邹帅是倒了,但仇恨不会。”我打断他,“他那样的人,不会甘心就这么结束。如果他还有什么后手,最可能托付的人,就是他的妻子。盯紧她,但不要打扰。我要的只是信息。”
楚玉明白了,郑重地点头:“我亲自去查。”
等他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中还有刚才会议留下的余温——那种混合着野心、兴奋和一丝不安的温度。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装货的配送车。
那些车辆将把熬了十六个小时的骨汤,送到京城三百多家“多多麻辣烫”门店。那是我们的根基,是我们敢于去分食观澜这头巨兽的底气。
但底气,有时候也会变成盲目的自信。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
食卦的内视再次展开。
这一次,我看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在我的气场中央,那团代表“心火”的红色光晕,此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稳定——它没有像梁雷他们那样躁动,而是像一块烧红的铁,表面平静,内里却积蓄着惊人的高温。
这是复仇之火尚未完全熄灭的征兆。
而在这团心火周围,代表“智慧”的蓝色水气与代表“根基”的黄色土气,正在被心火的高温不断蒸腾,变得稀薄。
这意味着,在复仇的巨大情绪驱动下,我的判断力、我的定力,正在被消耗。
“卦象衍天机,食气定虚玄……”
我低声念着食卦要诀的最后两句。
天机可以推演,但最终定住虚妄、显化真实的,是那一口“食气”——是食物中蕴含的、连接天地人的根本能量。
而现在,我正带领我的团队,准备投入一场纯粹的资本与权力的掠夺。这和“食气”有关吗?和那碗连接着种菜农民、运输司机、熬汤师傅、吃饭顾客的麻辣烫有关吗?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答案,需要我自己去找。
在分食观澜的盛宴开始之前。
上午十点,我如约来到钱佩玖位于国贸三期顶层的私人茶室。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老普洱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茶室是中式风格,但做了极简的处理——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外是毫无遮挡的CBD全景。室内只有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茶台,几把明式圈椅,墙角一尊宋代风格的青瓷瓶中插着几支枯莲蓬。
钱佩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外搭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她正坐在茶台主位,手法娴熟地洗茶、冲泡、分杯。
“张老板,来得正好。”她抬眼看见我,微微一笑,“这是朋友刚从云南带回来的百年古树普洱,你尝尝。”
我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只小巧的白瓷杯。
茶汤呈深琥珀色,在杯中微微晃动,泛起油润的光泽。我端起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
香气很复杂——有老木头沉静的味道,有蜜糖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中药的清凉感。这是存放得当的老茶才会有的层次。
但食卦的感知里,这杯茶的气场却呈现出一种“外实内虚”的状态。
茶汤表面的能量场厚实圆润,象征着它昂贵的身份和主人待客的体面。但在能量场深处,我却“看”到了一丝锐利的、不断向外扩张的“金”气——那是掠夺和侵占的欲望。
这杯茶,和泡茶的人一样,表面温润,内里锋芒毕露。
我喝了一小口。
茶汤滑过舌尖,先是醇厚的苦,然后是迅速化开的甜,最后喉间留下持久的回甘。确实是好茶。
“怎么样?”钱佩玖问。
“好茶。”我放下杯子,“但钱总今天叫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钱佩玖笑了,她的笑容很美,但眼底没有温度。
“张老板还是这么直接。”她又给我续上一杯,“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观澜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股价腰斩,信用破产,供应商围堵,监管部门进驻……邹帅个人已经完了,但观澜集团这块牌子,还有它旗下那些实实在在的资产,还摆在那里。”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联手打下的猎物,现在到了分肉的时候。我想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平静地说,“拿下能立刻产生现金流和市场份额的实体资产——主要是地理位置好的门店、健全的中央厨房、以及几个有潜力的区域子品牌。这些东西能立刻融入‘多多’的体系,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钱佩玖点点头,但表情显然不满意:“很务实,也很……保守。”
“保守?”我挑眉。
“对,保守。”钱佩玖身子微微前倾,“张老板,你看到了门店,看到了厨房,看到了品牌。这些没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但你想过没有,观澜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是什么?”
“是它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壳。”钱佩玖一字一顿地说,“是它在全国三百多个城市积累下来的商业地产网络。是它背后那几千家供应商、几万家加盟商构成的生态系统。”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繁华的CBD。
“邹帅是倒了,但观澜这个平台还在。如果我们能通过资本运作,控制它的董事会,拿到它的控股权,那么——”她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光,“我们就能以观澜为跳板,整合整个中式快餐市场。到那时,‘多多麻辣烫’就不再是一个连锁品牌,而是一个餐饮帝国的心脏。”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钱佩玖要的,从来都不是和谁平分天下。她要的是天下本身。
“钱总的野心,让我佩服。”我慢慢地说,“但你想过没有,要控制观澜的董事会,需要多少钱?需要面对多少阻力?观澜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我们看不见的股东,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一个外来者,拿走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江山?”
“所以需要操作。”钱佩玖走回茶台,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已经接触了观澜的三个外资股东。他们现在对观澜彻底失去信心,愿意折价出售手里的股份。加上我在二级市场扫货的部分,只要再争取到两个国内机构股东的支持,我们就能在董事会拿到关键席位。”
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资金测算表。
“初步估算,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动用至少十五亿资金。”钱佩玖说,“我自己能解决八亿。剩下的七亿,我希望‘多多麻辣烫’能出。”
我翻开文件,快速浏览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和条款。
计划很周密,每一步都有推演,每一种可能都有预案。能看出钱佩玖和她的团队,为了这个“吞并观澜”的计划,已经准备了很久。
也许,从我们合作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谋划这件事。
“七亿。”我合上文件,“钱总,你知道‘多多麻辣烫’现在全部的现金流和可动用资产,加起来是多少吗?”
“多少?”
“不到五亿。”我平静地说,“而且这五亿里,有三亿是供应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以及门店日常运营的备用金,不能动。真正能拿出来做风险投资的,不超过两亿。”
钱佩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张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多多’现在估值多少?如果引入战略投资,或者用股权质押……”
“我不会拿‘多多’的股权去赌。”我打断她,“更不会拿那些信任我们的加盟商、供应商的血汗钱去赌一场资本游戏。”
茶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钱佩玖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
许久,钱佩玖轻轻叹了口气。
“张老板,我欣赏你的谨慎,也理解你对‘多多’的感情。”她的语气很柔和,但话语里的锋芒却丝毫没有减弱,“但你要明白,商业世界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天我们不打垮观澜、吞并它,明天就会有别的资本来做这件事。到那时,我们就从猎手变成了猎物。”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以为我们现在的行动,观澜那边会不知道吗?邹帅虽然倒了,但那么大的集团,总会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如果我们不趁现在他们最混乱的时候一击致命,等他们缓过气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进我心里。
她说得没错。商业世界没有仁慈,只有生存。我们今天放过的对手,明天就可能成为杀死我们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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